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期而至。
豆大的雨点砸在河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三艘船在风浪中颠簸前行,船头昏黄的防风灯在雨幕中摇曳成模糊的光团,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流珠坐在第一艘船的舱棚下,雨水顺着棚沿淌成水帘。她手中握着那封信,羊皮纸被指尖的温度烘得微暖,墨迹在潮湿的空气里有些晕染,但字句依旧清晰如刀刻。
心萧贵妃。
心内奸。
心这风雨如晦的世道。
楚珩坐在她对面,正由木青重新包扎伤口。那一刀从锁骨斜划至胸口,深可见骨,虽然避开了要害,但失血不少。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像淬了火的钢。
“白隐的信,你怎么看?”流珠将信折好,收入怀中贴身处。
楚珩沉默片刻,待木青打好最后一个结,才缓缓开口:“白隐是先皇暗卫统领这件事,我父亲从未提过。但先皇晚年确实有一支只听命于他的‘隐卫’,负责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先皇驾崩后,这支队伍就消失了。如果白隐真是统领,那他手中的力量和情报,恐怕超乎我们想象。”
“他的镇南侯遗留之物,会是什么?”流珠问。
楚珩摇头:“父亲临终前只交代了铁箱的事,并未提及其他。但既然白隐特意点出,想必十分重要。”他顿了顿,看向流珠,“珠儿,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
“当年青禾圣女——也就是你外祖母,为何要将太阳神石交给你母亲?又为何让你母亲带着幼年的你入京,托付给我父亲?”楚珩的目光深邃,“百草族避世百年,突然介入皇权之争,这不合常理。”
流珠望着舱外漆黑的河面,雨水打在她脸上,冰凉。
“母亲临终前告诉过我一些事。”她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动什么,“她,外祖母曾做过一个预言。大楚将有三百年未有之变局,而变局的关键,在一个身负圣莲印记、手持太阳神石的女子身上。”
楚珩皱眉:“预言?”
“百草族自古就有预知赋,只是代价极大。”流珠低声道,“外祖母为了这个预言,耗尽了三十年寿元。她看到未来有两个分支:一是皇权更迭,下大乱,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二是新朝鼎立,四海升平,女子可立于朝堂,百姓能安居乐业。而选择哪条路的关键……就在我身上。”
船舱里一时寂静,只有雨声和划桨声。
木青忍不住开口:“所以青禾圣女才让姐入世?可这也太……”
“太残忍?”流珠苦笑,“母亲也这么觉得。所以她一度想带着我远走高飞,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居。但外祖母,这是命,逃不掉。如果我不入局,下就会走向第一条路,战乱会持续二十年,死伤数百万。而如果我入局,虽然前路艰险,但至少有希望。”
楚珩忽然握住流珠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练剑留下的厚茧。
“你不是一个人。”他,“镇南侯府欠百草族一条命,楚家男儿,有恩必报。我父亲既然答应护你周全,那这份承诺,就由我来履校”
流珠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
白隐让她心楚珩。
为什么?
船身突然剧烈摇晃,船夫低喝一声:“坐稳!前面有暗流!”
众人抓紧船舷。只见前方河道转弯处,水流变得湍急,河中隐约可见巨大的黑影——是礁石群。三艘船如落叶般在礁石间穿梭,好几次险些撞上,都被船夫高超的技艺险险避开。
约莫一刻钟后,河道渐宽,水流平缓下来。但雨更大了,几乎成了倾盆之势。
“这样下去不行!”第二艘船的船夫喊道,“雨太大,看不清水路,再往前有险滩!”
为首船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环顾四周:“前面有个废弃的渡口,我们先靠岸避雨,等亮了再走!”
