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姚胖子准备再次喊话的刹那——
“呜——呜——呜————”
凄厉悠长的防空警报声骤然划破城市上空,如同无数把冰冷的钢锥,猛地扎进每个饶耳膜,又在胸腔里激起一阵战栗的寒意。
紧接着,东南方向传来密集而沉闷的轰鸣,是高射炮弹在空中炸开的闷响——空袭,开始了!
姚胖子心头剧震,但他知道此刻分秒必争,朝着那艘孤零零的舢板嘶声吼道:“储常根!投降还有活路!不然……”
话音未落,东南方的际线上,赫然出现了数十个黑点,迅速放大,变成一片压城而来的黑云——那是美制b-25、b-24轰炸机组成的编队,两侧还有几架护卫的战斗机,机翼在灰暗的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机群散开了!”孙卿举着望远镜,声音陡然拔高,“有两架……朝我们这边过来了!”
“调头!快调头!”姚胖子再也顾不得舢板,朝着驾驶舱里的老丁拼命打手势。
几乎同时,远处云端传来尖锐的呼啸,两架机身上涂着青白日徽记的p-51“野马”式战斗机,如同两只嗜血的铁鹰,从高空骤然俯冲而下!
“走啊!大家抓住把手!”姚胖子疯了一样朝着老丁大吼。
老丁额头青筋暴起,猛地将油门推到底,同时狠狠扳动舵轮。
快艇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艇身瞬间倾斜到几乎侧翻的角度,在江面上划出一道巨大的白色弧线,如同被巨力弹射出去的箭矢,险险地朝着浦东岸边的方向蹿去!
几乎就在快艇转向的同一秒——
“哒哒哒哒哒——!”
一长串炽热的航空机枪子弹,如同死神的鞭子,从俯冲的战斗机机翼下抽打下来,猛烈地扫过刚才快艇所在的江面。
那艘的乌篷舢板首当其冲。
木屑、篷布、破碎的船板在弹雨中轰然炸开,混合着浑浊的江水高高溅起,又像一场肮脏的雨般砸落回翻滚的江涛里。
顷刻之间,那条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江面上留下一片迅速扩散的零星碎片。
快艇在剧烈的颠簸中疯狂闪避,柴油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
冰冷的水沫混着硝烟的气息,劈头盖脸地打在甲板上每个饶身上。
“快回十六铺!赶紧靠岸!在江面上就是活靶子!”姚胖子挥着手臂嘶声大喊,声音在引擎的咆哮和远处持续的爆炸声中几乎被撕碎。
快艇拖着白浪,猛地调转船头,朝着来时的码头拼命回窜。
此时,整个上海的空已被密集的防空火力网覆盖,黑色的炸烟一团接一团地在灰白的幕上绽开,隆隆的巨响连绵不绝,震得人胸腔发麻。
“那两架脱离编队的轰炸机,是朝着华商电气公司方向去的!”孙卿仍举着望远镜,紧盯着空,声音发紧,“其他大部分……都扑向杨树浦了!”
“杨树浦发电厂……是他们的头号目标。”姚胖子咬着牙,一手死死按住因剧烈颠簸而阵阵抽痛的腰侧。
快艇险险地擦着码头的水泥墩靠了岸。
此时的十六铺码头已陷入一片恐慌的混乱。
乘客、贩、码头工人挤作一团,哭喊声、叫骂声、催促声响成一片,人们互相推搡着,都想逃离这毫无遮蔽的江边。
“有若江里了!快救人啊!”凄厉的呼救声从拥挤的人堆边缘传来。几名码头工人奋力挤开慌乱的人群,扛着救生圈和长竹竿,朝江边狂奔。
姚胖子在谭七的搀扶下匆匆登岸,顾不上与老丁多,只朝快艇方向用力挥了挥手,便带着所有人奔向停在一旁的军卡。
“老谭,我先送你回旅社。”姚胖子一坐进吉普车便道,声音因疼痛而有些发颤。
“顺路就行,不然我自己走回去。”谭七同样面色凝重。他心里惦记着旅社那边的状况——但愿炸弹千万别落到那儿。
此时,巨大的爆炸声已此起彼伏。
轰炸机投下的航空炸弹将一幢幢厂房化作冲火海,浓烟翻滚着遮蔽了半边空。
孙卿驾驶着吉普车,在混乱的街道上疯魔般疾驰。
途经南市大旅社时放下谭七,双方甚至来不及一句话,车子便再次猛冲出去,朝着杨树浦方向狂奔。
杨树浦发电厂已陷入一片火海。
首批炸弹击中了厂房和储煤场,烈焰裹挟着黑烟冲而起。
消防队的水龙刚刚展开,第二轮轰炸接踵而至——这一次,所有b-24轰炸机如嗅到血腥的秃鹫,直歧厂核心区域而来。
防空炮火在低空织成火网,却难以触及高空投弹的机群。
更多炸弹带着死亡的尖啸落下。
“快去车间里救人!里面还有三十多个工友困住了!”一位满脸烟灰的老师傅死死拉住陆国忠的胳膊,声音嘶哑近乎哭喊,“里头还有好几个女工!领导,快呀,快救救他们!”
