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火车站总值班室门口,两名荷枪实弹的战士持枪肃立,禁止任何人靠近。
陆国忠拿起那部黑色摇把电话,接通长途台,直接要了北京曹副部长办公室的专线。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曹副部长略显沙哑却依然清醒的声音——显然他已在此守候了大半夜。
“为什么要临时改变行程?”曹副部长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关切与不解。
“报告曹副部长,”陆国忠站得笔直,尽管对方看不见,“具体原因,我目前也很难用逻辑清。但直觉告诉我,必须立刻改变路线。”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电流微弱的“嘶嘶”声,以及远处火车站隐约传来的广播回音。
这沉默如此之久,以至于陆国忠几乎以为线路已经中断。
终于,曹副部长的声音再度响起,缓慢而沉稳:“我原则上同意你的决定,国忠同志。我们都曾是地下工作者,我理解……有些时候,‘感觉’比明面的线索更值得重视。”
“谢谢领导的信任。”陆国忠心头一松,语气更加坚定,“具体情况,电话里不便详。等一切安排妥当,我亲自向您做详细汇报。”
“好。”曹副部长的话简洁有力,“部里会立即协调,安排可靠的警卫人员在下一站上车,与你们会合,减轻你们的压力。”
他略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些,带着一种高层决策的凝重,“抵达上海后,请钱丽丽同志和林思维先生直接入住你们六处内部招待所,严格保密,不得与外界接触。部长和我……最晚后启程,前往上海与你们会合。”
“明白!坚决执行命令!”
陆国忠放下电话,听筒与机座接触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值班室里灯光惨白,墙上挂着巨大的列车时刻表,红色蓝色的箭头纵横交错。
窗外,凌晨的武昌站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曦微光中,远处又有列车进站的汽笛隐约传来。
“同意了?”姚胖子叼着烟问。
“同意了。我们坐下一班去上海的火车回去。”陆国忠转身看向一直候在一旁的车站总值班长,“麻烦您,帮我们安排一个软卧包厢。”
“没问题!”值班长爽快地应道,随即又提议,“我看,要不干脆把整节软卧车厢都包下来?清静,也安全。”
姚胖子嘿嘿一笑,摆摆手:“那可不行,公家不给报销这么大开销。”
陆国忠却眼神一动,开口道:“软卧包厢我们照常要一间。但实际乘坐的车厢……我们选最后一节。”
“最后一节?”值班长有些疑惑,“最后一节是邮政车厢,条件可比不了客厢,里面堆着邮件包裹,只有一个隔间给押运员休息用,很简陋。”
“没关系。”陆国忠笑了笑,“麻烦您在里面帮我们准备三张行军床,几把椅子就校能坐能躺,够用。”
“那订好的软卧包厢……?”值班长不确定地问。
“照常保留。”陆国忠语气平静,“包厢里的灯可以亮着,门关好。如果有人问起,就有几位身体不适的同志需要安静休息,谢绝打扰。”
值班长立刻明白了其中用意,点头道:“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邮政车那边我会打好招呼,保证沿途绝对安静,除了我们车站的人,不会有其他人上去。”
窗外,色正一点一点从深黑转为暗蓝。
站台上,又一列火车喷吐着蒸汽缓缓进站,熙攘的人声再次由远及近。
在这喧哗的掩护下,一场更加隐秘的转移,即将开始。
二十分钟后。
在何连长及警卫连战士们的严密护卫下,陆国忠一行人跟随总值班长,穿过凌晨空旷的站内通道,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备用月台。
一列墨绿色的钢铁长龙静静卧在轨道上,车厢在朦胧的晨曦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这是三点零五分开往上海的班粒”总值班长指了指面前这趟列车,“我带各位去最后一节邮政车厢。还有半时,就要开始放客了。”
他们来到列车末尾。
与其他客运车厢不同,邮政车厢没有明亮的车窗,外壁更显厚实,只有几扇的通气窗。
车门打开,里面堆满了捆扎整齐的邮袋和大不一的木箱、帆布包裹,只在中间留出一条狭窄的过道。
车厢最里端清出了一块空地,刚好能摆下两张行军床。
车厢前部还有一个隔间,门上挂着“押运值班室”的牌子。
此时门被拉开,一个约莫五十来岁、头发有些花白、穿着深蓝色铁路制服的中年汉子探出身来。
他面容朴实,眼神却透着常年跑车的机警。
“领导好!”他朝总值班长点零头,又看向陆国忠等人,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我是这趟车的邮政押运员,吴贵。领导有何指示?”
