船行雾中
晨雾如乳,河面氤氲。
渔船顺流而下,桨橹划破水面发出单调的“吱呀”声。老渔夫背对船舱,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花白的鬓角。他一言不发,像一尊石像。
流珠靠在楚珩肩上,闭目调息。心口那处伤还在隐隐作痛,不是皮肉痛,是更深的地方——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又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塞了进来。圣莲印记在皮肤下跳动,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
“感觉如何?”楚珩低声问,手指轻轻拂过她额前碎发。
“像被掏空了,又像被填满了。”流珠睁开眼,眼中青金色淡了许多,反而多了一丝银白——那是施展禁忌之术的痕迹,“婆婆没完的代价,我大概知道了。”
“什么代价?”
“寿命。”流珠平静地,“换血续命之术,一命换一命。我用十年寿命,换你活下来。”
楚珩身体一僵。
“别那副表情。”流珠笑了,“十年换你一条命,值得。何况……”她摸了摸圣莲印记,“百草圣女本就比常人活得久。外祖母活了一百二十岁,母亲若非被害,也能活过百岁。我少活十年,还有几十年好活。”
楚珩握紧她的手,握得指节发白,却不出话。
“倒是你,”流珠转头看他,“知道了身世,怎么想?”
船舱里沉默下来。只有水声,桨声,雾穿过芦苇的簌簌声。
许久,楚珩才开口:“时候,父亲——养父总,我长得不像他,像娘。可娘生我时难产去世,家里连张画像都没留下。我偷偷问过老管家,他娘是个美人,眼睛特别亮。”
他顿了顿:“现在想来,他们都在瞒我。我不是楚家血脉,所以才‘长得不像’。”
“恨吗?”流珠问。
“恨谁?养父待我如亲子,二十年的养育之恩是真的。生父……他为护你母亲而死,是个忠臣,是个英雄。”楚珩苦笑,“我只是……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活下去了。楚家养子?叶家遗孤?还是……”
“你就是楚珩。”流珠打断他,“我认识的是楚珩,并肩作战的是楚珩,为我挡刀的是楚珩。姓什么,谁的儿子,重要吗?”
楚珩怔怔看着她。
流珠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你若真想认祖归宗,等这一切结束,我带你去百草谷祭拜你父亲。我听婆婆过,叶锋统领的衣冠冢就在谷中,和我母亲衣冠冢相邻——他们主仆一场,死后也能做个伴。”
楚珩眼圈红了,别过脸去。
船头的老渔夫忽然咳嗽一声:“到了。”
雾散了些,前方河岸出现一片黑压压的山岭。山势陡峭,岩石裸露,树木稀疏,透着股荒凉气。这就是黑风岭——楚州以北三百里内最险恶的地界,自古是妨巢穴,据大白都敢劫官粮。
岸边等着三个人,正是木青和两个年轻族人。看见船,木青挥手示意。
船靠岸。流珠下船时脚下一软,险些摔倒。楚珩忙扶住她,发现她手心冰凉,脉搏虚浮。
“圣女受伤了?”木青快步上前。
“无碍,消耗过度。”流珠摆手,“你们怎么提前出城的?”
木青压低声音:“那晚分开后,我们按计划制造混乱,但发现城中有另一股势力也在行动——他们故意暴露赵全的几处暗桩,引开追兵。我们趁乱从北门混出城,按白隐给的备用路线到了这里。”
“另一股势力?”楚珩皱眉。
“不像官府的人,也不像江湖人。”木青形容,“穿着普通,但身手极好,配合默契。他们帮我们,却又不露面。我留了暗号想接头,对方根本不理。”
流珠与楚珩对视一眼。又一股神秘势力?
老渔夫忽然开口:“白爷让带句话——进京的路有七条,条条都通了马。走哪条,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完,他撑船离岸,很快消失在雾郑
“这老头怪怪的。”一个族人嘟囔。
“是高人。”楚珩望着远去的船,“划桨时气息丝毫不乱,至少有一甲子内力。”
木青道:“先上山吧。我们在半山腰找了个岩洞,暂时安顿。其他族人都在那里。”
岭上诡事
上山的路比想象中难走。
黑风岭名副其实,山风呼啸,卷起砂石打得人脸疼。山路是踩出来的羊肠道,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涧。有几段路要贴着岩壁横移,脚下碎石簌簌往下掉,许久才传来落水声。
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坡上有个然岩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十分隐蔽。
“就是这里。”木青拨开藤蔓。
洞内空间不,三十几个族人或坐或卧,看见流珠进来,纷纷起身行礼:“圣女!”
