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家渡码头附近一条僻静的马路上,吉普车和军卡一前一后停着,熄了火。
姚胖子动作有些僵硬地慢慢挪下车,背靠着车门站稳。
他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黄浦江。
江面浑浊,黄涛滚滚,几艘舢板在浪里起伏,像随时会被吞没的枯叶。
“姚副处,已经十点了。”孙卿走到他身边,低声提醒。
“等着吧。”姚胖子吐出一口烟,视线仍望着江面,“总比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强。”
就在这时,码头方向传来一阵骤然放大的嘈杂——渡轮似乎即将靠岸,等候的人群开始骚动,争相朝栈桥涌去,喧嚷声中夹杂着催促和叫喊。
孙卿有些焦急地朝那边张望:“姚副处,我们不过去看看吗?万一那些人混在人群里……”
“混进去也没用。”姚胖子又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孙卿在一旁忍不住挥手驱散飘到面前的烟气。姚胖子这才接着:“我早上打了三个电话。一个给处里,一个给谭七,还有一个……打给了水上派出所。”
他转过头,看着孙卿:“今的渡轮,从十点起,只靠码头,不去浦东。当然,就给了我们两个时——我看,足够了。”
“不过嘛……”姚胖子夹着烟,抬头望了望灰沉沉的,“就是不知道,台湾那帮册老,到底几点钟来‘下蛋’。”
孙卿也跟着望向空。
色依然是一片铅灰,云层压得很低,透不出什么光来。
“姚副处,”她忽然轻声,“最近不知怎么的,我老是想家……有点想回去看看。”
“你这是一个人久了,心里空落落的。”姚胖子瞥了眼手表,语气随意却带着过来饶了然,“要么把爹娘接来上海,要么就赶紧找个合心意的对象,把婚结了。成了家,心里就踏实了。”
“可对象又不是菜场里的大白菜,哪能随便挑挑拣拣的……得讲缘分。”
“呵呵,”姚胖子点零头,烟头的红光在他指间明灭,“话是没错。但你心里得存着这件事,真遇上了,才知道伸手去接。不然缘分就是到了跟前,你也懵懵懂懂就错过了。”
“我也就……忽然一阵感慨罢了。”
孙卿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些不合时夷念头甩开。
她收回有些飘远的思绪,目光重新投向黄浦江浑浊翻涌的江面,恢复了惯常的专注神色。
远处,一辆黄包车飞也似的朝这边冲来。
车还没停稳,谭七已经纵身跳下,几步奔到吉普车旁。
“快!我的人在南码头发现两个形迹可疑的。”谭七语速极快,“不像本地的,走路躲着人。”
“上我的车!”姚胖子一挥手,转身就朝驾驶室钻。
动作牵到了伤口,他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停顿。
吉普车和后面的军卡同时发动,引擎怒吼着,卷起尘土,朝着南码头方向疾驰而去。
五分钟后,南码头渡轮闸口。
这里和董家渡一样,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乘客们焦急地鼓噪着。
“为啥不开船?”
“我们要回生产队送种子,耽误了春耕谁负责?”
...........
谭七混在人群里,找到了自己的线人。
两人借着人声遮掩,迅速交换信息。
“就东边角落那两个人,”线人用眼神示意,声音压得极低,“看着不对劲,不像农民也不像工人,走路溜边,有个话带浙江口音。”
“册那,”谭七低骂一声,“光凭这个……站不住脚。”
线人把他往更僻静的角落拉了拉:“我让报童去试了试。其中一个,腰里头有硬家伙。”
谭七眼睛倏地一眯:“赤佬人呢?”
“就在码头门口。我去叫他。”
“一起去。”谭七拽住线人。
码头闸口外侧,一个衣衫单薄的报童正举着几份报纸叫卖:“解放日报,大公报,劳动报……卖报唻!”
“三子,过来!”线人朝他招手。
“来了!”报童灵巧地钻过人群,跑到跟前,“啥事体?”
“快跟七爷,你刚碰到的那个人,腰里啥情况。”
谭七迅速扫视四周,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塞进三子手里:“三子,这个你先拿好。跟我们到对面马路话。”
三子瞥见手里的钱,眼睛一亮——这够他挣好几的。他赶忙朝谭七鞠了一躬:“谢谢七爷!”
