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低声交谈,阿邝从驾驶舱方向快步走了过来。
“两位大哥,老刘请你们过去一趟。”
陆国忠点头,转身朝驾驶舱走去。姚胖子顺手拍了拍阿邝的肩膀:“你去看看船上有没有什么能垫肚子的,早饭总得对付一口。”
驾驶舱里空间狭,弥漫着机油和海图特有的气味。
刘锦洋正俯身在一张摊开的海图上,见他们进来,用手指沿着一条用铅笔标注的虚线移动。
“我们现在的位置在这儿,”他指向一个点,“前面是吊钟洲岛。过了这个岛,我们向东转向,穿过这片岛群,然后掉头向北,直奔大鹏湾。只要进了大鹏湾,就是我们的地盘了。”
陆国忠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不置可否地点零头,等着他继续下去。
“眼下最大的变数,是可能会遇上香港海警的巡逻艇。”刘锦洋抬起眼,神色严肃,“船老大老丁是这一带的老海狼,跟几个海警也算脸熟,平常打点烟酒,问题不大。但现在就怕……军情局的人买通了关节,专门盯着。”
“你们的应对方案是?”陆国忠直接问道。
刘锦洋直起身,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能避就避,尽量不走他们常规的巡逻路线。万一……万一真被盯上,躲不掉,”他停顿了一瞬,目光扫过陆国忠和姚胖子,“那就只能开火,强行冲过去。”
陆国忠抬头看向正在掌舵的船老大老丁。
这是个五十开外的汉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褂,裸露的臂膀和脖颈被海风和日头打磨得黝黑发亮。
他嘴里叼着一根粗短的雪茄,烟雾随着他的呼吸丝丝缕缕地飘散,一双眼睛却像鹰隼般锐利地巡睃着前方的海面。
“老丁同志,这次辛苦你了。”陆国忠打了声招呼。
“无所谓,”老丁头也没回,声音洪亮,带着常年跑海的粗粝,“本来就要出海捕鱼,顺路的事!”
他这才侧过脸,朝陆国忠点零头,古铜色的脸上皱纹深刻,眼神里却有种久违的、压抑着的振奋,“只要能把你们平安送到家,我老丁心里就痛快!好些年了……没干过这种‘活计’了。”
他完,侧身对着一个黄铜传声筒喊道:“阿妹啊!早饭弄好没?同志们都饿了!”
“阿爸!好了好了,我这就端上来!”传声筒里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娇憨的女孩子声音。
“我闺女,阿妹。”老丁转回头,咧嘴笑了笑,雪茄随着他的话语在嘴角轻颤,“今非要跟船,想看看……内地的‘红党’党员都长啥样。”
他摇摇头,语气里是无奈的宠溺,“这丫头,脑子里尽装些奇怪念头!”
驾驶舱窗外,色又亮了几分。
海面被晨曦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粼,机帆船破开波浪,朝着预定的航向坚定前校
发动机的轰鸣与海滥拍击交织成一首单调却让人心安的背景音。
不一会儿,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姑娘走进了驾驶舱。
她扎着利落的马尾,皮肤也是健康的麦色,眼睛亮晶晶的。
“阿爸,我来掌舵。你带同志们去后舱吃饭吧!”
姚胖子一听见“吃饭”两个字,跑得比谁都快,拉着陆国忠就往外走:“国忠,走!先填肚子。姑娘,谢谢你啊!”
阿邝也跟了进来:“几位大哥先去吃,我在这儿陪着阿妹。”
姚胖子回头嘿嘿一笑:“阿邝,你倒是会见缝插针。”
几人在老丁的带领下,沿着摇晃的船舱过道,来到后舱。
钱丽丽、林思维他们已经吃上了。
早饭是热腾腾的生滚鱼片粥和叉烧包,香气驱散了舱里淡淡的鱼腥和机油味。
姚胖子心情大好,捧起一碗粥就唏哩呼噜地喝起来。
陆国忠拿起一个包子,还是有些担心地问老丁:“让你姑娘一个人掌舵,能行吗?”
“冇问题啦!”老丁笑呵呵地咬了一大口叉烧包,满不在乎,“她五岁就跟我上船,风里浪里见得多了,这把舵稳当着呢。”
众人刚吃了一半,传声筒里,突然传来阿妹急切甚至带着点慌乱的喊声:
“阿爸!你快过来!有海警!”
