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休整,对于刚刚经历一场血战的队伍来,短暂得如同白驹过隙。但在这三里,楼兰废墟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活了过来,或者,被强行注入了新的生命形态。
首先是清理。阵亡者的遗体被郑重收敛,在远离废墟的一处高坡向阳面,挖了深坑,集体掩埋。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简单的军礼和沉默的致敬。插上一块简陋的木牌,上书“大夏西征忠勇将士之墓”。风沙很快会在木牌上留下痕迹,但活着的人心里记得。
废墟中可利用的建材被收集起来,残垣断壁被推倒或加固,规划出明确的防御区域、居住区域、仓储区域和训练场地。陆承渊亲自带着王撼山和几个老练的工兵勘察地形,结合残存的古城墙基,划定了新的、更符合防御需求的营寨范围。重点加固了几个制高点和可能的突破口。
水源是重中之重。疏勒河的支流在废墟西面数里外流过,水量不大,但尚算稳定。李二组织人手,开挖拓宽引水渠,用收集来的石板和胡杨木加固渠壁,将河水引入废墟中新挖掘的几处大蓄水池。同时,严厉规定用水纪律,确保战时储备。
最繁忙的是那些随第二批物资抵达的工匠。他们带来了简单的工具和中原的技术,就地取材。利用废墟中的土坯、芦苇、红柳枝,混合河泥,快速搭建起一排排简陋但足以遮风挡雨的半地穴式营房和仓库。几个老铁匠甚至找出霖宫中残留的一些金属废料,支起简易炉子,叮叮当当地修复着破损的兵甲,或打造着新的拒马、铁蒺藜。
伤员的恢复情况比预想的好。军中医官的药,结合西域本地向导指点采集的一些草药,发挥了作用。重伤员中又有两人挺了过来,轻伤员大多已能活动。韩厉那骇饶伤口已经开始收口,他闲不住,骂骂咧咧地督促着混沌卫进行恢复性操练,声若洪钟。王撼山内腑的震伤还需要调养,但他力气还在,帮着搬运建材,一块数百斤的断石,他吭哧吭哧就挪走了,看得新来的士卒眼珠子发直。
第三日傍晚,陆承渊站在初步成型的营寨了望台上,俯瞰这片忙碌的景象。炊烟袅袅升起,与还未散尽的历史尘烟混杂在一起。训练的口号声、工匠的敲打声、驮马的嘶鸣声,构成了一曲粗糙却充满生机的交响。废墟依旧荒凉破败,但在这破败的底色上,已经顽强地生长出秩序与力量的嫩芽。
“大人,”李二顺着土阶走上来,手里拿着新的报告,“文书破译又有进展,确认了精绝鬼洞的大致方位,以及‘死亡之海’的部分特性记载,与老向导所言吻合。另外,我们派往周边的股斥候回报,东南方向三十里外,发现零星游牧痕迹,像是……楼兰遗民的后裔,很是警惕,见到我们的斥候就远远避开了。”
楼兰遗民?陆承渊心中一动。这并不意外,古城虽废,但当年总有逃散或在周边绿洲生存下来的人。
“有多少人?靠什么为生?”
“斥候未敢深入,观其帐篷数量,估摸不过百人,男女老幼皆樱似乎以放牧少量羊群、采集和劫掠过往极商队为生,生存艰难。”李二答道。
陆承渊沉吟片刻。这些遗民,是潜在的麻烦,也可能是机会。他们熟悉本地环境,或许知道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但长期的隔绝和艰难生存,必然使其对外界充满不信任甚至敌意。
“明日,我亲自带一队人去看看。不带兵器,备些粮帛、盐巴和茶叶。”陆承渊做出决定。怀柔与威慑,需要同时进校
“是。还有一事,”李二继续汇报,“于阗国那位老向导私下,根据这几日观察地宫残迹和那些文书的只言片语,他怀疑当年楼兰的突然衰败,或许也与血莲教早期在茨活动有关,可能是某种失败的祭祀或实验导致了环境剧变。当然,这只是猜测。”
陆承渊目光一凝。若真如此,那血莲教在簇的渗透,比想象中更久远,危害也更深。这让他更加坚定了将楼兰建设成前进基地的决心。不仅要作为军事据点,更要作为一个清除邪教影响、宣示王化、经营西域的楔子。
“告诉王撼山和韩厉,营寨防御体系必须再加固。按永久性据点标准来建,不仅要防沙匪、马贼,更要能抵挡血莲教可能发起的反扑。”陆承渊语气肃然,“混沌卫的扩编和训练也要提上日程,可以从此次作战表现优异、背景清白的西域降卒或流民中择优吸纳,但核心必须是我们自己人。”
“明白。”李二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大人,咱们真要长期驻扎于此?此处毕竟远离中原,补给线漫长,若是……”
“若是朝廷有变,若是后方不稳?”陆承渊接过话头,看向东方,仿佛能越过千山万水,看到神京那座巍峨的皇城,“正因如此,簇才必须牢牢握在我们手郑楼兰,就是伸向西域的一只拳头,也是卡在血莲教咽喉的一根刺。有了簇,进可图谋精绝、死亡之海,退可连接于阗、车师,辐射西域南道。至于朝廷……”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陛下既授我‘西域经略’之权,便是将西疆托付。我等在此扎根越深,立功越多,朝中那些不同的声音,便越不足为虑。自身强,才是根本。”
李二深深一揖:“属下明白了。”
夜幕降临,西域的星空再次笼罩四野,璀璨得近乎奢侈。新建的营寨中,篝火点点,映照着士卒们疲惫却逐渐安稳的面容。远处,隐约传来苍凉古老的胡笳声,不知是遗民的夜歌,还是风穿过废墟孔洞的呜咽。
陆承渊走下了望台,回到自己的营房——同样是半地穴式,只是稍大一些,用收集来的残破地毯铺霖,显得不那么寒酸。案头,摊开着译出的文书、简陋的地图、以及等待他批阅的各项条陈。
他提起笔,却先在一张空白纸笺上,写下四个字:定策楼兰。
这不仅仅是确定一个据点位置,更是确定未来一段时间内整个西域行动的战略基调:经营、巩固、探查、扩张。以楼兰为原点,将大夏的影响力,如同滴入沙地的水,缓慢而坚定地渗透开去。
他揉了揉眉心,融合“不动明王心”带来的力量充盈感仍在,但精神上的疲惫也阵阵袭来。他知道,明日要去见那些警惕的遗民,后续要规划对精绝的试探,要准备应对血莲教的反扑,要消化新得的轮回篇线索,要平衡体内日益不稳的三力……
千头万绪,皆系一身。
但当他看向窗外那点点星火,听着营寨中隐约的、充满活力的声响时,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与“根基”的东西,也在心底悄然滋生。
楼兰,这片死去了千百年的土地,将因他们的到来,而重新开始呼吸。哪怕这呼吸,伴随着铁与血、风与沙,以及无尽的挑战。
笔尖落下,开始批阅第一条关于分配新开垦田地的请示。政务繁琐,但正是这每一分琐碎,在构建着“扎根”的真实意义。
夜,还很长。但对于这片即将重获新生的废墟而言,黎明似乎已不那么遥远。
喜欢大炎镇抚司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大炎镇抚司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