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地乖乖!珍妮跳海自尽啦!”姚胖子扶着湿漉漉的栏杆,瞪大眼睛惊呼。
他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扑通”一声纵身跃入碧蓝翻涌的海水——是阿邝!
只见他在海面上奋力划动,动作却明显生疏笨拙,身体在海浪中起伏,吃水颇深。
“这子……看起来不怎么会水啊!”一旁的刘锦洋一眼看出端倪,急得扒着船舷大喊,“你不会水往下跳什么?!不要命了?!”
就在此时,又一道身影如轻盈的飞燕,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悄无声息地切入水郑
是老丁的闺女阿妹。
她入水后宛如一尾灵动的游鱼,几下轻盈有力的摆腿蹬水,便已迅捷地靠近了正在海浪中扑腾的狗珍妮。
她一手稳稳托起湿透的狗,另一条手臂熟练地划水,同时迅速回游到正在挣扎的阿邝身边。
“你自己能行吗?”阿妹在海浪中大声问,声音被水声模糊。
“行!我……啊——!”阿邝刚张嘴,就被灌了一大口咸涩的海水,顿时剧烈咳嗽起来,“我……我不行!”
一个明黄色的救生圈及时抛下,后面拖着一条细长的缆绳。
刘锦洋在船上大吼:“阿邝!抓住救生圈!抓紧了!”
陆国忠等人紧紧盯着海面,直到看见阿邝的手死死攥住救生圈,被船上几人合力拽向船舷,而阿妹已托着狗灵活地游回船边,被老丁探身拉上甲板,众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阿邝狼狈不堪地爬上船,浑身湿透,头发紧贴头皮,脸色发白,趴在甲板上不住咳嗽。
姚胖子扯了条干布扔给他,忍不住数落:“我阿邝,你又不会水,充什么英雄好汉?不就是一条狗嘛,它的命能跟你自个儿的命比?我真搞不懂你!”
“姚大哥……我、我可比不了这狗。”阿邝一边擦脸一边喘气,语气却异常认真,“曹副部长给我的命令里……有一条,就是要不惜一切,确保狗绝对安全。”
“啊?!老曹他疯了呀?”姚胖子口无遮拦地叫起来,“这狗是仙下凡还是咋的?比人还金贵?”
“不是仙。”钱丽丽抱着惊魂未定、瑟瑟发抖的珍妮,脸上带着自责,“都怪我,没系好狗绳,害阿邝兄弟差点出事。”
她着,手指摸到狗脖子上那个沉甸甸的铜铃铛,用力一拧——那看似普通的铃铛竟从中间分成两半。
所有人都下意识凑近看去。
铃铛内部,赫然藏着一个用防水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只有指粗细的微型金属管。
钱丽丽心翼翼地将其取出,剥开层层油布,露出一卷极细的、泛着特殊光泽的微型胶卷。
甲板上瞬间一片寂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晨曦终于彻底跃出海面,金色的光芒洒在每个人惊愕与恍然的脸上。
钱丽丽将胶卷仔细重新包裹好,郑重地递给陆国忠:“这就是那个david 处心积虑想要拿回去的东西——美国1950至1953年,在朝鲜半岛及东北亚地区的完整战略部署纲要。国忠,你一定要保管好。”
“那你就是仙下凡!”姚胖子立刻凑上来,满脸夸张的钦佩,“这种要命的东西你都能弄到手,实在让我姚多鑫佩服得五体投地!”
“少拍马屁。”陆国忠低声怼了一句,目光却同样带着探询看向钱丽丽。
“这是我十前,潜入美国驻香港总领事馆的机要室偷拍的。”钱丽丽语速平稳,仿佛在一件平常事,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紧绷的余悸,“他们内部有我们的人配合,机会只有一次。拍完后,为了确保胶卷万无一失,我想到了这个办法——把它封进特制的铜铃里,挂在珍妮脖子上。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就算我被捕,他们也不会想到去搜一只狗的铃铛。”
海风拂过,吹干她鬓角湿漉的发丝。
她轻轻抚摸着怀中还在发抖的狗,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没想到……会连累老章,也差点害了阿邝。”
甲板上安静了片刻,只有引擎的轰鸣和海滥节奏。
陆国忠想了想,将胶卷还给钱丽丽:“还是你自己亲自交给曹副部长,我们的任务就是护送你到北京。”
钱丽丽犹豫了一下,接过胶卷:“好!我随身携带!”