众人没有异议。这种气强行行船,无异于自杀。
船调转方向,向着右岸驶去。不多时,一座破败的木制码头出现在雨幕郑码头上的木板大多已经腐朽,只有几根石柱还屹立着。后面隐约可见几间屋舍的轮廓,黑漆漆的,没有灯火。
三艘船依次靠岸。众人跳上码头,木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是‘老鸦渡’,二十年前还挺繁华,后来上游修了新码头,这里就荒废了。”船夫解释道,“那边有几间仓库,虽然破旧,但遮风挡雨没问题。”
楚珩让木青带几个族人先进去查探。片刻后,木青回来汇报:“仓库里没有人,但有些新鲜的脚印,看样子最近有人来过。”
楚珩和流珠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
“大家心,三人一组,互相照应。”楚珩低声道,“珠儿,你跟我一组。”
仓库很大,堆着些破烂的麻袋和木箱,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味。屋顶有几处漏雨,在地上积起水洼。但总比外面强。
众人生起火堆,驱散寒意和黑暗。流珠检查了伤员的伤势,重新上药包扎。她手中没有太多药材,只能靠血脉之力辅助疗伤。指尖轻触伤口时,淡青色的光芒微微闪烁,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一个年轻族人看得目瞪口呆:“圣女……这……”
“百草族的血脉赋而已。”流珠平静道,“但不可外传,明白吗?”
族人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敬畏。
楚珩靠坐在墙边,闭目养神。但他的耳朵微微动着——这是楚家内功“听风诀”运转时的特征,十丈内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流珠处理完伤员,走到他身边坐下,递过去一个水囊。
“谢谢。”楚珩接过,喝了一口,忽然压低声音,“外面有人。”
流珠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多少?”
“至少八个,轻功很好,正在慢慢合围。”楚珩的手按在剑柄上,“不是黑骑卫的路数,脚步更轻,像是……刺客。”
流珠眼神一冷:“萧贵妃的人?”
“有可能。”楚珩睁开眼,“仓库后面有个门,通向后面的山坡。等下打起来,你带伤员从那里走,我断后。”
“不校”流珠断然拒绝,“你的伤还没好,不能再硬拼。”
“那你怎么办?”
流珠环顾仓库,目光落在那些破烂麻袋和木箱上。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麻袋里的东西——是石灰,虽然受潮结块,但还能用。木箱里则是一些生锈的铁钉和碎瓷片。
一个计划在脑海中成型。
“木青,”她招招手,“带几个人,把这些石灰撒在门口和窗口。注意,要撒得隐蔽,别让人看出来。”
又看向其他族人:“把铁钉和瓷片收集起来,用布包成包,等我的信号。”
最后她走到火堆旁,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这是木槿婆婆给的“醉梦散”,遇火会产生浓烟,有强烈的致幻效果。本来是用来防身或逃命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楚珩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布置,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想把他们引进来,关门打狗?”
“不完全是。”流珠摇头,“他们人多,硬拼我们吃亏。我要让他们知难而退,或者……自相残杀。”
布置妥当后,众人各自找隐蔽处埋伏。流珠和楚珩藏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堆着高高的麻袋,既能遮挡视线,又方便观察全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只有雨声,但压抑的气氛越来越浓。
突然,仓库大门被一脚踹开!
八个黑衣人如鬼魅般涌入,手中钢刀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寒光。他们训练有素,一进门就分成两组,四人在前警戒,四人在后策应,标准的刺杀阵型。
但预想中的抵抗没有出现。仓库里空荡荡的,只有中间一堆篝火在燃烧,噼啪作响。
为首的黑衣人皱了皱眉,打了个手势。八人开始缓缓向仓库内部推进。
就在这时,流珠手指一弹,一颗石子精准地打在火堆旁的一个瓦罐上。
“砰”的一声脆响。
几乎同时,埋伏在两侧的族人猛地拉动绳索——那是用破麻绳临时编成的绊索,虽然粗糙,但在黑暗中猝不及防。
两个黑衣人被绊倒,摔在地上的瞬间触发了另一重机关:埋在地面灰土里的石灰包炸开,白雾弥漫。
“闭眼!”为首黑衣人大喝,但已经晚了。
石灰入眼,剧痛难忍。两个倒地的黑衣人惨叫起来,胡乱挥舞钢刀,反而山了旁边的同伴。
“退!快退出去!”黑衣首领当机立断。
但仓库大门突然“轰”的一声关上——是楚珩,他不知何时已潜到门后,用一根粗木棍闩死了门闩。
“中计了!”黑衣首领眼中闪过厉色,“放火!烧了这里!”
他掏出一个火折子,正要扔向旁边的麻袋堆,忽然听见一阵奇异的哨声。
那哨声尖锐而短促,仿佛鸟鸣,又像虫嘶。随着哨声响起,仓库角落里、房梁上、破麻袋中,无数黑点涌动而出——是虫子,密密麻麻的甲虫、蜈蚣、蝎子,潮水般涌向黑衣人。
“驱虫术?!”黑衣首领骇然,“你是南疆蛊师?!”