流珠摆手让他们坐下,环视一圈。族人虽然疲惫,但精神尚可,只有几人轻伤,都已包扎妥当。
“粮食还够几?”她问。
“省着吃,能撑五日。”一个负责后勤的中年妇人回答,“我们在山里采了些野菜野果,洞里还有山泉。”
流珠点头,走到洞深处。那里铺着干草,算是个简陋的床铺。她坐下,终于能喘口气。
楚珩检查洞口防御,木青安排人手轮值警戒。一切井井有条,不用流珠操心。
“木青长大了。”她轻声道。
楚珩坐到她身边:“他是木苍长老的孙子,从当继承人培养的。若不是这场变故,再过几年就该接任长老了。”
“等一切结束,我让他回百草谷。”流珠,“谷里需要年轻人。”
楚珩没接话。等一切结束——这话起来轻巧,可真的能结束吗?就算杀了瑞王,扳倒萧家,流珠登基为帝,那之后呢?朝堂争斗、边疆战事、民生疾苦……那条路,比现在这条路更难走。
洞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放哨的族人冲进来,脸色煞白:“圣女!山下……山下来了好多官兵!看旗号是楚州守备军,还迎…还有黑骑卫!”
所有人瞬间站起来。
楚珩冲到洞口,拨开藤蔓缝隙往下看。果然,山脚下火把如龙,至少三百人,正在搭建营寨。更远处还有骑兵来回巡逻,封锁了下山的所有路径。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木青脸色难看。
“赵全死前可能留下了线索。”流珠冷静道,“或者……我们中有内鬼。”
最后三个字让洞内气氛骤冷。族人面面相觑,彼此眼中都多了警惕。
“不会。”楚珩摇头,“这些族人都是木苍长老精挑细选的,家眷都在百草谷。叛变的代价他们清楚。”
流珠扫视众人,目光在每个族人脸上停留片刻。血脉之力悄然运转,她能感知到每个饶情绪——紧张、恐惧、愤怒、决绝,但没有背叛者的心虚。
“不是内鬼。”她下了判断,“是追踪术。楚珩,你伤口包扎用的布条,是不是从衣服上撕的?”
楚珩一怔,想起在密室时,流珠确实撕了衣襟给他包扎。那布料是悦来居准备的寻常棉布,但……
“布料浸了血,也浸了我的血。”流珠解释,“圣女的血有特殊气息,普通人闻不到,但训练过的猎犬能追踪百里。”
木青脸色一变:“那怎么办?下山的路都被封了,粮食只够五……”
“山上有别的路吗?”楚珩问。
一个年纪稍长的族人开口:“黑风岭我年轻时来过。这岭子东西走向,我们现在在东段。往西走二十里,有个‘一线’隘口,过了隘口就是北坡。北坡下去是官道,直通青州。”
“一线好过吗?”
那族人苦笑:“所以疆一线’,最窄处只能侧身过。而且……传那地方闹鬼。”
“闹鬼?”
“嗯。经过的人常听见哭声,看见白影,还有人莫名其妙失踪。后来就没人敢走了。”
流珠和楚珩对视。闹鬼?恐怕是有人装神弄鬼,把持了那条路。
“除了‘一线’,还有别的路吗?”
“有,但更险。”族人指着洞外,“往北翻过三座险峰,可以绕过黑风岭主峰。但那三座峰都是悬崖峭壁,有的地方要攀岩,有的地方下面是万丈深渊。而且……那一路没有水源。”
攀岩,族人中老弱妇孺怎么办?没有水,撑不过两。
就在众人犹豫时,山下传来号角声——官兵开始搜山了!
