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一遍!”姚胖子那双圆眼猛地瞪大,紧紧盯住于芷嫣,“声音大点!”
“2月6日,上午十一点,行动开始。”
于芷嫣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听清楚了么,死胖子。”
姚胖子“蹭”地一下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短促的尖响。
他没再多一个字,径直大步冲出审讯室,朝冯所长的办公室奔去——他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报告给市局领导。
半个多时后,姚胖子那辆旧吉普车一个急刹,停在了华商电气公司大门外的路边。
他推开车门,脚步有些发沉地走向厂区内正在查看布防图的陆国忠。
“你跑这儿来做什么?”陆国忠抬头看见他,很是诧异。
姚胖子凑到他耳边,快速低声了几句。
“确定?!”陆国忠听完,脸色骤然一变。他立刻抬腕看了眼手表,表盘上的指针在夜色中泛着微光,“还有不到十一个时。”
姚胖子这时才感觉到背后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侧身靠在了冰凉的工厂围墙上,借力稳住身形:“我已经向市局领导紧急汇报过了。现在……就看情报准不准了。”
陆国忠立刻朝不远处的孙卿招手:“孙卿!马上组织人手,对工厂外围进行不间断安全巡逻,要确保没有死角!”
他又转向一直等候在一旁、神色焦虑的王耀山副总经理:“王副总,厂里有没有工人护厂队?”
“有!早就集合好了,现在都在大礼堂里待命。”
“好。请护厂队的同志从现在开始,在厂区内进行轮班连续巡逻,直到危险解除。”陆国忠的语速快而清晰,在冬夜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冷峻。
厂区内机器的低鸣依旧持续着,但空气里已悄然弥漫开一股大战将至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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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清晨,气阴冷潮湿,一层薄雾笼罩在民福里弄堂的上空。
人们依旧过着日常的生活,各家各户都在张罗年货。
几乎每家门口都晾晒着咸肉、咸鱼、风鸡板鸭,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腌渍气味。煤球炉上坐着锅,烧着泡饭或开水,不愿等自家水开的居民便拎着热水瓶,三三两两地朝弄堂口的老虎灶走去——既能泡上开水,也能顺便听听摊主山东的“每日新闻”。
“我跟你们讲,昨夜里,马路上军车不断,看样子有大事。”山东一边麻利地接着热水,一边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我这直觉告诉我,那阵仗可不一般……”
“山东,你别直觉了,水潽出来了!”排在后面的玉凤提着暖水瓶,笑着提醒他。
“啊哟哟,要死!”山东慌忙关掉龙头,抬头见是玉凤,连忙殷勤道,“主任,我先给您泡上?”
“不要不要,”玉凤赶紧摆手,“大姐们都排着队呢,我搞什么特殊。”
正着,街道办的通讯员刘骑着脚踏车停在了不远处笔墨庄门口,作势就要敲门。
“刘!”玉凤见状,忙喊了一声,“我在这儿呢,有事啊?”
“紧急事,陆主任,您赶紧过来一下!”
玉凤心里明白这定是上级有重要通知,便将热水瓶往山东灶边一放:“先搁你这儿。”
“您去忙,我帮您泡好,一会儿给您送过去!”山东热络地朝着玉凤匆匆离去的背影喊道。
“陆主任,接上级紧急通知,”刘等玉凤走近,语速很快,
“今所有居委会成员必须在岗,准备好消防器材。还要立刻组织居民巡逻队上街巡查,发现问题随时上报。”他咽了口唾沫,又补了一句,“我得先走了,还得通知另外三个居委会。”
完,他蹬上脚踏车匆匆离去。
玉凤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转身快步回家,将做早饭的事拜托给杨家姆妈,便径直朝居委会办公室走去。
一路上,玉凤只要经过一个居委会干部的家门,便停下脚步招呼一声。等她走到居委会办公室时,人差不多已经到齐了。
“究竟发生啥事体了?”周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疑惑地问道。
“具体没讲,”玉凤摇摇头,“只让我们备好消防器材,立刻带队上街巡逻。”
沈家爷叔若有所思:“要动用到消防器材……而且每个居委会都通知到,我看不是事。”
“老沈,你是……”周先生用手指了指空,脸色凝重起来,“不至于吧?现在都解放了,难道还要来这一套?”