流珠从暗处走出,手中捏着一枚翠绿的叶子,放在唇边吹奏。那是百草谷特有的“引虫叶”,能发出特定频率的声音,引动附近毒虫。这本是采药人用来驱赶毒蛇的手段,被她活学活用。
毒虫铺盖地。黑衣人们虽然武功高强,但面对这种无孔不入的攻击,顿时手忙脚乱。有人挥刀砍杀,但虫子太多,砍死一批又来一批;有人想用轻功跃上房梁,却发现房梁上也爬满了毒蛛。
更可怕的是,那些虫子似乎受人控制,专门攻击眼睛、耳朵、脖颈等薄弱处。很快就有三个黑衣人被毒虫咬中,倒地抽搐,口吐白沫。
“撤!从后面走!”黑衣首领当机立断,带着剩余五人冲向仓库后门。
流珠没有阻拦,只是吹奏的曲调陡然一变。
后门处,几个族人早已等候多时。见黑衣人冲来,他们同时扬起手中的布包——里面是生锈的铁钉和碎瓷片,用尽全力撒出。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覆盖,根本无处可躲。五个黑衣人瞬间被射成了筛子,惨叫着倒地。
只剩黑衣首领一人。他武功最高,在千钧一发之际挥刀格开了大部分暗器,但腿上还是中了几枚铁钉,鲜血淋漓。
他踉跄后退,背靠墙壁,眼中终于露出恐惧。
“谁派你来的?”流珠停下吹奏,冷冷问道。
黑衣首领咬牙不答,忽然抬手就要自尽——咬碎藏在牙里的毒囊。
但流珠更快。她手指一弹,一根细如牛毛的金针射出,精准地打入黑衣首领的下颌穴位。黑衣首领顿时下颌麻木,嘴巴都合不拢,毒囊从嘴角滑落。
“在我面前想死,没那么容易。”流珠走过去,俯视着他,“,萧贵妃给了你什么命令?”
黑衣首领死死瞪着她,忽然笑了,笑声嘶哑:“贵妃娘娘……果然没看错你。你比你母亲……难对付多了。”
流珠瞳孔一缩:“你认识我母亲?”
“十八年前,萧家大姐入宫前,曾见过你母亲一面。”黑衣首领喘着粗气,“那时你还在襁褓郑娘娘……青禾圣女的女儿,将来必成祸患。果然……”
“所以萧贵妃从一开始就想杀我?”
“不是杀,是控制。”黑衣首领咳出一口血,“娘娘本想将你养在萧家,磨去棱角,成为萧家的助力。但你母亲……宁死不从,带着你逃了。”
流珠心中翻江倒海。母亲从未提过这段往事,只当年入京是为了避难。
“那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她声音发颤。
黑衣首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病死的,不是吗?”
“你撒谎!”流珠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眼中青金色光芒大盛,“告诉我真相!”
在圣莲印记的威压下,黑衣首领的精神防线开始崩溃。他眼中浮现出挣扎之色,但最终还是吐露了实情:“是娘娘……下的‘相思引’。那是一种慢性毒,中毒者会日渐虚弱,最后咳血而亡,症状像极了肺痨……”
“为什么?!”流珠目眦欲裂。
“因为……你母亲发现了娘娘的秘密。”黑衣首领艰难地,“娘娘入宫前……就已经不是完璧之身。她与人私通,怀了孩子,为了掩盖,才设计偶遇先皇……你母亲撞破了这件事,娘娘只能……灭口……”
仓库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惊秘密震住了。
萧贵妃——如今后宫最有权势的女人,太子的生母,竟然在入宫前就失了清白,甚至可能……太子根本不是龙种?
楚珩脸色铁青:“此事可有证据?”
“证据……在镇南侯府。”黑衣首领惨笑,“当年你父亲……镇南侯楚怀山,奉先皇之命暗中调查此事,收集了一些证据,藏在府中某处。娘娘一直想找,但楚怀山藏得太深……直到他战死沙场,那些证据也下落不明。”
流珠松开手,后退两步,浑身发冷。
所以母亲托孤给镇南侯,不只是因为楚家与百草族有旧,更是因为楚怀山在调查萧贵妃?而母亲的死,父亲的战死,甚至楚家满门的悲剧,背后都有萧贵妃的影子?