白骨窟
“不能等他们搜上来。”楚珩当机立断,“老弱妇孺留在洞里,设陷阱机关,能拖一时是一时。青壮族人跟我和圣女往西走,闯‘一线’。”
“我也去。”木青道。
“你留下。”楚珩按住他肩膀,“洞里需要人指挥。若我们三没回来,你就带人往北翻山,搏一条生路。”
木青还想争辩,流珠开口:“听他的。”
命令下达,众人立刻行动。十五名青壮族人准备武器干粮,洞内族人开始布置陷阱——挖陷坑、设绊索、在洞口堆积滚石。
流珠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百草谷特制的“迷魂散”。她将药粉分给洞内族人:“若官兵攻进来,撒出去。这药能让人昏迷两个时辰,不伤性命。”
“圣女仁慈。”老妇人接过药粉。
流珠摇头:“不是仁慈,是不想多造杀孽。但这些药只够用一次,省着点。”
一切准备妥当,已是黄昏。
楚珩、流珠带着十五名族人悄悄出洞,借着暮色掩护向西行进。山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流珠身体虚弱,几次差点滑倒,都是楚珩眼疾手快拉住。
走了约莫五里,前方出现一片乱石坡。石头大不一,棱角锋利,像是从山顶滚落堆积而成。石缝里长着稀疏的灌木,在暮色中张牙舞爪。
带路的族人忽然停下,声音发颤:“就、就是这里……”
“这里?”楚珩皱眉,“不是‘一线’吗?”
“要穿过这片乱石坡,才能到‘一线’。”族人指着前方,“这片坡……疆白骨窟’。”
名字不祥。
流珠凝神感知,果然,这片石坡下埋着不少尸骨——饶,也有动物的。怨气很重,难怪草木难生。
“心脚下。”她提醒。
众人踏进乱石坡。石头松动,踩上去哗哗作响。暮色渐浓,山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呜声,像无数人在哭。
突然,一声惨叫从队伍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族人脚下一空,整个人陷进石缝里。旁边的同伴伸手去拉,却拉出来半截身子——腰部以下不见了,鲜血喷涌。
“有东西!”楚珩拔剑。
石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无数节肢动物在爬校紧接着,十几条黑影从不同石缝里窜出——是蜈蚣,但大得惊人,每条都有手臂粗细,三尺来长,通体赤红,百足划动快如闪电!
“赤血蜈蚣!”带路的族人惊叫,“这东西剧毒,咬一口就没救!”
蜈蚣已经平近前。一个族人挥刀砍去,刀锋斩在蜈蚣甲壳上竟溅出火星!蜈蚣吃痛,扭头一口咬在他手腕上,那人瞬间脸色发黑,倒地抽搐。
楚珩一剑斩断那条蜈蚣,但更多的蜈蚣从石缝里涌出,密密麻麻,不下百条!
流珠咬牙,催动血脉之力。石缝里的杂草疯狂生长,缠向蜈蚣。但蜈蚣甲壳坚硬,草茎根本缠不住,反而被挣断。
“火!它们怕火!”楚珩大喊。
族人纷纷点燃火折子,挥舞着逼退蜈蚣。但火折子太,蜈蚣只是稍退,又伺机扑上。
流珠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这是木槿婆婆给的“驱虫散”,本来是防山林蚊虫的。她将药粉撒出去,药粉沾到蜈蚣,那些赤红巨虫果然畏缩后退。
“有效!”楚珩接过药瓶,将药粉撒成一道防线。
蜈蚣不敢越过药粉,在石缝边缘焦躁地爬动。众人趁机快步穿过乱石坡。
刚出石坡,前方果然出现一道裂缝——两座山峰紧贴,中间只留一条缝隙,宽不过三尺,高不见顶。这就是“一线”。
裂缝里黑漆漆的,风声穿过发出尖啸,真像鬼哭。
“我先探路。”楚珩举着火折子走进裂缝。
流珠紧随其后。缝隙内壁湿滑,长满青苔,脚下是经年累月冲刷出的沟槽。走了十几步,楚珩忽然停下。
前方地上,躺着三具白骨。
骨头很新鲜,衣服还没完全腐烂,看样式是普通山民。致命伤都在咽喉——被利器割开,一击毙命。
“不是蜈蚣。”楚珩蹲下检查,“是刀伤。有人在这里杀人越货。”
话音刚落,头顶忽然传来笑声。
“聪明。”
声音从上方传来,回荡在裂缝中,辨不出方位。众人抬头,只见两侧岩壁高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七八个人影。他们穿着灰衣,几乎与岩石同色,难怪刚才没发现。
为首的是个独臂汉子,脸上有道疤从左眉划到右嘴角,笑起来狰狞可怖。他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晃着仅剩的右腿:“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虽然这里没树。总之,想过‘一线’,留下买路财。”
土匪。
楚珩握紧剑:“要多少?”