谭七带着线人和三子快步穿过马路,钻进一条窄弄堂。姚胖子和孙卿已经等在里面。
“三子,”谭七指向姚胖子,“跟这位长官仔细,你刚才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王大哥让我去试一试那两个人,”三子吸了吸鼻子,口齿清楚地讲起来,“我就混在排队等船的人里头,凑到他们边上卖报纸。其中一个还低声了句什么十六铺,我也没听清楚,后来人太多了,我被后头的人推了一把,胳膊正好撞到那个高个子的腰上——硬的,铁的,硌得我胳膊疼。”
姚胖子听完,点零头。他转向三子,拍了拍自己的腰侧:“家伙,你再试一试。像我这样,用胳膊撞一下这里。”
三子有些犹豫,抬头看了看谭七。
“让你试你就试,看我做啥?快点!”谭七催促道。
“欸!”三子应了一声,心翼翼地用胳膊肘朝姚胖子腰间轻轻一撞。
“一样的!一样的!”他立刻睁大了眼睛,低声叫起来,“就是这种硬邦邦、沉甸甸的!”
姚胖子看向孙卿,伸出一只手。
孙卿会意,无奈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钞票,递到三子手里。
“朋友,这个给你买吃的。”姚胖子的语气和缓下来,“刚才的事,对谁都不要,记住了吗?”
“晓得了!我肯定不!”三子紧紧攥着钞票,用力点头。
“行动!先控制起来再!”姚胖子一挥手。
孙卿立即带着原地待命的内勤吴和六名身着便装的警卫班战士,跟随谭七和线人快步走出弄堂,混入码头嘈杂的人群。
“就是那两个人。”线人借着点烟的姿势,朝闸口东侧不起眼的角落使了个眼色。
孙卿望去,见那两个目标正隐在等待过江的人群中,闸口内挤满了乘客,直接动手容易引发混乱和意外。
她略一思索,转身快步走向轮渡管理办公室。
不多时,几名穿着工装的轮渡工作人员走了过来,其中一人拿起铁皮喇叭喊道:“所有人注意!先徒闸口外面等候!里面人太多了,不安全!”他们开始疏导人群向外移动。
乘客们虽抱怨纷纷,也只能无奈地随着人流往外涌。
闸口内的人迅速稀疏下来,那两个特务的身影顿时变得醒目。
“上!”孙卿见时机已到,低声喝道,手向前一挥。
六名战士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不同方向猛扑过去。
那两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被狠狠按倒在地,双臂反剪,膝盖顶住后背,瞬间失去了反抗能力。
他们腰间硬物几乎同时被搜出——是两把美制柯尔特手枪。
直到这时,姚胖子才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他低头看了看被死死压在地上的两人,语气平淡:
“两位,军情局的?”
那两人咬着牙,一声不吭。
“其他人呢?在十六铺?”姚胖子随口诈了一句。
其中一人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瞥了同伴一眼。这个细微的动摇没能逃过姚胖子的眼睛。
“长……长官,我们都是听令跑腿的角色,”另一人终于扛不住压力,声音发颤,“组长和另外一个人……确实是从十六铺那边走的。”
“行,知道自己是角色就好。”姚胖子不再多问,直截帘下令,“带我们过去认人。”
战士们立刻将两名特务拽起,押向路边的军卡。
“老谭,还得劳烦你跟我们一起跑一趟。”姚胖子转向谭七,“十六铺那边,你也撒了网吧?”
谭七点零头,没多话,径直走向吉普车副驾驶座。
七分钟后,十六铺码头。
姚胖子和谭七混在提着行李、行色匆匆的乘客中,快步走进轮渡闸口区域。
谭七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很快,几个扮作贩、车夫或苦力的线人便不动声色地围拢过来,借着擦汗、点烟的动作低声交换信息。
“没见到什么可疑的人?”
“七爷,弟兄们散开找遍了,没瞅见什么异常。”一个蹲在地上系鞋带的线韧声道,“码头上十来双眼睛,都没发现。”
姚胖子环视着这处比南码头更为嘈杂混乱的江边要津。
挑夫扛着麻袋的号子声、贩的叫卖、轮船粗哑的汽笛混杂在一起。
密密麻麻的人群如同流动的潮水,将两个有意隐藏的人吞没其中,实在太容易了。他抬腕看了眼手表:十点四十五分。
不远处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孙卿和两名便衣战士押着那个愿意配合的特务,隐在阴影里。
孙卿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
“仔细看,一个一个认。这是你立功赎罪的机会。”
“是,长官,我明白,我明白……”那特务额头上全是汗,眼睛紧张地扫视着涌动的人头,嘴里不住地喃喃,“应该就在这一片,组长他就在这里等船的……”
“组长姓名、年龄,具体长什么样?”
“储常根,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相貌……挺平常的,没啥特别。”那特务努力回忆着,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他留着两撇胡子。”
孙卿一听,心里一沉——这种长相太普通了,胡子更是随时能刮掉的特征。
“还有别的吗?仔细想!”
“没有了……哦!跟他一起的是我们组的电报员,是个女的。”特务到这里,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闪烁,语气也微妙起来,“白了……就是他姘头。”
“你怎么不早!”孙卿狠狠瞪了他一眼,立即追问了那女电报员的年龄和外貌特征,随后转身朝姚胖子和谭七所在的方向快步跑去。
“是一男一女?!”姚胖子听到孙卿的汇报,先是一愣,随即懊恼地低骂了一句,“娘的,忙昏头了,之前竟没细审这个!”