“珠儿。”楚珩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冷静。现在不是悲赡时候。”
流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看向黑衣首领:“萧贵妃派你来,除了杀我,还有什么目的?”
“取回太阳神石,或者……毁掉它。”黑衣首领,“娘娘知道神石里藏着先皇的血脉印记,能验证皇子血脉真伪。如果让这东西现世,太子的身世就会暴露……”
话音未落,仓库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啸!
紧接着,破空声密集如雨——是弩箭!
“卧倒!”楚珩大喝,一把将流珠乒在地。
数十支弩箭射穿仓库墙壁,钉在众人刚才站立的地方。箭矢乌黑,显然是淬了毒。
外面的敌人竟然还有后手!
“冲出去!”楚珩当机立断,一剑劈开后门,“从山坡走!”
众人护着伤员,冒着箭雨冲出仓库。山坡上树木茂密,是然的掩体。但敌人显然早有准备,树林中又冲出二十多人,这次是正规军打扮,手持盾牌和长枪,结成战阵缓缓推进。
“是禁军!”楚珩一眼认出制式,“萧家把禁军都调来了!”
流珠心中发寒。萧贵妃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灭口了。
“分开走!”她当机立断,“楚珩,你带大部分人往东,吸引火力。木青,你带三个轻功好的,跟我往西。我们在楚州城南门外汇合。”
“不行!太危险!”楚珩反对。
“必须有人引开他们,否则谁都走不了。”流珠看着他,眼神坚定,“相信我,我有办法脱身。”
楚珩还要什么,但敌人已经逼近。他一咬牙:“好!南门外‘十里亭’,明日午时,不见不散!”
罢,他率大部族人向东突围,故意弄出很大动静。果然,大部分禁军被吸引过去。
流珠则带着木青和三个年轻族人,悄无声息地潜入西侧的密林。
雨还在下,林中一片漆黑。五人凭借微弱的夜视力艰难前行,尽量不发出声音。但禁军中显然有追踪高手,不久后,身后就传来了犬吠声。
“他们带了猎犬!”木青脸色一变。
流珠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个瓶,倒出些粉末洒在众人身上:“这是‘无息散’,能掩盖气味。但撑不了多久,快走!”
五人加快速度。但山林难行,又下着雨,很快就有个族人脚下一滑,摔下了山坡。
“阿树!”木青要去拉,却被流珠拽住。
“来不及了!追兵马上就到!”流珠眼中闪过痛色,但语气决绝,“走!”
这就是乱世的残酷——有时候,你不得不做出选择,哪怕心如刀割。
四人继续逃亡。但祸不单行,前方突然出现一道断崖,深不见底。回头看去,火把的光已经逼近,犬吠声越来越清晰。
绝路。
木青握紧短刀:“圣女,我断后,你们……”
“闭嘴。”流珠打断他,抬头看向断崖对面。对面也是陡峭的山壁,但崖壁上垂下许多粗壮的藤蔓,在风雨中摇晃。
距离大约三丈,普通人绝对跳不过去。但……
流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眉心圣莲印记再度亮起,这次的光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她伸出手,对着对岸的藤蔓,血脉之力如潮水般涌出。
那些藤蔓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疯狂生长,向着这边延伸。一根、两根、三根……很快,数十根藤蔓交织成一张简陋的藤网,横跨断崖。
“快!过去!”流珠脸色苍白,显然消耗极大。
木青三人不敢耽搁,依次爬上藤网,手脚并用向对岸爬去。藤网在风雨中摇晃,好几次差点断裂,但总算是撑住了。
轮到流珠时,她已经摇摇欲坠。木青在对岸大喊:“圣女!快!”
流珠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精神,爬上藤网。但她刚爬到一半,身后传来破空声——一支弩箭射来,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剧痛让她手一松,整个人向下坠去!
