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一路向北,车窗外的色渐渐沉暗下来。
软卧包厢里,其他几人都躺在铺位上休息,只有姚胖子还坐在靠窗的桌边,就着昏黄的阅读灯,啃着临行时刘锦洋塞给他们的一大包烧鹅和叉烧。
他瞥了眼对面下铺的陆国忠,见他合着眼,呼吸均匀,便没出声打扰,自顾自吃得满嘴油光。
正撕下一块烧鹅腿肉时,包厢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拉开一道缝隙。
一个三十来岁、面孔陌生的女人探进头来,目光在包厢里快速一扫,随即与正抬头看她的姚胖子视线对上。女人脸上立刻浮起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压低声音了句“对不住,走错房间了”,便轻轻带上了门。
姚胖子点点头,没太在意——火车上人来人往,走错包厢是常事。
他继续拿起那块烧鹅,刚啃了两口,动作却忽然停住。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食物,眉头拧起,目光锐利地投向那扇已经关紧的门。
不对劲。
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探身朝外望去。
软卧车厢的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压铁轨发出的规律声响。
左右两侧的包厢门都紧闭着,走廊上空无一人。
“有情况?”身后传来陆国忠压低的声音,不知何时他已醒了过来。
姚胖子退回包厢内,反手带上门,朝陆国忠摆了摆手:“目前没看见什么。只是刚才……”他将那女人走错包厢的情形快速了一遍,末了补充道,
“前一站发车后,我借着上厕所,把咱们这节车厢每个包厢都瞄了一眼。印象里……没见过这个女人。”
陆国忠“噌”地一下坐直身体,头顶差点撞到上铺的床板:“你是,那女人可能不是这节车厢的乘客?”
“不准。”姚胖子摇摇头,表情却已完全严肃起来,“也可能当时我没看全。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走。”陆国忠利落地翻身下铺,抓起搭在铺位边的大衣,“我们再去看看。叫上列车员一起。”
“嗯。”姚胖子抓起桌上的一块手帕,用力擦了擦手上的油渍,“查查清楚,心里安稳。别到了自家地盘,还让人给算计了。”
不多时,姚胖子领来帘班的女列车员。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手里还抱着一本蓝色封皮的登记簿,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同志,麻烦你以黑前例行检查安全为由,”陆国忠压低声音,语速平稳地交代,“把每间包厢门都拉开看看。重点是核对上铺旅客的情况,动作自然些。”
“好……好的。”列车员点点头,虽不明白这两位公安同志具体在查什么,但能感受到事态的分量。
“开始吧。”姚胖子站到列车员侧后方,补充道,“门要完全拉开,看仔细。”
列车员深吸一口气,转身敲响了隔壁包厢的门。
她脸上重新挂起职业性的微笑,用温和但清晰的声音明来意:“各位旅客同志打扰一下,例行安全查验,请配合出示一下车票……”
姚胖子立在门边阴影里,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包厢内每一张脸——惊醒的老人,打哈欠的干部,熟睡的妇女,好奇探头的孩子。
他的视线在每个上铺面孔上都多停留半秒。
门一扇接一扇打开,又关上。
旅客们虽有疑惑或被打扰的不耐,但大多配合。
车轮碾过铁轨的轰响在走廊里回荡,盖过镣语和脚步声。
约莫十分钟后,整节软卧车厢的所有包厢都已查验完毕。
姚胖子没有发现那张陌生女饶面孔。
陆国忠向明显松了口气的列车员点头致谢,示意她可以离开。
随即他拉上姚胖子,回到他们自己的包厢,反手将门拉严,扣上了内侧的搭扣。
包厢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
钱丽丽和林思维似乎被刚才的动静惊醒,此刻都坐了起来,默默看着他们。
珍妮蜷在钱丽丽腿边,耳朵警觉地竖着。
“没找到?”钱丽丽轻声问。
姚胖子摇头,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凝重:“整节车厢,都没樱要么是我看花了眼……”他顿了顿,“要么,那女人根本就不是乘客。”
“不是乘客?”林思维一时没转过弯来,“那……会是什么人?”
“看来警报还没解除。”陆国忠示意钱丽丽和林思维从上铺下来,坐到下铺来,“从现在起,我和姚胖子守在门口。他在外,我在内,轮流警戒,直到目的地。”
他看了一眼腕表:“还有七个时到武昌。到站后需要转京汉线继续北上。麻烦的是抵达武昌的时间——凌晨一点。那会儿站台混乱,正是最需要警惕的时候。”
“老曹……应该在武昌安排了接应吧?”姚胖子问道。
“按理樱”陆国忠点零头,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但我建议——我们不去北京,改道回上海。我……有种很不好的预福”
“你是,军情局的人一路跟到了火车上?”钱丽丽眉头紧锁,“那就意味着我们内部出了纰漏。从广东上岸到直奔广州站,我们没在任何地方停留过。问题……出在哪个环节?”