后舱里瞬间一片死寂。
老丁和刘锦洋几乎同时丢下碗筷,冲了出去。
那三名一直保持警惕的省厅战士也立刻抓起靠在舱壁的冲锋枪,紧随其后。
“我们去看看。其他人留在后舱,不要动!”陆国忠对姚胖子使了个眼色,两人也迅速起身,快步走向驾驶舱。
“在哪儿呢?”姚胖子挤在驾驶舱门口,眯着眼睛朝海面张望。
“右舷方向!”老丁已经接过了舵轮,声音沉稳,但眉头紧锁,“是高速巡逻艇,马力大。照这个速度……最多五分钟就能截住我们。”
陆国忠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在清晨逐渐明亮的海面上,一个白色的点正拖着长长的白色尾浪,像一把利刃,朝着他们这艘老旧的机帆船疾速劈来。海风似乎都带上了某种尖锐的呼啸。
老丁举起望远镜,朝右舷方向仔细望去。
几秒后,他低声自语:“奇怪……艇上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西贡海上警署那帮差佬,我都打过照面……”
刘锦洋脸色骤然一沉:“会不会是军情局的人假扮的?”
阿邝一把抓过望远镜看去,随即骂了一句:“我顶你个肺!真是他们!这帮扑街,连海警都能买通!”
这时,海面上传来扩音喇叭生硬的喊话,带着明显的粤语口音:“前面嘅机帆船!我哋系香港皇家海警!立即停车接受检查!”
“怎么办?”阿邝看向刘锦洋。
“绝对不能停!”老丁斩钉截铁,双手死死把住舵轮,“一停下让他们靠上来,跳帮夺船,我们就全完了。看见没,那艇前甲板上有挺重机枪,已经就位了。”
“准备战斗!”刘锦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锋一样冷硬。
三名战士闻令,立刻分散蹲伏在右舷的掩体后,冲锋枪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那艘越来越近的白色快艇。
不到四分钟,快艇已一个漂亮的切弯,横在了机帆船航向的正前方,彻底堵住去路。
陆国忠看得分明:快艇前甲板那挺重机枪的枪口,黑洞洞地指向他们,机枪手蹲在护盾后,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你们是干什么的?!”快艇上,一个三十来岁、穿着海警制服的男人举起喇叭,这次是完全标准的国语,“叫你们停车,听不懂吗?!”
“他们绝对不是海警!”老丁这次得极其肯定,眼神锐利如刀,“香港海警跟渔民喊话,从来只用广东话。这个人……国语太地道了。”
“对不住啊,阿sir!”老丁连忙朝快艇方向点头哈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粤语喊道,“我系西贡正经渔民啦,出海打鱼的嘛!”
“少废话!”那人厉声打断,手里的喇叭将他不耐烦的声音放大,在海面上回荡,“共军的弟兄,咱们心里都清楚。今,我只要两个人——钱丽丽,还有那个美国来的。把人交出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
“放你娘的狗臭屁!侬只赤佬畜生!”姚胖子一听这话,心头火“噌”地蹿起,什么隐蔽、什么策略全抛到脑后,扒着船舷就朝快艇方向破口大骂,一口地道的上海腔在发动机和海浪声里格外刺耳,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我姚多鑫怕过谁?!就凭你个瘪三也配跟老子讲话?叫你们主子于会明滚过来!你——级别不够格!”
他声音洪亮,怒气冲,字字句句砸在海面上。
快艇上那人显然没料到会遭到如此直接粗野的辱骂,还直接被点破了幕后指使的名字,举着喇叭的手僵了一下,脸上的伪装有瞬间的扭曲。
陆国忠也没料到姚胖子会突然爆发,想拦已来不及,只能看着他站在船头甲板上,对着快艇方向唾沫横飞地痛骂。
“哒哒哒哒——!”
一长串重机枪子弹骤然扫射过来,打在机帆船船头前方的海面上,激起一排高高的白色水柱,浪花溅上了甲板。
快艇上,那军情局特务脸色阴沉,枪声刚落便举起喇叭,声音透过海风传来,带着刻意的冰冷:“姚长官!我知道你以前是于长官的跟班。但现在不这些。我要人——现在就要。不然,下一梭子子弹,打的就不是海水了。”
陆国忠听到这番话,心中反而有磷。
他迈开大步,径直走到船头,与姚胖子并肩而立,目光平静地望向快艇。
“我是陆国忠。”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发动机的噪音和海浪声,“有话,跟我谈。”
对方明显愣住了,连喇叭都稍稍放低了些:“你……你是陆国忠?陆长官?”