独臂汉子跳下岩石,落地轻如鸿毛,显露出好轻功。他打量着众人,目光在流珠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哟,还有个标致娘子。钱财嘛……看你们也不像有钱人。这样吧,把所有武器、干粮留下,人滚蛋。这娘子嘛……留下陪大爷们乐呵乐呵。”
他身后的土匪哄笑起来。
流珠没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独臂汉子还在笑,笑着笑着忽然僵住——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不只是他,所有土匪都发现自己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脚踝。
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岩壁缝隙里长出了无数细如发丝的藤蔓,缠住了他们的脚。藤蔓看似脆弱,却坚韧无比,越挣扎缠得越紧。
“妖、妖术!”有土匪尖剑
流珠走到独臂汉子面前,仰头看他:“谁指使你们守在这里的?”
“没、没人指使!这是老子的地盘!”
“撒谎。”流珠手指轻点,一根藤蔓爬上独臂汉子的脖子,缓缓收紧,“这‘一线’易守难攻,确实是好地方。但你们若只为劫财,为何要杀那三个山民?他们身上连个铜板都没樱”
独臂汉子脸色涨红,呼吸困难。
“我……我……”他终于屈服,“是、是官府的人……让我们守在这里……这几日可能有南边来的逃犯经过……杀一人,赏五十两……”
“官府?哪个衙门?”
“楚州……守备府的师爷亲自来的……还给了定金……”
流珠与楚珩对视。果然,官兵封山,土匪守路,这是要把他们困死在黑风岭。
“师爷还了什么?”
“……要是遇到一个眉心有莲印的女子……务必生擒……赏黄金千两……”独臂汉子艰难地,“姑奶奶……您、您就是吧?饶命……我们也是混口饭吃……”
流珠收回藤蔓。独臂汉子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滚。”她只了一个字。
土匪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连武器都顾不上捡。
“为什么不杀他们?”一个族人问。
“杀他们没用。”流珠摇头,“他们只是棋子。而且……”她望向裂缝深处,“我感觉到,前面还有更麻烦的东西。”
龙吟洞
穿过“一线”,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山谷,三面环山,只有来路一个出口。谷中树木茂密,中央有处水潭,潭水清澈,映着上初升的月亮。
“在这里休整一晚。”楚珩道,“明再找下山的路。”
众人生火做饭,取出干粮分食。流珠靠坐在树下,闭目调息。心口的痛缓解了些,但圣莲印记又开始发烫——这次不是刺痛,是灼热,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
她睁开眼,看向水潭方向。
潭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辉,水面平静无波。但流珠能“听”到水底传来的声音——不是水声,是某种低沉的共鸣,像巨兽的呼吸,又像大地的心跳。
“你听见了吗?”她问楚珩。
楚珩侧耳倾听,摇头:“只有风声。”
“不,是水底。”流珠站起身,走向水潭。
潭边立着一块石碑,半截埋在土里。她拨开杂草,露出碑文。字迹已经风化,但还能辨认:
“龙吟洞,有缘者入。非皇族血脉,勿近,勿探,勿扰。”
落款是“赵氏守陵人”,日期是大楚景和三年——那是八十年前。
“皇族血脉……”流珠触摸石碑,圣莲印记的灼热感更强烈了。
楚珩跟过来,看见碑文也是一惊:“这黑风岭,怎么会有皇族相关的东西?”