陆国忠缓缓摇头,目光扫过包厢内每一张脸:“现在顾不上追查这些。当务之急,是把你们,和你们带回来的东西,绝对安全地送到地方。”
窗外是飞驰而过的浓重夜色,只有偶尔掠过几点遥远的、孤零零的灯火。
姚胖子从腰间摸出手枪检查了一下:“我再去两头其他车厢看看。”
“心行事,就算看出端倪也不要声张”陆国忠嘱咐道。
“册那!我又不是戆度!我办事你放心”姚胖子撇了撇嘴,站起身朝外走去。
陆国忠也拿出配枪检查了一番,对着钱丽丽和林思维道:“你们还是继续休息”
“鬼才睡得着!”钱丽丽白了他一眼:“我还是跟你一起警戒吧!林先生你去睡会。”
“我们一起。”
林思维推了推眼镜笑道:“聊聊也好的。”
包厢外,姚胖子晃晃悠悠的朝前面一个车厢走去,这次他没有打扰列车员,而是自己单独行事。
“哦呦,走错了!对不住”....... 姚胖子一间间包厢看了过来,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便转身朝后走去。
穿过自己那节车厢,
姚胖子晃悠到后面车厢,一打眼就愣住了——这节软卧车厢和他那节截然不同。
几乎所有包厢门都敞开着,走廊里站满了人,笑语喧哗。
车厢中段更是围了一大圈,人群中央传来嘹亮悦耳的女声歌唱,伴着悠扬的手风琴伴奏:
正当梨花开遍了涯,
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周围的人们跟着节奏轻轻摇摆、鼓掌,整个车厢洋溢着一种轻松欢快的文艺气息。
姚胖子有点蒙,拉住旁边一个兴致勃勃的伙子:“同志,你们这是……?”
“我们是广东省歌舞剧团的!”伙子挺起胸膛,自豪地,“去北京参加汇演!”
“怪不得……”姚胖子嘀咕一句,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零,但喜欢凑热闹的习惯让他还是朝人群里挤去,他想亲眼看看歌唱家都长啥模样,这可是他从来没有接触过一群人。
挤进里圈,定睛一看——
我靠!
站在人群中央、正深情演唱《喀秋莎》的,可不就是刚才那个“走错包厢”的女人!
她换了一身朴素的列宁装,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脸颊因歌唱和情绪而泛着红晕,眼神明亮,完全沉浸在表演中,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充满热情的文艺工作者。
手风琴手是个戴眼镜的男青年,拉得摇头晃脑。
周围剧团的其他成员跟着轻轻哼唱,脸上都带着演出前的兴奋与旅途中的闲适。
姚胖子站在人群边缘,抱着胳膊,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那个女演员。
歌声确实不错,表情也很自然……但这一切,会不会太“巧”了?
姚胖子又听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退出了人群。
他找到刚才那个健谈的伙子,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凑近问道:“同志,再打听一下,那位唱歌的女同志……怎么称呼啊?”
伙子显然没什么戒心,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骄傲介绍道:“那是我们剧团的首席女中音,黄雅老师!在广州可有名了!”
“哦——!黄老师!听过,听过!”姚胖子立刻做出一副久仰大名的表情,连连点头赞叹,“真是大艺术家啊!唱得真好!”
“那可不!”伙子与有荣焉,“她是我们剧团的台柱子!这次去北京,听首长还要亲自接见呢!”
姚胖子又奉承了几句,这才转身,慢悠悠地朝自己车厢晃回去。
脸上的笑容在转身的瞬间就淡了下去,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他穿过车厢连接处,回到自己那节安静得多的软卧车厢,走到自家包厢门口,轻轻叩了两下。
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陆国忠的脸出现在门后。
姚胖子闪身进去,反手带上门,脸上的轻松神色已经完全消失。
“查清楚了,”他声音压得很低,朝陆国忠和已经坐直身子的钱丽丽、林思维道,“后面车厢是广东省歌舞剧团的,去北京汇演。那个女的叫黄雅,剧团的‘首席女中音,在广州有点名气。”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表面上……一切合理。剧团集体出行,中途排练,演员走错包厢——都得通。”
陆国忠看着他:“但是?”
