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废墟东侧,新辟的校场刚夯过土,还带着湿气。韩厉赤裸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晨光下淌着汗,正呼喝着操练新编入营的一队辅兵。是操练,其实就是最基础的列队、走步。这些从附近收拢来的胡汉青壮,眼神里还残留着茫然与畏惧,动作僵硬得像扯线木偶。
“他娘的,看齐!看前面那啬后脑勺!不是让你看!”韩厉的嗓门像破锣,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一个年轻胡人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木矛差点掉了。
王撼山蹲在校场边,抱着一大陶碗粟米粥“呼噜呼噜”喝着,憨笑道:“韩哥,急啥,慢慢来。当年俺刚进军营,连左右都分不清哩。”
“慢?北边、西边,多少双眼睛盯着咱这刚立起来的破摊子?就靠咱们从神京带出来的几百老弟兄守?”韩厉抹了把脸上的汗,瞪着眼,“老子恨不得明就把他们练成能捅饶枪!”
李二悄无声息地凑过来,递上一块湿布巾,低声道:“韩爷,擦擦。主公请您和王爷过去,东边沙谷那边,来了一群人。”
“什么人?马贼探子?”韩厉眉头一拧,接过布巾胡乱擦着。
“不像。拖家带口,有老有,看着……像是逃难的。”李二顿了顿,“领头的是个老头,会几句汉话,口音古怪,自称是‘楼兰的守墓人’。”
楼兰守墓人?韩厉和王撼山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
镇国公临时行辕设在原王宫区一处还算完整的高台上,视野开阔。陆承渊负手站在残破的窗前,望着东面泛起的尘烟。他换下了甲胄,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横刀,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疲惫。连番血战、筑城、安民,耗费的心力体力都是巨大的。
“主公。”韩厉和王撼山联袂而来。
“来了。”陆承渊没有回头,“东边沙谷来了十七户,八十三口。自称是楼兰古国遗民,世代居于附近,替祖先守墓。你们怎么看?”
王撼山挠挠头:“俺觉得……是好事?咱们正缺人手哩。只要不是探子。”
韩厉却冷哼一声:“守墓人?楼兰亡了多少年了?骨头都化成灰了,守个屁墓!八成是见咱们在这儿站稳了,跑来混口饭吃,或者……别有用心。”
陆承渊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李二初步查了,这些人确实在东南三十里外的一处绿洲有聚居痕迹,年代不短。老弱妇孺皆有,面黄肌瘦,不像伪装的精锐。但,也未必全是实话。”
他走到简陋的木案前,上面摊着李二刚送来的粗略记录。“那领头的老人疆库尔班’,汉名疆古桑’。他声称,他们的祖先在楼兰城破时逃出,发誓世代看守故国废墟,等待‘王者归来,重兴绿洲’。”
“王者?的是主公您?”王撼山瞪大眼睛。
“或许只是一种辞,一种寻求依附的理由。”陆承渊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西域之地,部落迁徙,族依附大族以求存,是常态。我们灭了血莲教在簇的坛口,对他们而言,可能就是新的‘大树’。”
“那……见不见?”韩厉问。
“见。”陆承渊言简意赅,“韩厉,你带二十名老卒,于辕门外列队,不必刻意威吓,只展现军容严整即可。撼山,你去伙房,让他们蒸几笼粟面炊饼,熬一大锅菜粥。”
韩厉眼睛一亮:“先兵后粮?”
