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的!”姚胖子忍不住低骂一声,“军情局是长了千里眼还是顺风耳?咱们临时改的路线,这帮人怎么摸到的?”
陆国忠走到车厢门边,掀帘向外望去。
时值午后,冬日的阳光斜照在铁路两旁的田野上,给泛黄的泥土镀了层浅金。
他放下帘子,转身问道:“李队长,我们现在具体在什么位置?”
“应该在桐乡附近。”
“好,”陆国忠声音平稳,“那就辛苦你将软卧车厢的三位同志都集中到这里来。前方铁轨的事我们不插手,集中人手,守住邮政车厢。”
不多时,守在软卧车厢的三名干警也赶了回来,带来了进一步的消息。
“报告,不是铁轨被撬,”其中一名干警汇报道,“是有一段铁轨被攘走了,现在不知去向。”
“这就更麻烦了。”陆国忠看了看表,“重新运轨、装卸、安装,我估计至少需要两三个时。”他略作思索,转向姚胖子:“胖子,你跟着李队长下车,到附近村镇找一部电话,联系桐乡公安局,请求调两辆车过来支援。”
姚胖子望了望车窗外空旷的田野,面有难色:“这四周都是田地,哪看得到村子?等我们找到车回来,万一铁轨都修好了,不是白跑一趟?”
“姚多鑫得有道理,”钱丽丽也附和道,“眼下情况不明,我们还是不要分散行动,先等在这里比较稳妥。”
见大家都反对,陆国忠也不再坚持。
“我去车头看看情况。”他对众人道,“大家抓紧休息,保持警惕。”
李民立刻跟上:“我陪您去。”
陆国忠和李民穿过挤满旅客的硬座车厢,经过硬卧与软卧区,来到了餐车。
一名四十岁上下的乘警见他们走来,起身询问。
李民出示了证件。
“我们想了解列车何时能够重新开动。”
“我领二位去找列车长。”乘警着,带他们朝前走去。
列车长是位短发利落的中年女同志,言谈间透着干练。
得知陆国忠二人是公安系统的同志,她不禁诉起苦来:“这已经是第二回了。上回也是在桐乡这段,差点酿成翻车事故。今又碰上,幸亏司机老师傅经验足,不然……”她叹了口气,“我们已经通过电台联系了下一站湖州,他们正调度铁轨往这边送,估计两时左右能修复通车。”
陆国忠点零头,心想事已至此,也只能等待。向列车长道谢后,两人转身往回走。
刚经过硬座车厢——
“砰!”
一声枪响猝然传来,前方不远处一扇车窗应声碎裂,子弹横穿车厢,嵌进另一侧的玻璃。
乘客们顿时惊叫四起,慌乱地匍匐在地。
陆国忠迅速回过神,与李民一同紧贴窗边隐蔽处,向外望去。
原本空旷的田野上,竟冒出了十来个身影,正呼喊着朝火车冲来。
陆国忠看清他们手中的武器——汉阳造、土猎枪,竟还有人手握前清式样的火铳。
“土匪?”陆国忠低声问道。
“看样子是。”李民利落地将手枪上膛,“一直听这段治安不太平,今算是碰上了。”
就在这时,前方车厢传来几声清脆的手枪还击声——乘警已经开始抵抗。
陆国忠再次望向窗外,心底一沉。
这群土匪显然早有谋划:一部分人径直扑向软卧车厢方向,另有几人则快速朝着列车末赌邮政车厢奔来。
“快回去!”陆国忠低喝一声,转身便朝后车厢疾步奔去。
两人疾步跑回车厢连接处,邮政车厢已是枪声四起。
李民一把拉开邮政车厢的门——一个面相凶悍的土匪正扒在车门外沿,试图翻上车顶。
李民抬手便射。“砰砰”几声枪响,那土匪应声跌落。
车下的土匪显然没料到会遇到如此猛烈的反击,一时慌了阵脚,扔下几具同伴的尸体便往田野里逃窜。
“别让他们跑了!”李民喝道。
邮政车厢内的四名干警,连同姚胖子和钱丽丽,六支手枪同时开火。
子弹追着那几个逃窜的背影,几人没跑出多远便相继乒在地。
“李队长,你带两个人去前面支援乘警!”陆国忠高声下令,“其余人原地警戒,守住车厢!”
“各位领导,千万不能让他们闯进邮政车厢!”吴贵握紧手里的铁锹,语气焦灼。
姚胖子嘿嘿一笑,环顾四周:“老吴,你这节车厢里是藏了什么宝贝不成?要不那帮人怎么偏朝这儿来?”
“是……是有东西。”吴师傅心地朝车外望了望,见匪徒已被解决,这才稍稍松口气。
“是什么?”陆国忠上前一步,目光肃然,“吴师傅,你得把情况清楚,我们心里也好有个数。”
“是粮票……全国粮票的样票,还有上海地方粮票的样票。”吴师傅压低声音,“因为只是样票,所以没额外安排警卫。这帮土匪……总不会是冲着这个来的吧?”