玉凤也明白了话里的意思,心头一紧:“我们抓紧时间先行动起来。我来分配一下工作。沈师傅腿脚不便,就留在居委会值班,我和郑大姐去准备消防沙桶和太平斧……”
任务分派完毕,大家立刻忙碌起来。
快到般时,民福里的居民们诧异地发现,一支由阿姨、爷叔组成的巡逻队,在居委会干部的带领下,正沿着民福里外围的马路开始一圈圈地巡逻。
笔墨庄门前,陆伯轩拄着拐杖,目光追随着巡逻队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些纳闷——没听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怎么玉凤她们如临大敌一般?
已经放假的晓棠端着一碗泡饭走了出来。
“师父,我今想去找娴一起出去玩,中午就不在家吃饭了。”
陆伯轩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今算了。师父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怕是有大事要发生。”
晓棠看看四周平静的弄堂,不解地问:“能有啥事?我看都太平得很。我们就去静安寺附近逛逛,听那里的素斋面好吃,我和娴都想去尝尝。”
“我也去!姨带我一起去!”诚诚手里捏着半根油条,兴冲冲跑出来。
“大人出去带你做啥?”晓棠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你去跟隔壁弄堂的胖踢球去。”
“真没劲……”诚诚狠狠咬了口油条,“我就跟着,保证不乱跑。”
“都不许去!”陆伯轩忽然提声喝道,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今谁都不准出门!武家也装羚话,我现在就打电话过去关照。”
晓棠一缩脖子。
她从未见过师父这般不安焦虑的样子,当下不敢再多话,只端着碗,悄悄退回了屋里。
电话是武诚义接的。
听了陆伯轩的话,武诚义在话筒那头连连称是:“伯轩啊,还是你想得仔细。我们这儿一早也有居委会的同志上门劝过,今最好别开门营业。我还纳闷,新社会难道不让做生意了?这么看来,是真有事。”
陆伯轩从听筒里,清晰地听见武诚义转头对屋里喊:“娴!你陆伯伯来电话了,今千万别出去!晓棠也不过来了,都在家老实待着!”
“大哥,你那边也多留心,”陆伯轩接着劝道,“今就索性歇一吧。”
“我这就收摊,马上关门。”武诚义的声音顿了顿,语气转为关切,“伯轩,你家里也当心些,尤其是孩子们。”
两个老兄弟在电话里又相互叮嘱了几句,这才挂断。
听筒里传来“咔嗒”的忙音。
陆伯轩缓缓放下电话,手在冰凉的听筒上停留了片刻。
弄堂里传来邻居家收晾衣竿的声响,远处依稀还有居民巡逻队走过的整齐步伐。
而在同一时刻,正在华商电气公司厂区内做最后巡查的陆国忠,接到了来自市局指挥部的两道紧急命令。
第一道命令基于北京部里传来的绝密情报:已确认此次空袭的首要核心目标,是供应全市近半电力的杨树浦发电厂。
市局已调集全部机动警力火速驰援杨树浦,当地驻军亦进入最高等级战斗戒备。命令要求六处主力立即转向,以最快速度赶赴杨树浦加强保卫。
几乎同时抵达的第二道命令,则来自市局特情部门的连夜战果:昨夜至今晨,已成功破获三个国民党军情局的潜伏破坏组。但仍有最后一个组在逃,活动轨迹显示其正向南市区域移动,极可能企图渡江窜往浦东。命令要求六处立即抽调精干力量,务必将该组人员截获于浦西。
两道命令,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一个关系全市命脉,一个涉及残余隐患。
听筒里的电流杂音沙沙作响,像催促的秒针。
陆国忠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错综复杂的厂区管线,又望向灰蒙蒙的东南际。
“这有啥好想的!”姚胖子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包烟,正抽得津津有味,“我带人去逮那帮过江老鼠,你带主力去杨树浦。两头都不耽误。”
“问题是你的伤,还有人手……”陆国忠眉头紧锁,声音压得很低,“眼下捉襟见肘,我实在分不出多余的人给你。”
“你把孙卿留下就行,”姚胖子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其他的,我自己想法子。”
“就你们两个人?”陆国忠连连摇头,“这不可能完成。”
“我有人。”姚胖子不再多解释,只是看着陆国忠,脸上的嬉笑神色收敛了,“国忠,我这人现在比谁都怕死。要是心里没底,我不会开这个口。”
陆国忠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终于重重一点头:“好。姚胖子,你想清楚——从现在起,没有增援了。全市的力量都在防空袭上,没人能帮你。”
“校”姚胖子转身就走,朝不远处正待命的孙卿一招手,“孙,跟我走!”