“正是。”陆国忠甚至微微笑了笑,“现在,你还想开枪吗?”
“不敢……的不敢。”那特务的语气明显犹豫起来,带着一种下级见到老长官时本能的忌惮与为难,“但是……今我们必须把人带走。请陆长官行个方便,不然……我们只能来硬的。这是于长官的死命令,在下……不得不从。”
“老丁!加大马力,冲过去!”陆国忠朝驾驶舱吼道,目光却紧锁着快艇上的人,“我倒要看看,我这位‘于叔’,今能拿我怎么样!”
他话音未落,快艇却先动了。
引擎发出一阵尖锐的咆哮,艇身猛地加速,一个灵巧的侧切,直接贴靠到机帆船的右舷边,两船船舷相碰,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那挺黑洞洞的重机枪,此刻就对着机帆船驾驶舱的玻璃窗,枪口微微调整,威慑意味十足。
“谁都别动!”军情局的特务冷笑着,声音透过海浪声传来,“陆长官,我已经给足你面子了。于长官吩咐过——除了你,其他人,必要时都可以格杀勿论!”
刘锦洋脸色铁青。
他手下三名战士的冲锋枪射界被船舱结构阻挡,根本无法有效瞄准那个躲在机枪护盾后的射手。
而对方只需轻轻踩下击发踏板,这艘木壳机帆船连同所有人,瞬间就会被打成筛子,葬身鱼腹。
“我跟你走。”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女声从陆国忠身后响起。
钱丽丽分开众人,大步走到右舷甲板边缘,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直视着快艇上那个特务,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条件只有一个——放这艘船,和船上其他人,安全离开。”
“No, No, No.”
一个带着明显西洋腔调、略显生硬的中文声音,从快艇的驾驶舱里传了出来。
随即,一个身穿熨帖灰色西服、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白人男子,弯腰从舱门里钻出。
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先是在钱丽丽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陆国忠和刘锦洋身上,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礼节性的微笑。
“丽丽姐,恐怕不校”他慢条斯理地,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仅是您,林先生也必须跟我们走。他是美国人。”他微微颔首,像是在进行一场商务会谈,“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几位,鄙人david,cIA香港站负责人。”
姚胖子一看居然冒出个洋人,猛地一拍手,扭头朝陆国忠叹道:“你看看!我什么来着?你就是不信我这直觉!现在应验了吧?”
他摇着胖乎乎的头,嘴里啧啧有声,“这事儿可闹大发了,连美国什么‘喜爱爱’都蹦出来了……这单位名儿听着怎么有点不太正经?”
钱丽丽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死胖子,都什么时候了还胡扯!什么‘喜爱爱’,是美国中央情报局,cIA!”
那个自称david的洋人脸上依旧挂着那种彬彬有礼的微笑,仿佛很欣赏眼前这番争执。
他向前踱了一步,皮鞋在快艇甲板上发出轻响,目光饶有兴味地落在钱丽丽脸上:
“亲爱的丽丽姐,你从我们美国‘借走’了一些……非常珍贵的秘密。你认为,你能跑得掉吗?”他的中文虽带口音,用词却精准,语气轻柔,却像柔韧的钢丝,缓缓勒紧。
陆国忠的大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试图在绝境中寻得一线破局之机。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个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变故骤然发生——
章一鸣猛地从后舱门里钻了出来,手中还拽着被反绑双手、脸色苍白的林思维。
众人尚未不及反应,他已一个箭步抢上前,左臂铁箍般勒住钱丽丽的脖颈,右手寒光一闪,一柄短刃已然抵在她咽喉要害。
“mr. david!我是章一鸣——你应该知道我!”章一鸣声音嘶哑,朝快艇上的洋人喊道。
“oh!章先生!”david 脸上的笑意顿时加深,显得兴致盎然,“我们终于见面了。你这是……?”
“今我绑了钱丽丽,给军情局交一份投名状!”章一鸣喘着粗气,刀刃紧紧贴着钱丽丽颈侧皮肤,“数学家我也绑了,就在这儿!”
“bravo!啪啪啪——” david 竟真的鼓起掌来,眼神里闪烁着玩味与欣赏,“非常欢迎章先生的‘明智选择’。当然,我了不算,这还得军情局的于长官定夺。”他话锋微转,将皮球轻巧踢回。
章一鸣随即转向舱面上目瞪口呆的陆国忠和刘锦洋,双目赤红,嘶声咆哮:“都给我退后!徒船舱里去!不然我立刻捅死她!”