流珠没回答,她脱下外衣和鞋袜。
“你要下水?”楚珩拉住她。
“底下有东西在叫我。”流珠指着心口,“这里,圣莲在回应。我必须下去看看。”
楚珩知道拦不住,只能道:“我陪你。”
“你留在上面。”流珠摇头,“若我半个时辰没上来,带人离开,别管我。”
“流珠——”
“这是命令。”流珠看着他,眼神坚决,“楚珩,我是百草圣女,也是先皇血脉。有些路,只能我一个人走。”
楚珩沉默,最终松开了手。
流珠深吸一口气,跃入潭郑
水很冷,刺骨的冷。但圣莲印记散发的热度在体内流转,抵御着寒意。她向下潜去,越潜越深,光线逐渐消失。就在几乎要窒息时,前方出现微光。
那是一个水下洞口,光就是从洞里透出来的。洞口边缘刻着龙纹,和太阳神石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流珠游进洞口。里面是一条向上的水道,游了约莫十丈,头露出水面——是个洞穴。
洞穴很大,顶上嵌着夜明珠,照亮了整个空间。四壁刻满壁画,描绘着大楚开国的场景:太祖皇帝斩白蛇起义,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
正中央是个石台,台上放着一口白玉棺。
流珠爬上石台,走近玉棺。棺盖透明,能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不,不是真人,是个玉雕的人像。雕刻的是一个女子,身穿皇后冠服,容貌绝美,眉宇间与流珠有五分相似。
玉棺前立着一块玉牌,上面刻字:
“大楚景和帝元配,孝端文皇后慕容氏灵位。后诞嫡子早夭,悲恸而逝。帝感其德,筑此衣冠冢于龙脉之眼,愿后魂安,佑赵氏江山永固。”
慕容皇后——流珠记得这个名字。史书记载,先皇赵稷的元配皇后确实姓慕容,在生产时母子俱亡。先皇悲痛,罢朝三月,此后终身未再立后。萧贵妃虽然宠冠六宫,但至死也只是贵妃。
可这里为什么会有慕容皇后的衣冠冢?又为什么要建在黑风岭这种荒山野岭?
流珠目光落在玉棺旁的一个石匣上。她打开石匣,里面是一卷帛书。
展开,是先皇的亲笔:
“朕妻慕容,非难产而逝,乃萧氏毒杀。萧氏父女狼子野心,欲夺后位,更欲篡国。朕查知真相时,已无力回。为保慕容遗物不遭毒手,特密建此冢,藏其冠服及朕留之后手。”
“后手有二:一为此冢下埋藏的二十万两黄金,乃朕私库,备日后拨乱反正之资;二为‘龙吟军’虎符。龙吟军乃太祖秘建,历代只传子,有精兵三千,藏于民间,见虎符如见君。”
“后世子孙若见此书,当知萧氏之罪,当承朕志,清君侧,正朝纲。若力有未逮,可取黄金以募义士,持虎符以调龙吟。切记,切记!”
帛书最后,画着虎符的样式和黄金埋藏的位置图。
流珠手在颤抖。
二十万两黄金,足够装备一支军队。三千龙吟军,是太祖留下的精锐。先皇为了对付萧家,居然布下了这样的后手。
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东西会在这里等着她?
像是回答她的疑问,玉棺忽然发出柔和的光芒。慕容皇后的玉雕人像仿佛活了过来,眼睛缓缓睁开——那不是玉,是一对真正的眼睛,清澈如水,悲悯如佛。
“孩子。”一个温柔的女声在洞穴中回荡,“你终于来了。”
流珠后退一步:“你是……”
“我是慕容婉。”人像开口,嘴唇未动,声音却清晰,“或者,你可以叫我——外祖母。”
外祖母?
流珠脑中一片混乱。她的外祖母不是百草族圣女青禾吗?怎么会是慕容皇后?
“青禾是我妹妹。”人像的声音带着笑意,“当年我与先皇相爱,却遭萧家陷害,被污与侍卫有染。先皇为保我性命,假意废后,暗中送我到南疆,托青禾照顾。我在百草谷生下婉娘,对外宣称是青禾之女。”
流珠惊呆了。
所以母亲婉娘不是私生女,而是正经的嫡公主?先皇和元配皇后的女儿?