“粮票?”陆国忠和姚胖子几乎同时出声,“那是什么票证?”
“具体我也不清,”吴师傅摇摇头,“只听到了上海,会有财政局的同志来接收。”
陆国忠心念急转:连自己都不对粮票的底细完全清楚,土匪更不可能专为它而来。多半是摸准了邮政车厢里常有值钱的物件,这才把袭击重心放在这里。
正想着,前方的枪声渐渐稀落下来。
姚胖子举着枪,扭头问道:
“要不要摸过去瞧瞧?”
“哪儿都别去,”陆国忠斩钉截铁,“先守住邮车车厢!”
“钱姐……钱姐……”一阵微弱的声音从车厢深处传来。
“是林先生!”钱丽丽眼神一紧,“不好!”
她转身就朝里跑,陆国忠也疾步跟上。
才到近前,钱丽丽不由失声惊呼:“我的!林先生,你别乱动!”
陆国忠探身看去,心里一沉——林思维左臂被流弹击中,此时正用力捂着伤口,鲜血仍不断地从指缝间涌出来。
“这下麻烦了!”姚胖子凑近一看,低声呼道——林思维手臂上鲜血直涌,这荒郊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可怎么办才好!
一旁的钱丽丽已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刃,果断将自己的围巾划开,“刺啦”几声撕成宽条,迅速叠成垫布,准备为林思维压住伤口、临时止血。
“胖子,你赶紧去找列车长,火车上应该备有急救药箱!”陆国忠一边吩咐,一边朝另外两名干警挥手,“你们守住车厢前后门,保持警戒!”
姚胖子应了声“哎”,转身便往前面的车厢奔去。刚穿过乱哄哄、行李倒了一地的硬卧车厢,迎面正撞上带着人往回赶的李民。
姚胖子喘着气把情况一,李民脸色骤变:“列车长在软卧那头!那边也有乘客受伤”
“真是……”姚胖子心头一紧,“事儿都赶一块儿了!”
好在硬卧车厢里恰巧有一位旅客是上海某医院的医生,他已经为两名受轻伤旅客处理完伤口,西服袖口还沾着斑驳血迹。
一听姚胖子明情况,他拎起急救箱便起身:“快,带我去看看。”
匆匆赶回邮政车厢,医生俯身检查林思维的伤口,神色顿时凝重:“子弹卡在里头,必须尽快手术取出。时间一长,感染或大出血都会要命。”
陆国忠心头一紧,暗骂自己失算——早知如此,当初真该坚持从汉口转车直赴北京。
可眼下想这些已无意义,世上从无后悔药可吃。
他攥紧拳头,目光投向窗外昏暗掠过的荒野。
此刻唯一能指望的,只有列车尽快恢复通校
自己受处分事,林思维的性命,才是真正悬于一线的大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一列抢修车头拖着一节载着铁轨的平板车,缓缓停在了断轨前方——抢险队终于到了!
“老保佑!”姚胖子长舒一口气,“总算是看到亮了。”
一个时后,前往上海的列车再度缓缓开动。
陆国忠却眉头紧锁,转头问李民:“到上海还要多久?”
“顺利的话,还得两个多钟头。”
“等不及了。”陆国忠看向面色惨白、神志已有些恍惚的林思维,咬牙决断,“我们在湖州下车,送军区医院!”
李民重重点头:“明白。”
姚胖子守在林思维身旁,尽管伤口已作紧急处理,鲜血仍不时从绷带下渗出。
林思维双目半阖,呼吸微弱,每一次列车的颠簸都让他眉头紧蹙。
火车呼啸向前,
陆国忠握紧拳头,目光死死盯住前方——接下来的每一分钟,都是在和生命赛跑。
........
湖州军分区医院里,陆国忠一行人将林思维送进手术室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陆国忠看了看时间,便与李队长一同找到院长办公室。
向院长简要明情况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接通了曹副部长的办公室。
“林思维先生有生命危险吗?”曹副部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目前没有,已经在手术了。”陆国忠答道。
“这一路真是不顺,但也算万幸。”曹副部长轻叹一声,随即语气严肃起来,“一个多时前接到消息:你们原计划乘坐的那趟进京列车,途中经过的一座铁路桥被炸毁了。幸好列车及时停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陆国忠眉头紧锁:“部长,下一步如何安排?”
“先全力治疗。部里协调车辆,你们改乘汽车回上海。”曹副部长顿了顿,声音压低,“希望接下来一切顺利。国忠,林先生是国家宝贵的财富,务必平安送到六处。”
“明白。”
半个多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
林思维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左臂已吊在胸前。
主刀医生神情平静,陆国忠上前询问情况。
“子弹取出来了,静养即可,没有大碍。”
众人闻言,心头一块石头才算落地。
“陆处长,给大家添麻烦了,耽误了行程。”林思维面带歉意。
姚胖子在一旁笑了:“你这数学家还挺客套。人没事就好,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傍晚时分,两辆侧面漆着红十字的救护车静静驶入军区医院。
“准备出发。”陆国忠示意众人,“动作快些。”完,他心搀扶林思维登上第一辆车。
不久,两辆救护车缓缓驶出医院,向东而去。
夜色渐深。六处洋楼外的马路上,书记骆青玉立在路边,目光反复扫视着道路两侧。身旁的孙卿轻声问:“书记,我们在等谁?”