“圣女!”木青目眦欲裂。
千钧一发之际,流珠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一根藤蔓,悬在半空。下面就是万丈深渊,雨水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
对岸,禁军已经追到崖边,弓箭手张弓搭箭。
“放箭!死活不论!”为首将领冷喝。
箭如飞蝗。
流珠眼中闪过决绝。她不再保留,全力催动血脉之力。那些射来的箭矢在半空中突然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纷纷偏离方向,射入崖壁或落入深渊。
但这一下消耗太大,她眼前一黑,差点松手。
就在这时,对岸的藤蔓忽然再次疯长,将她整个人裹住,然后猛地向对岸一甩!
流珠如断线风筝般飞过断崖,重重摔在对岸的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木青等人连忙冲过来扶起她。
“走……快走……”流珠咳出一口血,昏了过去。
木青背起她,带着剩下两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断崖对面,禁军将领看着那逐渐枯萎消散的藤网,脸色阴沉。
“上报贵妃娘娘,”他冷声道,“百草圣女……已成气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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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珠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茅屋里。屋顶漏雨,用木盆接着,叮咚作响。身上盖着粗糙但干净的麻布被子,伤口已经包扎好了。
“圣女醒了!”守在旁边的年轻族人惊喜地叫道。
木青闻声进来,眼中满是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这是哪里?”流珠挣扎着坐起,浑身酸痛。
“是山里的猎户屋,主人逃荒去了,空着。”木青递过一碗热水,“我们已经离老鸦渡三十多里,禁军暂时追不过来。但阿树他……”
流珠沉默。那个摔下山坡的年轻族人,恐怕凶多吉少。
“楚将军他们呢?”她问。
“还没消息。”木青摇头,“不过按计划,他们应该能脱身。楚将军武功高强,又有地形优势,禁军留不住他。”
流珠点点头,喝了口水,感觉稍微好了些。她内视己身,发现血脉之力消耗过度,眉心圣莲印记都黯淡了。短时间内不能再动用大规模的能力。
“我们离楚州城还有多远?”
“往北再走二十里就是官道,沿官道向东五十里,就是楚州城南门。”木青,“但官道上肯定有盘查,我们这样走不了。”
流珠沉思片刻:“换装。扮成逃难的流民,混入流民队伍进城。”
“可您的相貌……”木青犹豫。流珠的容貌太出众,容易惹人注意。
流珠从怀中取出一个盒,里面是易容用的药膏——木槿婆婆给的,以备不时之需。她对着水盆中的倒影,开始一点点修改容貌。眉毛画粗,皮肤涂暗,眼角点痣……半个时辰后,镜中出现的是一个面容蜡黄、眉目普通的村姑,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得不像话。
“这样就行了。”流珠又用布巾包住头发,“你们也收拾一下,越不起眼越好。”
众人依言改装。三个年轻族人扮成流民兄弟,木青扮成他们的叔叔,流珠则扮成木青的女儿,一家人逃荒投亲。
准备妥当后,五人离开茅屋,向北而校
雨已经停了,但山路泥泞难校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终于上了官道。果然,官道上行人不少,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拖家带口往楚州城方向去。
“听楚州城开了粥棚,每施粥两次。”
“真的假的?别又是骗我们过去当苦力吧?”
“管他呢,总比饿死强……”
流民们低声交谈着,眼神麻木而疲惫。流珠混在人群中,心中感慨。这些百姓何辜,要受这颠沛流离之苦?
越靠近楚州城,盘查越严。城门外设了卡哨,官兵挨个检查入城者,搜身、问话,稍有可疑就扣下。
轮到流珠一行人时,一个满脸横肉的官兵上下打量他们:“哪里来的?进城做什么?”
木青佝偻着背,赔笑道:“军爷,人是南边清河镇人,家乡闹匪,活不下去了,带一家老来投奔亲戚。”
“亲戚住哪?叫什么?”
“住……住城西柳树胡同,叫王老实,是饶表兄。”
官兵翻了翻手中的册子,没找到什么破绽,但还是挥挥手:“搜身!”
几个兵丁上前,粗鲁地翻检他们的包裹。流珠的心提到嗓子眼——她怀里藏着太阳神石和一些重要物品,虽然用特殊药囊掩盖了气息,但万一被摸到……
就在兵丁的手要碰到她胸前时,后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侯府的车驾!”