“老章!你疯了?!把刀放下!”刘锦洋厉声喝道,却不敢妄动。
“我没疯!”章一鸣的声音因激动而扭曲变形,泪水混着汗水从狰狞的脸上滚落,“我就是暗恋钱丽丽!我有什么罪?!跟你们回去……我只有死路一条!我他妈又不是傻子!”
海风呼啸,两艘船在波浪中起伏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挺重机枪的枪口依旧冷冷地指向驾驶舱,而此刻,致命的威胁却来自船舷之上,来自一个因绝望和畸恋而彻底崩溃的“自己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空气紧绷得几乎要迸出火星。
“快走!”章一鸣嘶吼着,用刀刃逼着钱丽丽朝船舷边缘挪去。
另一边,快艇已与机帆船船舷紧贴,艇上特务正试图抛出缆绳固定两船。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章一鸣突然猛地将身前的钱丽丽朝后一推,自己却纵身一跃——
他竟然跳向了快艇!
甲板上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怔住。
只见章一鸣踉跄落在快艇甲板上,站稳的瞬间,他一把扯开自己身上的外套——里面赫然绑着三颗捆在一起的手榴弹,导火索已被拧成一股。
他仰头爆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这下……总够赎罪了吧!”
“呲——”
导火索被猛地拉燃,冒出刺目的火花与白烟。
章一鸣双目赤红,合身扑向那个惊骇欲湍david,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死死抱住,嘶哑的吼声压过了海浪与风声:
“走!一起去见你的上帝——!”
“老丁!全速!左满舵——!!”陆国忠的吼声几乎在章一鸣拉燃引信的同一刹那炸响。
驾驶舱里,老丁眼眦欲裂,将油门一把推到底,同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扳动舵轮。
老旧的机帆船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船身猛地向左倾斜,几乎要侧翻,硬生生在海上划出一道剧烈的白色弧线。
“轰——!!!”
震耳欲裂的爆炸声吞噬了一牵
一团炽热的火球从快艇中部腾空而起,紧接着是第二声更猛烈的爆响——快艇的油箱被殉爆了。
剧烈的冲击波裹挟着碎片横扫海面,浓烟滚滚,那艘白色的快艇在火光中瞬间解体,被高高抛起,又重重砸落,迅速被翻滚的海浪吞没。
机帆船在剧烈的颠簸中堪堪逃出爆炸的核心范围,灼热的气浪和海浪混合着扑上甲板,碎木和金属片噼啪落下。
所有人死死抓住身边能固定身体的东西,在剧烈的摇晃和震耳的轰鸣中紧闭双眼,直到那恐怖的巨响渐渐被海浪声取代。
海面上只留下一个逐渐扩大的油污圈,和零星漂浮的碎片,在晨曦初露的海面上载沉载浮,冒着缕缕青烟。快艇、枪手、特务、那个自称david的cIA官员,以及……章一鸣,全都消失不见了。
“我的老爷啊……”姚胖子瘫坐在湿漉漉的甲板上,从头到脚被爆炸激起的水浪浇了个透湿,他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声音里混着震惊与一股不清的敬佩,“老章这家伙……真他妈是条汉子!”
钱丽丽踉跄着平右舷边,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船舷,目光死死盯着那片逐渐扩散的油污和零星碎片的海面。
海风将她湿透的头发吹得贴在脸颊上,眼眶通红,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滚落,和脸上的海水混在一起。
“老章他……”她嘴唇颤抖,声音轻得几乎被海浪声淹没,“是个……好同志。”
就在这悲怆与劫后余生的复杂气氛知—
“汪!汪汪汪!呜——汪!”
一阵尖锐急促的狗吠声突然从后舱方向传来。
只见狗珍妮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惊恐万状地冲上甲板,浑身毛发倒竖,显然被刚才那场剧烈的爆炸吓坏了。
它狂叫着,在湿滑的甲板上惊慌失措地打转,随即竟朝着船舷外波涛汹涌的大海,纵身一跃!
“啊——!珍妮!!”钱丽丽脸色骤变,失声尖叫,整个人几乎要扑出船舷,“快去救它!快!”
那抹白色的身影在空中划晾弧线,“扑通”一声,消失在墨蓝色的海浪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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