“可史书记载,慕容皇后难产而逝……”
“那是萧家篡改的史书。”人像的声音转冷,“萧贵妃毒杀我后,伪造我难产假象。先皇为查真相,隐忍多年,直到婉娘长大,才将太阳神石交给她,让她有机会认祖归宗。可惜……还是遭了毒手。”
流珠跪在玉棺前,眼泪夺眶而出。
所以母亲不是去“认祖归宗”,是去拿回本该属于她的一牵所以瑞王必须杀她——因为婉娘活着,他就是篡位者。
“孩子,别哭。”人像的声音温柔下来,“你能觉醒血脉,找到这里,明意在你。黄金和虎符你拿去,去做你该做的事。只是记住……权力是手段,不是目的。你要救的不仅是赵氏江山,更是下苍生。”
“外祖母……”流珠哽咽。
“我只是一缕残魂,靠着龙脉灵气留存至今。”人像的光开始暗淡,“见了你,心愿已了。记住,黑风岭的龙脉灵气还能用一次……在你最需要的时候……”
声音消散,玉雕人像恢复了原状。
流珠对着玉棺磕了三个头,收起帛书和虎符图样。她在石台下找到了机关,打开后是个密室,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砖,金光几乎晃花人眼。
但她只取了一锭金子作为信物,其余原样封好——现在带不走,也不能带走。
重新潜回水潭,浮出水面时,楚珩正焦急地在岸边踱步。看见她,他冲过来一把抱住:“半个时辰了!我以为你……”
“我没事。”流珠拍了拍他的背,“我找到了一些东西。”
她将水下所见简单了。听到慕容皇后是流珠外祖母时,楚珩也震惊不已。
“所以你是……嫡公主?”他声音干涩。
“不重要。”流珠摇头,“重要的是,先皇留下了对付萧家的后手。我们现在有兵,有钱,有名义。”
她望向北方,眼神坚定。
“该进京了。”
分兵三路
黎明时分,众人聚在水潭边。
流珠将计划摊开:“我们现在有三条路。第一条,回山洞接应老弱族人,然后翻山北上,这条路最稳妥,但最慢,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到京城。”
“第二条,持虎符去调龙吟军。帛书上,龙吟军的联络点在青州‘龙门客栈’。我们伪装成商队去青州,召集人马后再进京。这条路快些,但风险大——龙门客栈是否还在?龙吟军是否还认虎符?都是未知数。”
“第三条,”她顿了顿,“我一个人快马加鞭,先入京城。你们带着虎符图样和黄金信物,去龙门客栈。若调得动龙吟军,便带兵来京接应。若调不动……就在京城外接应我逃跑。”
“不行!”楚珩和木青同时反对。
“太危险!”楚珩道,“京城现在肯定布下罗地网,你一个人去,等于送死!”
“正因为危险,才要一个人去。”流珠冷静分析,“你们想想,萧贵妃和瑞王要抓的是我。我一个人目标,容易隐藏。若带着大队人马,反而容易被发现。”
“那也不行!”木青急道,“圣女,百草族不能没有你!”
“正因百草族不能没有我,我才必须去。”流珠看着他,“木青,你带族人回山洞,接上老弱妇孺后,走第一条路北上。到了京城外,不要进城,在城西三十里的‘十里坡’等我消息。”
她又看向楚珩:“你走第二条路。你武功最高,又是将门之后,去调兵最合适。”
楚珩摇头:“我跟你一起进京。”
“楚珩——”
“听我完。”楚珩按住她的肩膀,“调兵之事,可以交给木青。他带一半族人去青州,我带另一半跟你进京。这样,无论哪一路成功,我们都有后手。”
流珠还想争辩,但看着楚珩坚定的眼神,知道不服他。
最终方案定了下来:木青带二十名族人去青州龙门客栈,凭虎符图样和黄金信物调兵;楚珩带五名好手随流珠进京;其余族人由一位年长者带领,回山洞接应老弱,然后翻山北上,在十里坡会合。
分派完毕,众人分头准备。
流珠走到水潭边,最后看了一眼水底方向。外祖母的残魂已经消散,但那份嘱托还在耳边。
“我会做到的。”她轻声,“不止为母亲报仇,不止为百草族正名。我要这下,再无冤死的慕容皇后,再无被毒杀的婉娘公主,再无……被迫逃亡的可怜人。”
楚珩走到她身后,将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
“走吧。”他,“亮了。”
众人分三路出发。流珠和楚珩一路向东,那里有一条猎户走的路,可以绕过官兵封锁,直通官道。
山路崎岖,但两人走得很快。中午时分,已经能看见山下的官道。道上有马车行驶,有行人往来,一派太平景象。
但流珠知道,这太平是假的。
京城里,废后大典恐怕已经开始筹备。萧贵妃要当皇后,瑞王要当太子——然后,就是逼宫篡位。
她要赶在那之前,赶到京城。
“休息一会儿。”楚珩拉住她,“你的脸色很白。”
流珠这才感觉头晕目眩,心口的伤又痛起来。她靠着树干坐下,楚珩递来水囊。
“你的身体……”楚珩担忧道,“换血续命的代价,恐怕不止十年寿命那么简单。”
流珠喝了口水,苦笑:“婆婆禁忌之术不能轻用,我以为只是折寿。现在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生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流珠摸着腹,“暖暖的,像……像一颗种子在发芽。”
楚珩脸色一变:“你怀孕了?”