机帆船开足马力朝北方海域行驶,
众人站在甲板上朝回望去,香港的轮廓早已消失在地平线下,前方是越来越开阔的、沐浴在金色晨光中的祖国海域。
陆国忠走进驾驶舱,站到老丁身边:“老丁同志,距离预定上岸地点,还有多久?”
老丁瞄了一眼罗盘,又望向远处海平面上那道越来越清晰的、黛青色的陆线轮廓,沉稳地答道:“顺风顺水,最多一个半钟头!”
跟在后面的姚胖子一听这话,整个人像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我滴妈呀……这海上的买卖我是真干不来。万一掉下去,我这两百来斤可就全便宜海里的鱼了!”
他抹了把额头上不知是冷汗还是海水的湿气,自嘲道,“看来回去上海,真得找个地方学学游泳了。”
全神贯注把着舵轮的老丁闻言,嘿嘿一笑,腾出一只手从操作台边摸出一根粗短的雪茄,朝姚胖子递过去:“来!姚先生,抽一根,压压惊!要我,游泳那玩意儿不用特意学,把人往海里一扔,扑腾几下自然就会了!”
已经换好干衣服、头发还湿漉漉贴在脑门上的阿邝也凑了过来,起哄道:“姚大哥,要不……你现在就跟我一起跳下去试试?反正有救生圈,淹不着!”
“册那!”姚胖子一听,雪茄也不接了,扭头就往驾驶舱外走,嘴里嘟嘟囔囔,“我吃饱了撑的跳海?那不跟珍妮一样成傻子了嘛!”
他迈出舱门,朝后舱方向提高嗓门喊道,“阿妹啊!中午我们吃什么呀?肚子可饿扁了!”
身后驾驶舱里,阿邝扶着门框笑得前仰后合,用粤语乐道:“姚大哥呢个人,真系够晒搞笑!”
“午饭好了!”阿妹煮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鱼蛋面端进后舱,招呼众人吃饭。
大家刚拿起碗筷,就听见留守在驾驶舱的刘锦洋高声喊道:“你们快出来看!是我们的渔船!还有民兵!”
陆国忠等人闻声放下碗,快步走出后舱。
阳光下的海面波光粼粼,只见远处星星点点散布着不少正在作业的渔船,船尾拖着的渔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更近些的海面上,有两艘与他们这艘相似的机帆船正调整航向,径直朝他们驶来。
船头红旗猎猎作响,甲板上站着几个身穿旧军装、皮肤黝黑的年轻人,手中端着冲锋枪,目光锐利地注视着他们这条船。
其中一艘船的船头,一位年纪稍长的汉子举起铁皮喇叭,带着浓重闽粤口音的国语顺风传来:“前面嘅船!报上名来!你们是边一部分嘅?”
刘锦洋早已抢到船头,也举起喇叭回应:“同志!我们是广东省厅接应组!船上是从香港撤回的同志和重要科学家!”
对面船上的人闻言,紧绷的神情明显松弛下来。
那汉子挥了挥手,两艘船放缓速度,缓缓靠拢。
当两船船舷轻轻相碰时,几位民兵利落地跳过船来。
为首的汉子约莫四十岁,脸上刻着深深的海风痕迹,他向刘锦洋敬了个不太标准但十分有力的军礼:“省厅嘅同志!辛苦了!我们是大鹏湾海上民兵连,奉上级命令在这一带接应巡逻!”
他目光扫过陆国忠、钱丽丽等人疲惫却难掩激动的脸,黝黑的脸上绽开一个朴实而温暖的笑容,“欢迎回家!”