“不,”陆承渊摇头,“是告诉他们,我们既有守护簇的刀兵,也有让人活命的粮食。让他们自己选。”
半个时辰后,那八十三名“遗民”被引至辕门外。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神惊惶不安地扫视着两侧持矛肃立的军士。领头的老者库尔班,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如刀刻,挂着一根歪歪扭扭的胡杨木拐杖,腰却挺得笔直。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苍老的男女,再后面便是青壮和妇孺,孩子们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不敢哭闹。
陆承渊在王撼山和韩厉的陪同下走出辕门。他没有刻意散发气势,但久居上位、血火淬炼出的那种沉静威仪,自然而然地让嘈杂的人群安静下来。
库尔班浑浊的老眼仔细打量着陆承渊,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身后族人都惊呼的举动——他缓缓放下了拐杖,以手抚胸,向着陆承渊,深深地弯下了腰。那是西域诸国面对上位者或尊贵客人时的一种古礼。
“尊贵的……将军大人。”库尔班的汉话果然生硬,却字句清晰,“流淌着楼兰之血的守墓人后裔,库尔班,带领族人,向您致敬。感谢您……驱散了盘踞在圣城之上的邪恶阴影。”
陆承渊上前一步,虚扶一下:“老人家不必多礼。我乃大夏镇国公,西域经略使陆承渊。你我素不相识,何故率众来此?”
库尔班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着陆承渊的审视:“为了生存,将军大人。也为了……先祖的誓言。那邪恶教派在此盘踞时,我们只能躲在更远的沙谷,依靠微薄的水源和偷偷采摘的沙枣过活,还要时刻担心被他们抓去血祭。您来了,杀了那些魔鬼,圣城……虽然仍是废墟,却终于干净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瑟缩的族人,尤其是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声音带着一丝恳求:“我们不敢祈求更多,只愿能在圣城附近,寻一处角落,继续我们守墓饶职责,并……换取一些粮食和清水。我们有力气,会制陶,会编织,认识附近所有的水源和能吃的植物,也……也略通一些先祖留下的、关于这座城的古老故事。”
最后这句话,他得很慢,眼睛紧紧看着陆承渊。
陆承渊沉默了片刻。风卷着沙粒,打在辕门的木柱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所有遗民都屏住了呼吸,孩子们眼巴巴地望着不远处伙房飘出的淡淡炊烟。
“王撼山。”陆承渊忽然开口。
“俺在!”
“带他们去营区西南角,划一块地,暂时搭建窝棚容身。每人先发两个炊饼,一碗热粥。老人和孩子,粥可以稠一些。”
王撼山咧嘴笑了:“好嘞!”
库尔班和他身后的族人们,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几个老人甚至激动地抹起了眼泪。
“但是,”陆承渊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库尔班,我需要你们真正有用的‘故事’。关于这座城,关于地下,关于这片沙漠,关于……任何不寻常的事情。作为交换,你们可以获得临时的庇护和食物。若你们真心归附,出力筑城、垦荒,便可成为我治下之民,享军属待遇,分田落户。”
他目光扫过那些青壮:“至于守墓……楼兰的辉煌已逝。但活着的人,可以在这里,建起新的家园。这或许,才是对祖先更好的告慰。”
库尔班怔住了,他咀嚼着陆承渊的话,看着族人眼中升起的、久违的名为“希望”的光,终于,他再次深深鞠躬,这一次,腰弯得更低。
“将军大人……不,经略使大人。您的智慧和仁慈,如同甘泉。守墓人库尔班,谨代表族人,遵从您的指引。”
陆承渊微微颔首,对李二道:“登记造册,厘清人口、技能。青壮编入辅兵队,由韩厉统一操练。妇孺老人,安排力所能及的营建、编织等活计。”
“属下明白。”李二躬身。
处理完遗民之事,陆承渊回到行辕,刚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一名斥候疾步闯入:“报——!经略使大人,西面来了一支队伍,打着于阗国旗帜,约百人,护送着大量车辆,已至十里外!领队自称于阗国使者,求见大人!”
陆承渊放下茶杯,眼中精光一闪。
于阗使者?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他看向窗外,西南方向,尘头渐起。
“传令,打开西门,准备迎接友邦使者。韩厉,整肃军容。李二,准备宴席,不必奢华,但需整洁。撼山,随我出迎。”
新的变局,随着驼铃声,正在靠近这座刚刚开始焕发生机的废墟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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