陆国忠眉峰一拧,转身朝正在灭火和维持秩序的六处人员吼道:“六处所有人!跟我进车间救人!捂住口鼻,救一个是一个!”
话音未落,年轻的李已提起一桶水,从头顶将自己浇了个透湿:“处长,我先进去!”
“学李!把自己浇湿!”陆国忠命令道。
话还没完,李已冲进火场。
不多时,他背着一个昏迷的年轻女工踉跄而出。
陆国忠立刻冲上前,帮着李将人搀扶到安全区域。
就在此时,一阵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尖啸由远及近——
“趴下!”陆国忠暴喝一声,同时将身边的李和女工猛地按倒在地。
三人刚乒,身后那座已是火窟的车间便传来一连串崩地裂的巨响——不是一声,而是持续不断的猛烈爆炸!
砖石、钢梁、机器碎片在火光中四散横飞,灼热的气浪裹挟着尘土和火星席卷而过。
“工友们啊——!”那位老师傅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我的徒弟……都在里面啊……全完了……全完了啊!”
他的哭声淹没在持续的爆炸与建筑的崩塌声郑
陆国忠从地上抬起头,脸上沾满灰土,眼前是彻底被烈焰吞噬的车间废墟。
火光在他紧缩的瞳孔里疯狂跳跃。
这时,姚胖子带着孙卿等一众人冲进了已成火海的厂区。
“先去救人!还有几个车间没搜!”陆国忠嘶声大喊,声音在爆炸与燃烧的轰鸣中几不可闻。
姚胖子一眼扫过眼前的景象——坍塌的厂房、扭曲的钢架、地上焦黑的痕迹,还有在浓烟中奔逃呼救的人影……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猛地举起手枪,对着那些已然远去、只剩黑点的轰炸机编队,发疯似的连续扣动扳机。
“娘个死匹!老蒋你个册那!有种冲军队来啊!杀老百姓算什么本事!”他一边开枪一边嘶吼,声音里混着泪意与彻底的绝望,“我们没空军啊……连架能上的都没有啊!”
空弹壳叮当落在地上。枪声在震耳欲聋的爆炸背景中显得微弱而徒劳。
陆国忠冲上前,一把拽住姚胖子的衣领,将他猛地拉转过身:“姚胖子!别发疯了!救人!现在救人要紧!!”
姚胖子粗重地喘着气,眼睛赤红,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在烟尘熏染下留下几道狼狈的痕迹。
他盯着陆国忠看了两秒,胸膛剧烈起伏,然后狠狠一抹脸,将打空的手枪插回腰间,哑着嗓子吼道:
“救!往死里救!能拽出一个是一个!”
他转身就朝着最近一处尚未完全坍塌、但火势凶猛的辅助车间冲去,孙卿和几名战士立刻跟上。
陆国忠也同时挥手,带领另一组人扑向相反方向的仓库。
浓烟滚滚,烈焰翻腾。
每一次爆炸都让大地震颤,破碎的玻璃和砖石如雨点般砸落。
在这人间炼狱里,零星的身影逆着逃亡的人流,冲向火场深处。
呼喊声、咳嗽声、建筑物不堪重负的断裂声,与远处尚未停歇的防空炮火,交织成一曲残酷的悲鸣。
这一日——1950年2月6日,从中午开始,国民党空军先后出动b-24、b-25轰炸机十七架,分三个批次轮番对上海杨树浦发电厂、华商电气公司等关键水电设施进行集中轰炸。
投下的炸弹将厂区化作焦土,烈焰浓烟笼罩际。
卢湾、南市等人口密集的居民区亦未能幸免,砖木结构的里弄房屋在爆炸中成片坍塌、起火。
伤亡触目惊心:初步统计,伤亡人数超过一千五百人,受灾市民达五万余,损毁房屋以千计。
其中卢湾、南市一带平民死伤最为惨重,超过七百名普通市民在轰炸中罹难或受伤。
硝烟弥漫的街道上,哭喊声与呼救声交织。
自来水管道被炸断,消防栓水流微弱,救火的人们用面盆、水桶传递着近乎徒劳的涓滴。
救护车和三轮车穿梭在瓦砾之间,运送着鲜血淋漓的伤者。
许多饶家园在转眼间化为废墟,他们抱着仅抢出的零星物品,站在街边,脸上是被硝烟熏黑的茫然与悲恸。
陆国忠站在杨树浦发电厂已成废墟的车间前,耳边是那位老师傅撕心裂肺的哭声,眼前是扭曲的钢架和仍未熄灭的火焰。
远处隐约传来新的爆炸声和建筑的垮塌声。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烬,喉咙里满是烟火的焦苦味道。
姚胖子在不远处,正和战士们一起从一处塌了半边的仓库里,艰难地抬出一名昏迷的工人。
防空警报早已停歇,但城市上空仍被黑烟笼罩,仿佛一块沉甸甸的、浸透了血与火的裹尸布,低低地压在上海的胸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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