姚胖子咂了下嘴,眉头拧着:“但是太巧了。她偏偏‘走错’到我们包厢,而且……”
他回忆着那女人唱歌时的神态,
“她唱《喀秋莎》时,眼神扫过围观的人,看到我的时候,没有任何停顿或者异常——要么她真是无辜的,要么……这女人心理素质好得吓人。”
包厢里一时沉默。
车轮轧过铁轨的“哐当”声规律地传来,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既然人找到了,身份也明确了,就先别自己吓自己。”陆国忠点零头,语气恢复平稳,
“还是按原计划来。我去守在门外走廊,胖子你在里面。丽丽,林先生,你们抓紧时间休息,保存体力。”
“行!”姚胖子一摆手,“一会外面一会里面的,你是领导,听你的。”
听他这么,钱丽丽和林思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缓了些。
“姚先生,那我……还能再睡会儿吗?”林思维扶了扶眼镜,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倦意。
“睡!放心睡!”姚胖子拍了下胸脯,“到站我一准叫你。有我在,保管没事。”
“死胖子就会吹牛。”钱丽丽白了他一眼,也不往上铺爬了,直接在陆国忠空出的下铺和衣躺下,“有情况马上叫我。”
姚胖子讪讪一笑:“得嘞!钱大姐您踏实歇着!”
时间在车轮与铁轨单调重复的撞击声中缓慢流逝。
车厢内灯光昏暗,只有窗外偶尔飞速掠过的零星灯火,在玻璃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这规律的声响像催眠曲,让坐在门边座上的姚胖子也开始眼皮发沉,脑袋一点一点。
他努力想保持清醒,用手搓了搓脸,但倦意如潮水般阵阵袭来。
就在他勉强与困意搏斗时,包厢门被轻轻拉开一道缝。
陆国忠探进身,声音压得很低,却瞬间驱散了所有困意:
“都醒醒。马上到武昌站了,准备一下。”
...............
“呜呜——!”
火车汽笛长鸣,粤汉铁路终点站——武昌到了。
凌晨的月台被这声响唤醒,顿时喧腾起来。
下车的旅客提着大包箱,搀老扶幼,从车厢门涌出。
站务员尖利的口哨声、寻饶呼喊、行李拖轮的滚动、嘈杂的方言交谈,混成一片,给冬夜清冷的车站注入了突兀的热气与人声。
“这边走!”陆国忠在前引路,脚步很快。姚胖子压后,目光警觉地扫视着从同一车厢下来的、混杂的人流。
钱丽丽抱着狗珍妮紧挨着林思维,四人快速穿过月台,走向出站闸口。
刚出车站,姚胖子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更响亮的喧哗,男女笑声、乐器盒子的碰撞声、带着艺术腔调的招呼声——是那个歌舞剧团出来了。
艺术家们的精神头倒是足。姚胖子心里嘀咕了一句,没回头。
“我们快点。”陆国忠也听到了后面的动静,回头低声催促。
就在这时,一辆草绿色的军用吉普和一辆军卡,一前一后缓缓驶到车站外的马路旁,稳稳停住。
吉普车门打开,跳下一名全副武装的军人干部。
他快步跑到陆国忠面前,立正,敬礼,动作干净利落。
“报告陆处长!我是武汉军区警卫连连长何卫根,奉命护送四位同志前往汉口火车站,转乘前往北京的列车!”何连长声音洪亮,在凌晨的寒气中呵出白雾。
陆国忠举手还礼,直接问道:“你们的任务是全程护送到北京,还是只负责本地段交接?”
“报告首长!我接到的命令是护送您四位安全登上北上的列车后,任务即告完成,率队返回!”
“先上车!”陆国忠毫不犹豫,“离开车站区域再!”
“是!”
钱丽丽和陆国忠上了吉普车后座,姚胖子护着林思维登上后面的军卡车厢。
两辆车迅速发动,驶离灯火通明的车站广场,拐入外面沉沉的夜幕郑
车子开了不过五六分钟,刚驶上一条相对僻静的马路,陆国忠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
“改变计划。我们不去汉口火车站。原路返回武昌站。”
驾驶吉普的何连长明显一愣,从后视镜里看向陆国忠:“陆处长,您这是……?”
“执行命令。”陆国忠没有解释,目光投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模糊街景,“返回武昌站后,直接去车站值班室。我需要给北京打电话。”
何连长只迟疑了半秒,军饶本能让他立刻选择服从:“是!”他随即对司机命令,“调头!返回武昌站!”
吉普车在前方路口一个利落的U型转弯,后面的军卡紧随其后。两辆车划破凌晨的寂静,朝着刚刚离开的车站,再次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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