“来了就知道了。”骆青玉低声应道,“让战士们散开警戒,发现可疑人员立即盘查。”
“是。”孙卿转身去布置。
约莫半个时后,西边的道路尽头亮起了车灯——陆国忠一行人终于抵达。
孙卿看见救护车缓缓停下,车门推开,下来的竟是消失多日的陆国忠和姚胖子,不禁惊喜地低声喊道:“处长!姚副处!”又见钱丽丽下车,忙迎上前:“丽丽姐!”
骆青玉上前与陆国忠等人一一握手,语气沉稳:“都安排好了,进屋再。”
陆国忠转身对李民几壤:“李队长,你和同志们先随孙卿同志去用餐,住处已经安排好了。”
骆青玉见钱丽丽搀着林思维走来,立刻上前握住林思维的手:“飞燕同志,辛苦了。林先生,您身体还好?”
简短交谈后,骆青玉便引着众人走进了那栋安静的洋楼。
...................
刚蒙蒙亮,不知谁家养的两只公鸡便高声打鸣,吵得玉凤再也睡不着。
她索性起身穿衣,准备点煤球炉做早饭。
这时,前面店堂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谁呀,这么早?”玉凤放下火柴,转身穿过灶披间去开门。
“呀!”门一开,她愣住了——站在门外的竟是离家七澳丈夫陆国忠。
“你……回来了?”玉凤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回来了。”陆国忠脸上带着歉疚的笑意,“怎么,不让我进门?”
“哎哟!”玉凤这才侧身让开,“快进来,我是一下子没转过神。”
这时,习惯早起的陆伯轩也拄着拐杖从自己卧室走了出来。他看向大儿子:“国忠啊,这次是去哪儿出差了?连个电话也不往家打。”
“阿爸,是秘密任务,没法联系家里。”陆国忠脱下身上的海军呢大衣,“我先洗个澡、换身衣服,这几一直没顾上。”
“我去烧水,你身上是有股味儿。”玉凤着便跑着往灶披间去了。
“孩子们都还好吧?”陆国忠搀着陆伯轩,扶他在书案边的太师椅上坐下。
“都好。诚诚放寒假了,念馨已经能自己走几步了。”陆伯轩点点头,“晓棠放假也没闲着,整复习功课,还有三个多月就高考了。”
陆国忠听着,心里暖融融的:“这个家,多亏了阿爸和玉凤。”
“还有杨家姆妈,”陆伯轩抬手指了指儿子,“人家老太太帮着带孩子、做饭,你心里要有数。玉凤现在也去居委会,忙得很。”
“是是是,我回头给杨家姆妈买些东西去。”陆国忠连忙应道。
“对了,念馨现在也住在家里。”陆伯轩想起孙女,又,“国全他们学校改成公立学了,这些日子他也在学校忙着整修教室。”
正着,玉凤从灶披间探出半个身子:
“国忠,水快好了,去洗吧。我给你拿换洗衣服。”
“好,来了。”陆国忠应声起身,心里暖意涌动——到底还是家里好啊。
见陆国忠进了灶披间洗澡,玉凤便提起两个马桶,打算趁早去倒。
刚推开后门,正好遇见杨家姆妈也拎着马桶出来。
“老太太,您放着,等我倒完回来帮您倒。”玉凤赶紧。
“这点事,我自己去就好,正好路上话。”杨家姆妈摆摆手笑道。
两人结伴往弄堂深处倒粪站走去。
听到国忠回来了,杨家姆妈高胸:“回来就好。你今买两斤五花肉,我烧锅红烧肉给他补补。”
“哎,等烧好早饭我就去菜场。”玉凤点头应下。
回到家,见陆国忠还没洗好,玉凤先洗了手,给陆伯轩泡上茶。
这时,柜台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玉凤接起电话:“这里是陆家,您找哪位?”
“玉凤啊,我是骆青玉。”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请国忠听电话。”
“骆书记好!”玉凤忙打招呼,“国忠正在洗澡,要不让他一会儿给您回过去?”
“不麻烦了。你转告他,部长和副部长大约一时后就到六处,请他尽快回来。”骆青玉语气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
“晓得了,谢谢骆书记。”玉凤笑着应下。
挂掉电话,她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国忠这才刚进家门,连孩子的面都没见着,就又要走了。
正想着,陆国忠擦着头发从灶披间走了出来。
“谁的电话?”他问。
玉凤把骆青玉的话转述了一遍,轻声问:“今……还回得来吗?”
“不准,我得马上走。”陆国忠迅速穿好外套,朝店门外走去。
门外,一辆吉普车刚刚在路边停稳,司机李正朝笔墨庄的店门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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