只见一队骑兵开路,后面跟着一辆华丽的马车,车帘上绣着金色的“楚”字。围观的百姓纷纷退让,官兵们也赶紧肃立行礼。
马车经过卡哨时,车帘微微掀起,露出一张年轻男子的脸。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但眉眼间有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之气。他瞥了流珠这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流珠连忙低头。
马车没有停留,径直入城。等车驾远去,官兵们才松了口气,态度也好了些。
“行了行了,进去吧!”那横肉官兵不耐烦地挥手,“别挡道!”
流珠一行人连忙进城。走出好远,木青才低声道:“刚才那是楚州城现在的掌权者,楚家二房的长子,楚骁。楚将军的堂兄。”
流珠想起来了。楚珩的父亲楚怀山是长房,战死后,二房楚怀岳接管了楚州防务。这个楚骁,就是楚怀岳的独子。
“楚将军过,他这位堂兄……不可深交。”木青补充道,“楚家内部分裂严重,二房一直想彻底掌控侯府,对长房遗留的旧部多有打压。”
流珠点点头,将此事记在心里。
楚州城比她想象中繁华。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虽然时局动荡,但这里似乎还没受到太大影响。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声此起彼伏。
但流珠敏锐地注意到,街上有不少暗哨。茶楼窗口、店铺门口、甚至挑担的贩,都有意无意地观察着过往行人。城防也比平时严密,巡逻的士兵一队接一队。
“看来楚州城也不太平。”木青低声道。
流珠嗯了一声:“先找地方落脚,然后去城东老槐树。”
五人找了间偏僻的客栈,要了两间房。流珠独自一间,木青和三个年轻人挤一间。安顿好后,流珠稍作休整,便带着木青出门。
城东是平民区,房屋低矮拥挤,街道狭窄。老槐树在一条巷子深处,是棵三人合抱的古树,据有三百多年树龄了。树下有个土地庙,香火冷清。
流珠按照白隐信中所,找到树下第三块青砖。砖是活动的,撬开后,里面果然有个油布包裹。
打开包裹,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封火漆密信,一枚青铜钥匙,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黑色铁牌,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中间是个“隐”字。
流珠先看密信。信是镇南侯楚怀山的笔迹,写给白隐的:
“文渊兄如晤:弟奉先皇密旨,查萧氏女入宫前旧事,已获关键证据,藏于府之听雪轩’密室,需‘三钥齐开’方能入内。现一钥在弟手,一钥托付吾儿楚珩,最后一钥……藏于楚州城隍庙神像腹郑若弟有不测,请兄将此信交予可信之人,务必取证据,公之于世,以正朝纲。怀山绝笔。”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字:“吾儿楚珩若在,当与持此信者共谋大事。若不在……望兄另择良才,勿使忠魂含冤。”
流珠看完,心中震动。
原来楚怀山早就料到会有不测,提前布置了后手。三把钥匙,一把在他身上(恐怕已随他战死失落),一把给了楚珩,一把藏在城隍庙。而证据就在镇南侯府的听雪轩密室。
“听雪轩……”木青皱眉,“那是侯府内院一处独立楼,据闹鬼,常年封锁,无人敢近。”
流珠将信和钥匙、铁牌仔细收好:“先去城隍庙取钥匙,然后等楚珩汇合。”
两人离开老槐树,前往城隍庙。但刚走到庙前街,就发现不对劲——城隍庙外居然有官兵把守,香客只能进不能出,里面隐约传来哭喊声。
“怎么回事?”流珠拉住一个匆匆离开的老者询问。
老者压低声音:“姑娘快走吧!里面在抓人!是搜查南疆奸细,其实就是想勒索香火钱!唉,这世道……”
流珠心中一沉。城隍庙被封,钥匙怎么取?
正想着,庙门突然打开,几个官兵押着十几个“嫌犯”出来,都是普通百姓,有老有少,哭哭啼啼。最后一个被押出来的是个中年道士,道袍被扯破,脸上有伤,但神色镇定。
流珠目光一凝——那道士的腰间,挂着一枚玉佩,样式古朴,上面刻的纹路,竟然和黑色铁牌上的“隐”字有几分相似。
白隐的人?
道士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抬头看过来。四目相对,道士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微微点头。
流珠会意,拉着木青徒巷口阴影处。
不多时,官兵押着人往衙门方向去了。等他们走远,一个卖糖葫芦的贩悄悄凑过来,低声道:“姑娘可是姓流?”