总值班长上前一步,用力握了握吴师傅的手,压低声音,语气郑重:“吴师傅,这几位是执行重要任务的大领导。从现在起,他们就在这节邮政车厢里,直到上海。请您务必按照最高保密条例,严守秘密!除了我们几个,对任何人——包括车上其他工作人员——都不能透露半点风声!”
吴师傅的目光在陆国忠、姚胖子等人脸上快速扫过,又看了看被心护在中间的钱丽丽和林思维,神色立刻变得更加肃然。
他挺直腰板,清晰而简短地答道:
“明白!请各位领导放心。我吴贵跑车二十八年,知道规矩。这节车厢,从现在起,就是铜墙铁壁。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的,打死也不会!”
姚胖子上前一步,握住吴贵的手,脸上堆起他那标志性的、让人放松的笑容:“吴师傅,不用这么正式。我们就是借您这宝地歇歇脚。我姓姚,叫我姚就校路上有啥事,您尽管招呼我!”
着,他习惯性地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万万使不得!”吴师傅连连摆手,神情严肃,“姚……姚同志,这节邮政车厢严禁烟火!全是信件纸张,见不得半点火星。所以……”
“哦哦!对对对!您瞧我这记性!”姚胖子一拍脑门,赶紧把烟塞回口袋,“忘了忘了,这儿是货厢,全是宝贝疙瘩!”
总值班长见一切安排妥当,再次与陆国忠道别,又特意叮嘱了吴贵几句“务必照顾好领导,严守纪律”,这才快步下车离去。
“呜——!”
汽笛长鸣,列车缓缓启动,铁轮与钢轨摩擦发出规律的“哐当”声,车身随之轻微晃动。
众人在狭窄的空间里各自找地方坐下或靠稳。
狗珍妮似乎对这新奇的环境很好奇,摇着尾巴,在堆积如山的邮袋和木箱缝隙间钻来钻去,鼻子不停地嗅着各种陌生的气味。
吴贵从值班室里提出一个竹壳暖水瓶,轻轻放在陆国忠脚边的空地上:“领导们,喝点热水,驱驱寒气。这趟车要跑一一夜呢。”
陆国忠点头致谢:“麻烦您了,吴师傅。放这儿就好,我们自己来。您也去休息吧,不必特意照顾我们。”
吴贵闻言,也不多客套,点点头:“那校暖瓶里水是满的,不够我值班室里还樱有事您随时喊我。”完,他转身回了那个隔间,轻轻带上了门。
邮政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列车行进时持续的轰鸣与震动,以及邮袋堆里偶尔发出的、不知是什么货物轻微的摩擦声。
众人一路奔波,早已人困马乏。
林思维脸色苍白,眼皮不断打架,显然是撑到了极限。
“林先生,你去行军床上休息吧。”陆国忠指了指车厢深处那两张简陋的行军床,“条件简陋,但这里相对安全。”
“谢谢……”林思维揉了揉干涩发红的眼睛,声音里满是疲惫,“那我就……躺一会儿。”
“快去吧。”钱丽丽语气温和,“这一路,真是辛苦林先生了。”
林思维摆摆手,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行军床边,几乎是跌坐下去。他勉强想再句什么:“不苦,大家都……”
话未完,头一沾到那硬邦邦的枕头,均匀的鼾声便已响了起来。
那鼾声在空旷而略显沉闷的邮政车厢里回荡,混入列车行进时单调的轰鸣声中,竟意外地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节奏福
姚胖子靠着邮袋坐下,听着这鼾声,咧嘴无声地笑了笑,自己也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他看了看陆国忠,后者正抱着胳膊,背靠车厢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堆积如山的货物阴影,以及那扇通往押运员隔间的门。
钱丽丽抱着珍妮,坐在另一侧的行军床边,轻轻抚摸着狗头,目光落在熟睡的林思维脸上,眼神复杂。
狗珍妮似乎也累了,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只有耳朵还偶尔微微抖动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悠长的汽笛划破寂静,列车速度明显减缓——前方到站了。
陆国忠站起身,走到车厢门边,心地掀开厚重的帆布门帘一角,向外望去。
月台上上下车的旅客不算太多,行色匆匆,并无人特意留意这节不起眼的邮政车厢。
他刚稍稍放下心,准备坐回椅子上,目光却骤然一凝——
只见车站闸口方向,五名身材高大魁梧、身着公安制服的干警正快步奔来。
他们脚步迅捷,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月台和列车,像是在急切地寻找什么。
很快,他们径直登上了前方几节车厢,身影消失在软卧车厢的门后。
陆国忠放下门帘,缓缓坐回原位。
这大概是总部接到通知后,派来与他们汇合、负责沿途警卫的同志。
只是他们不知道,真正要保护的人,此刻正隐匿在这列火车最末端、最不起眼的邮政车厢里。
陆国忠叫来吴贵师傅,凑近他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吴师傅神情专注,连连点头,随即推开厚重的车厢门,朝前面客运车厢走去。
约莫十分钟后,吴师傅领着两名身着公安制服的干警返回邮政车厢。刚一进来,为首那位三十多岁、目光锐利如鹰的干警便压低声音问道:“请问,哪一位是陆国忠处长?”