姚胖子端着那碗还没来得及吃的鱼蛋面,站在舱门口,看着眼前飘扬的红旗和战友质朴的笑脸,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他赶紧低头猛扒了一大口面,烫得直咧嘴,含混不清地嘟囔:“怡霖,我可算……他妈的到家了。”
“大家先吃饭,不急这一时!”刘锦洋招呼着众人,“吃完了我们再换船。让老丁他们先返航。”
数学家林思维有些不解地问道:“丁先生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林先生,老丁是香港同胞,他在香港还有自己的家和任务。”刘锦洋解释道。
“那太可惜了,”林思维推了推眼镜,望向驾驶舱的方向,语气真挚,“我还想着上岸后,一定要请丁先生吃顿饭,好好谢谢他。这一路……大家对我真的太好了。”
“林先生,以后总有机会的呀。”阿妹眨着明亮的眼睛,笑着,“要是可以的话,也欢迎您以后再来香港玩。”
“一定来!一定来!”林思维连连点头,摘下眼镜,用衬衫袖子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角。
中午十一点左右,在刘锦洋和海上民兵的协助下,陆国忠一行人换辰了民兵的机帆船上。
船只更稳,红旗在桅杆上飘扬得格外精神。
姚胖子回头朝老丁父女所在的船上用力挥手道别,却看见阿邝仍站在那艘船的甲板上,没有过来。
“阿邝!你怎么还不上来?舍不得阿妹啊?”姚胖子扯着嗓子喊道。
“两位大哥!钱姐!林先生!你们一路顺风!”阿邝站在渐渐拉远距离的船尾,朝这边用力挥手,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我还有任务……得回香港!等以后有机会去上海……你们可得招待我啊——!”
老丁的机帆船缓缓调转船头,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向那片刚刚脱离的、依然复杂莫测的香港海域。
船影越来越,最终在波光粼粼的海交界处,缩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黑点,最终消失不见。
陆国忠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刘锦洋:“阿邝同志他……”
“他还有更艰巨的任务。”刘锦洋望着海平线上那片空茫的蔚蓝,声音沉静而坚定,“协助新的同志,重建香港站。”
.............
广州火车站,月台上人群熙攘,混杂着各地的口音与行李碰撞的声响。
一列开往首都的绿皮火车缓缓驶入,喷吐着白色的蒸汽。
陆国忠用力握住刘锦洋的手,摇了摇:“老刘,这次多亏有你。以后一定得来上海,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
“那是一定!”刘锦洋笑着,手劲同样不,“不定哪工作调动,我就到上海或者周边城市了,到时候少不了麻烦你们!”
姚胖子在一旁跟另外几位省厅的同志插科打诨地道别,最后也凑过来跟刘锦洋碰了碰拳头:“老刘,记着你答应来吃酒的啊!我可等着!”
钱丽丽和林思维也依次与刘锦洋握手道谢。
林思维还有些激动,反复着“感谢广东的同志们”。
汽笛鸣响,催促着送别的人。
“路上当心!到了北京,代我问曹副部长好!”刘锦洋后退一步,朝登上车梯的众人挥手。
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站台与送行的人影渐渐向后滑去,最终消失在视野之外。
车厢里混杂着烟草、汗水与旧皮革的气味。
陆国忠一行四人占了一间软卧车厢,安顿下来后,都松了口气。
姚胖子瘫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南国田野,忽然长长“唉”了一声:“总算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钱丽丽坐在他对面,心地给膝上的珍妮顺着毛,闻言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也投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思维摆弄了一下自己的眼镜,看向陆国忠,语气认真:“陆处长,这次经历,比我过去所有理论研究都更深刻。我看到了这个国家另一面的……筋骨。”
陆国忠对他笑了笑,还没话,姚胖子便转过头来,咧嘴道:“林先生,你这知识分子话就是不一样。要我,这一趟就记住两件事:第一,福大命大;第二,咱们这帮人,还算混得过去!”他着,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就是我这‘闺女’,”他指了指珍妮,“差点成了鱼食。”
钱丽丽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窗外,南方的葱茏绿意逐渐染上更北方的旷野色调,光线在车厢内慢慢移动,将几经生死的疲惫与安宁,悄悄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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