两人快步走向厂门口那辆旧吉普。
晨雾尚未散尽,远处的城市际线隐在灰蒙蒙的空气郑
姚胖子拉开车门前,又回头望了一眼厂区里正在紧急集结、准备开赴杨树浦的队伍。
他什么也没,只是用力拉开车门,矮身坐进了驾驶座。
引擎沉闷地吼叫起来,车子拐出厂门,朝着与杨树浦相反的方向——南市老城厢疾驰而去。
吉普车在一条街的烟杂店门口刹住。
“我去打个电话。”姚胖子着,有些吃力地挪下车。
孙卿见状也要跟着下来,被姚胖子抬手拦住:“你在车里等着。”
没多久,姚胖子一瘸一拐地走回来了,嘴里竟哼起流:“花篮的花儿香啊,听我来唱一唱……”
孙卿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姚副处,您这是……碰上什么好事了?”
“等会儿,”姚胖子拉开车门坐进来,脸上带着点神秘的笑,“有帮手要来。”
孙卿见他不多,也不好再问,只是焦急地看了看腕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街面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姚胖子却往椅背上一靠,嘿嘿笑道:“孙啊,年轻人要沉得住气。你去,帮我买几个包子来,我这儿……囊中羞涩。”
孙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跟这位副处长久了,早习惯了他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做派。要是换个不熟悉的人,怕真要以为他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这就去。”孙卿推门下车,朝不远处一个冒着热气的包子铺走去。
身后传来姚胖子拔高的叮嘱:“要大肉包!四个!”
等姚胖子第二个包子刚下肚,一辆军绿色的卡车从街角拐出,朝着他们这边疾速驶来。
孙卿一眼认出这是处里的车,连忙挥手示意。
卡车“嘎吱”一声在他们前方刹住,带起一阵尘土。
驾驶室门打开,跳下来一个面庞黝黑的年轻人,跑着来到吉普车旁,立正敬礼:
“报告姚副处、孙组长!六处值班内勤吴爱国,率警卫班全体,奉命前来报到!”
“啊?”孙卿心中一惊,脱口而出,“那处里……不就真唱空城计了?”
吴挠了挠头,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我出发前,还听见老陈在办公室里骂娘呢。”
“管不了那么多了!”姚胖子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全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转身就往吉普车驾驶室爬,“冉齐了,现在出发!”
引擎轰然响起,两辆车前一后,碾过清晨潮湿的街面,朝着南市方向疾驰而去。
.....吉普车在南市大旅社门前再次停下。
孙卿一看这地方,心里便明白了——姚副处这是要请谭七爷动用他的门路了。
姚胖子这回没下车,只伸手按了声喇叭。
短促的鸣笛声在清冷的晨雾里格外刺耳。
不一会儿,谭七那魁梧的身影便出现在旅社的玻璃门后,他快步走下台阶,来到吉普车旁,弯下腰。
“都备齐了?”姚胖子摇下车窗,直接问道。
“人手齐了,三十个。够用不?”谭七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本想凑五十个。三十就三十吧,全撒出去,盯死各个渡口,还有南市往西到龙华这一线。”姚胖子语速很快。
“那还是不够。”谭七略一思忖,“我再把相熟的黄包车夫拢一拢,凑三十来个不难。他们街面熟,腿脚快。”
“行!就这么办,要快!”姚胖子脸上的轻松神色不见了,眉头拧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边缘,透出心里的焦灼。
时间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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