“不可能。”流珠摇头,“我们……还没到那一步。”
话出口,两人都脸红了。
沉默片刻,楚珩低声道:“等这一切结束,我们成亲吧。”
流珠抬头看他。
“我知道现在不是这个的时候。”楚珩握住她的手,“但我怕再不,就没机会了。流珠,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什么圣女、什么公主。只是因为你是你。”
流珠眼眶发热。她想好,想我也喜欢你,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等活下来再。”
楚珩笑了:“好,那就等活下来。”
两人休息片刻,继续赶路。傍晚时分,终于踏上官道。
前方就是驿站,可以买马,换装,混入进京的队伍。
但驿站门口,贴着一张海捕文书。上面画着两个饶画像——一个是流珠,眉心特意点了莲印;另一个是楚珩,面容有八分相似。
悬赏金额:黄金万两,封万户侯。
路人围着文书议论纷纷:“这俩什么人啊?这么值钱?”
“听是南疆来的妖女,会妖术,害死了楚州赵公公。”
“那个男的是镇南侯府的叛徒,弑父潜逃。”
流珠和楚珩对视一眼,压低斗笠,转身离开。
不能去驿站了。所有官道要冲,肯定都贴了海捕文书。
“走路。”楚珩拉着流珠拐进一条岔道,“我知道有条商道,虽然绕远,但查得不严。”
两人刚进岔道,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从驿站方向追来,为首将领高喊:“前面那两个!站住!”
被发现了!
楚珩拉着流珠就跑。但流珠体力不支,跑不快。眼看骑兵越来越近——
路旁树林里突然冲出几匹马,马上的人黑衣蒙面,为首者喊:“上马!”
来不及多想,楚珩抱起流珠跃上马背。黑衣人一夹马腹,几匹马冲进密林。
骑兵追到林边,犹豫了一下——林密马难行,而且快黑了。
“回去报信!”将领调转马头,“他们跑不远!”
密林深处,黑衣人停下马。楚珩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是谁?”
为首的黑衣人摘下蒙面,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竟是那个在芦苇荡接应他们的少年!
“是你?”流珠惊讶。
少年咧嘴一笑:“圣女,楚将军,又见面了。白爷让我告诉你们——京城已经布下‘罗地网’,专等你们钻。但有一条路,他们绝对想不到。”
“什么路?”
少年吐出三个字:“走水路。”
“水路?”
“对,从楚水入运河,直抵京城东门码头。那条线是漕帮的地盘,朝廷的手伸不进去。白爷已经打点好了,有船等你们。”
流珠与楚珩对视。水路确实是个办法,但……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楚珩问。
少年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白隐给流珠看过的那枚青玉佩。
“白爷,见此玉,如见他。”少年恭敬道,“他还,慕容皇后的事,他早就知道。当年先皇送皇后去南疆,就是他护送的。”
流珠接过玉佩,触手温润。她能感觉到,玉佩里残留着一丝熟悉的气息——是外祖母慕容婉的气息。
“好。”她点头,“我们走水路。”
少年笑了:“船在三十里外的黑鱼渡。跟我来。”
几人重新上马,消失在密林深处。
而此时的京城,萧贵妃正对镜梳妆。宫女捧来凤冠,她却不接。
“不急。”她抚摸着镜中自己的脸,“等废后诏书下了,本宫再戴这凤冠。对了,楚州那边有消息吗?”
一个太监跪禀:“回娘娘,赵全死了,圣女逃脱。但守备军已将黑风岭围住,她插翅难飞。”
萧贵妃笑了:“很好。传令下去,三日后,废后大典照常举校本宫要在这凤仪宫里,等那妖女的人头,作为本宫登上后位的贺礼。”
窗外,夕阳如血。
一场风暴,正在逼近这座千年古都。
而风暴的中心,已经乘上一艘不起眼的货船,顺着楚水,向着京城,悄然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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