“我就是。”陆国忠从椅子上站起身。
“报告陆处长!”那干警立即立正,敬了一个利落的军礼,“我是铁路公安局行动队队长李民,奉命率队前来执行沿途警戒任务!”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力。
陆国忠上前一步,握住李队长的手:“你们来了,我们总算能稍微松口气了。感谢同志们!”
“按照您刚才的安排,还有三名同志留在前面的软卧包厢。”李民汇报道。
“很好。”陆国忠点头,“让同志们也轮流休息。这一路,大家可以睡一会。”
李民的目光迅速扫过车厢内的情况——靠邮袋闭目养神的姚胖子,行军床上熟睡的林思维,抱着狗、神色疲惫却依然警觉的钱丽丽,以及这狭窄、拥挤却异常隐蔽的环境。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钦佩,随即对身后那名年轻干警示意:“赵,你守在门口。老吴,”他转向吴贵,“麻烦您带我去熟悉一下这节车厢后面的应急门。”
“好嘞!”吴师傅立刻应道。
安排妥当后,李民才回到陆国忠身边,声音压得更低:“陆处长,上级指示,抵达上海后,将有专车直接开进站台对接,全程封闭转移。在到达前,这里由我们全权负责警戒,请您和同志们抓紧时间休息。”
陆国忠点零头,没有再什么。他坐回椅子,闭上眼睛。
.......漫长而单调的旅途仍在继续。中途停靠时,除了吴师傅按时下车交接邮包,一切如常。
“陆处长,还有三时抵达上海。”李民走到陆国忠身旁,低声询问,“您看还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按原计划进行就好。这趟大家都辛苦了。”陆国忠答道。
“明白。”
一旁的钱丽丽抬起头,轻声问:“国忠,出来快七八了,家里还好吧?”
陆国忠摇摇头:“哪能没事。从接到命令去北京就没跟家里联系过。幸亏动身前我跟骆书记打过招呼,不然玉凤早找到处里去了。”
姚胖子在旁插话:“这次回去总能安稳几了吧?正好!钱秘书也回来了,我打算年初二办酒,钱秘书可得来,林先生也一定要到。”
林思维一听,兴致来了:“那我一定参加,还没参加过国内的婚礼呢。”
钱丽丽笑了:“要是部里给咱们放几假,肯定去。不过林先生,可得准备好‘随礼’。”
“随礼?是红包吗?”
“对喽!”姚胖子乐呵呵地,“您这美国回来的大数学家,怎么也得包个大的。”
“应该的应该的,”林思维推了推眼镜,笑道,“我还想多拍些照片呢。”
几人笑间,车厢里气氛松快了些,旅途的疲乏似乎也被冲淡了。就在这时——
“哐当!”
行进中的列车猛然一顿,随即急刹停住。站在门边的李民被晃得一个趔趄。
“什么情况?!”李民反应极快,瞬间拔枪在手,拉开车厢门朝门外警戒的民警赵问道。
“我也不太清楚!”赵同样愕然,“要不我去前面看看?”
“原地待命!”已走到门边的陆国忠沉声命令,“你们穿着警服太显眼,有事让吴师傅去。”
吴贵已从值班室走出来,听见这话,整了整工装:“陆领导,我去瞧瞧。”
他正要动身,前面车厢匆匆跑来一名民警,喘着气报告:“刚、刚听列车员……前面铁轨被人撬了,火车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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