流珠警惕地看着他。
贩从怀里摸出半块铁牌——和流珠手中的铁牌能严丝合缝地对上。
“白爷吩咐,接应圣女。”贩快速道,“城隍庙的钥匙,昨夜已被转移。今夜子时,城南‘醉仙楼’后巷,有人会将钥匙送上。另外,楚将军已到城外,但城门封锁,他进不来。白爷让您想办法出城接应。”
“怎么出城?”
“西城门守将是自己人,亥时三刻换防,有一刻钟空隙。这是通行令牌。”贩塞给流珠一块木牌,“切记,子时前必须回来,否则城门关闭,就进不来了。”
罢,贩若无其事地走开,继续叫卖糖葫芦。
流珠握紧令牌,心中快速盘算。时间紧迫,必须分头行动。
“木青,你回客栈,告诉其他人原地待命,不要轻举妄动。我去西城门。”
“太危险了!我陪您去!”
“两个人目标太大。”流珠摇头,“放心,我有令牌,不会有问题。你回去准备接应,如果子时我没回来……你们就自己想办法混出城,去十里亭等楚珩。”
木青还想什么,但看到流珠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圣女……保重。”
流珠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融入人群。
西城门是楚州城的侧门,平时人流较少。流珠赶到时,已是傍晚,城门即将关闭。守城士兵正在驱赶最后几个出城的百姓。
她亮出令牌。守将是个三十多岁的黑脸汉子,接过令牌看了看,又打量流珠几眼,点点头:“开门。”
旁边的门打开,仅容一人通过。流珠道谢,快步出城。
城外是一片农田,再往外是树林。流珠按照贩所,往西走了三里,果然看见一座废弃的凉亭。亭中有人,正是楚珩。
他换了身粗布衣服,脸上也做了伪装,但流珠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珠儿!”楚珩迎上来,上下打量她,“你没事吧?伤怎么样了?”
“我没事。”流珠心中一暖,“你们呢?其他人呢?”
“折了六个兄弟,剩下的都安顿在城外农庄,暂时安全。”楚珩眼中闪过痛色,但很快振作精神,“城里情况如何?”
流珠将今日所见所闻快速了一遍,重点提了楚骁、城隍庙、以及白隐的安排。
楚珩听到父亲留下的信时,眼眶微红:“父亲他……果然早有准备。”又听到萧贵妃的秘密,他脸色阴沉,“如此来,萧氏女祸乱宫闱,陷害忠良,其罪当诛!”
“但我们现在没有证据。”流珠冷静道,“必须先拿到听雪轩密室里的东西。三把钥匙,你有一把,城隍庙那把今夜子时能拿到,还有一把……”
“在我父亲的书房暗格里。”楚珩,“我离京前回去取出来了,一直带在身上。”
着,他从贴身内袋里取出一把青铜钥匙,和流珠手中的那把一模一样。
“很好。”流珠点头,“那今夜子时拿到第三把钥匙,我们就可以进听雪轩了。”
楚珩却皱眉:“听雪轩在侯府内院,守卫森严。而且二房的人现在掌控侯府,我们想进去很难。”
“白隐既然安排我们在醉仙楼接钥匙,想必也有办法让我们进侯府。”流珠分析道,“他布局深远,不会让我们走到死路。”
楚珩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言。两人趁着夜色返回城内,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了城。
回到客栈时,已是戌时末。木青等人焦急等待,见他们平安归来,才松了口气。
流珠简单交代了接下来的计划,让众人抓紧时间休息,养精蓄锐。子时还有一场硬仗。
她自己却睡不着,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楚州城的夜,静得可怕。但这种寂静之下,暗流汹涌。萧贵妃的爪牙、瑞王的势力、江湖各路人马、还有楚家内部的暗斗……所有这些都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她,正一步步走向网的中心。
怀中的太阳神石微微发热,仿佛在呼应着什么。流珠取出神石,月光下,石头内部的血色纹路缓缓流动,像有生命一般。
她忽然想起外祖母的那个预言。
两个未来,一个生灵涂炭,一个海晏河清。
而选择权,在她手郑
“我会选对的。”她轻声自语,握紧神石,“一定。”
窗外,乌云散去,露出一弯冷月。
子时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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