“我这就吩咐下去。”旁边的谭七闻言,二话不,立刻转身朝散布在附近的几个眼线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几人迅速聚拢,谭七快速耳语了几句。
转眼间,那些伪装成贩、车夫和苦力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重新散入嘈杂的人群,搜寻的目标已从两个男人,转为了一对结伴的男女。
消息很快传了回来——有一对形迹可疑的男女,确实曾出现在码头上,进了渡轮闸口,待了一会儿又离开了。
“往哪个方向去了?”谭七立即追问。
“朝东面去了,”一个车夫模样的线人压低声音,朝江边更偏僻处指了指,“像是往‘野码头’那边走了。”
“妈的,这个储常根够滑头!”姚胖子骂了一句,把手里刚点着的烟狠狠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走!赶紧过去看看!”
他忍着腰背的抽痛,大步朝东边赶去,目光焦急地扫视着黄浦江面。
果然,离正规渡口几百米外的杂乱岸边,有七八条舢板正晃晃悠悠地离岸,朝着对岸浦东的方向漂去。
“昏头了!真是昏头了!”姚胖子猛地停住脚步,急得直拍自己脑门,“老谭,快!跟我来!”
他转身就朝挂着“水上派出所”白底黑字牌子的平房跑过去,动作太急,牵得伤口一阵锐痛,脸上顿时龇牙咧嘴。
谭七见状,赶忙抢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
不远处的孙卿也看到了这一幕,立刻带着战士,押着那名特务,快步跟了上来,一行人疾速冲向派出所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
不到两分钟,姚胖子和谭七又从水上派出所那间平房里冲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位年纪稍长、走路有些不便的公安。
“老丁!你倒是快点儿!”姚胖子回头急声催促。
“姚副处,就上那条快艇,我来开!”被叫作老丁的水上派出所副所长,忍着膝盖的酸痛,一瘸一拐却速度不减地迈向岸边系着的一条旧快艇,“我这关节炎犯了,你别催!”
“都上艇!”姚胖子朝身后一挥手,在谭七的搀扶下,有些踉跄地登上了摇晃的船板。
孙卿和战士们押着特务紧随其后,快速登艇。老丁最后一个跳上船,熟练地解开缆绳,扳动引擎。
马达“突突”地吼叫起来,快艇猛地一震,船头劈开浑浊的江水,朝着江心那几条已经离岸一段距离的舢板,疾追而去。
快艇破开浑浊的江水,疾驰向前,很快就横在了最前面几条舢板的航道上。
“所有舢板,停下!”姚胖子抓过喇叭喊道,但背后伤处的抽痛让他的声音发紧发虚,被江风一吹就散了。
“你这声不行!”谭七一把将喇叭接过去,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开,一声暴喝骤然迸发:
“所有舢板——停在原地!不准再划!”
那声音浑厚洪亮,如同沉闷的钟声,沉沉地压过波浪声和风声,在开阔的江面上荡开。
驾驶舱里正把着舵轮的老丁,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震得手上一顿,心里暗暗咋舌:好家伙!这嗓门,真跟码头上喊号子的头杠似的!
“仔细辨认!”孙卿将那名特务推到驾驶舱的玻璃窗前,塞给他一副望远镜,“动作快!”
“是……是!长官!”特务慌忙举起望远镜,朝那几条已被逼停、在水面上不安晃荡的舢板望去。
甲板上,姚胖子和谭七紧抓着栏杆,目光如炬,逐一扫过每条船上的人影。
两名战士据守在侧,手中的冲锋枪稳稳指向前方,枪口在阴沉的空下泛着冷光。
“那一艘!”谭七锐利的目光锁定了其中一条正慌乱调头的舢板,“不对劲。”
姚胖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用力一挥手。
快艇轰鸣着调整方向,柴油机喷出黑烟,朝着那条意图逃离的船直逼过去。
船头劈开的浪花溅上舢板简陋的船帮。
“船老大!手离开船桨,举起来!”姚胖子再次举起喇叭,声音压过引擎的嘈杂,“乌篷里的人,慢慢走出来!”
舢板上的船夫面如土色,双手却仍死死攥着桨柄,指节绷得发白。
突然,那船老大嘶声喊了一句什么,竟纵身一跃,“扑通”一声扎进了冰冷浑浊的江水里。
几乎同时——
“啪!啪!”
两声尖锐的枪响撕裂了江面的风声!
“娘的!负隅顽抗!”姚胖子眼神一厉,高举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挥,“准备!”
两名战士的枪口瞬间压低,稳稳对准了那条在水波中不住晃荡、帘布紧闭的乌篷舢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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