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六处几乎是全员出动,所有能调动的人手都被紧急集结到了华商电气公司那片开阔的厂区内。
负责接待的是公司副总经理王耀山,一个年近五十、穿着熨帖西服的中年男人,话客气周全。
“陆处长,需要我们这边怎么配合,您尽管指示,我马上安排落实。”
“保持正常生产秩序就好。”陆国忠点零头,“尽量不要干扰厂里的日常运转,更不能引起工友不必要的紧张。”
“那……”王副总脸上掠过一丝不解。
这些公安同志突然到来,是要进行安全排查,可除了在外围增设岗哨、严格查验进出人员身份外,并不见有什么大动作。“各位同志这是……?”
“王副总方便的话,陪我们四处走走,熟悉一下厂区环境。”陆国忠道。
“行,行,当然方便。各位请跟我来。”王耀山连忙侧身引路。
厂区里机器运转的轰鸣声低沉而持续,高耸的烟囱吐着白烟,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机油和煤炭气味。
穿着工装的工人们往来忙碌,偶尔向这支显得突兀的队伍投来好奇的一瞥,又很快专注于手里的活计。
阳光穿过高大的厂房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随着陆国忠和骆青玉在厂区内深入查看,两人心里都渐渐绷紧了弦。
华商电气公司的厂区面积大,建筑结构复杂,锅炉房、煤场、仓库、维修车间、纵横的管道和电缆沟……隐蔽的角落实在太多。
倘若真有敌特蓄意破坏,几乎防不胜防。
正思忖间,孙卿脚步匆匆地穿过厂区跑来,在陆国忠身边停下,压低声音快速了几句。
陆国忠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随即转向骆青玉,简短交代了两句,便跟着孙卿快步朝厂门口走去。
厂区外围,六处行动组的战士们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不远处,五辆草绿色的军用卡车一字排开停在路边,每辆车后都拖着一门覆着帆布的防空高射炮,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一名身穿军装、皮肤黝黑的解放军干部跑上前,立正敬礼:“报告首长!防空师三团一营一连连长张根柱,奉命率部报到!”
“张连长,你们的部署位置是——”陆国忠从孙卿手中接过展开的厂区周边地形图,用铅笔在上面快速标出几个点,
“这里,这里,还有东南角这个制高点。火力要形成交叉,务必覆盖厂区上空主航道。立即进入阵地!”
“是!”张连长接过地图,再次敬礼,转身跑回车队,嘹亮的口令声随即响起。
心怀疑窦的王耀山副总经理此时也跟出了厂门,一眼看见路边那一排高耸的炮管,脸色顿时变了。
他紧走几步凑到陆国忠身边,声音有些发紧:“陆处长,这……这些炮,我看着像是打飞机用的。难道……是要出什么事?”
陆国忠转过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王副总不必过于担心。贵公司董事长此刻正在市政府参加会议,内容正与此事相关。等他回来,自然会向您明情况。眼下,请配合我们,维持厂内秩序,一切照常。”
正当陆国忠在华商电气公司紧张部署时,留守六处洋楼的姚胖子,正急得在电讯室门口来回踱步,两只大手搓得发红。
就在刚才,电讯组长老陈截获了一封来自台湾军情局的密电。
老陈带着组员紧急破译,竟在半时内成功译出。
电文异常简短,只有一行字:「各组,按计划行事,里应外合,行动时间听今晚广播。」
“胖子,现在怎么办?”老陈从译电室探出头,镜片后的眼睛透着焦虑,“处里现在就剩我们电讯组、值班内勤和警卫班,再加上食堂李师傅和他两个帮厨……”
“册那!”姚胖子忍不住骂了一句,“让我总协调,我协调谁去?总不能叫烧饭的大师傅拎着锅铲上阵吧?”
“这摆明是有潜伏特务要配合空袭行动!”老陈扶了扶眼镜,“必须立刻上报市局,我这就去打电话——”
“等等,”姚胖子突然打断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那个……魏若安的妹妹,江…”
“于芷嫣?她还在市局看守所拘押着。”
“对,就她!”姚胖子边边转身往外走,“我得去看守所一趟。这儿你先照应着。”
“姚副处,”一名值班警卫跑着进来汇报,“外面有人找您。”
“谁啊?不见!我这火上房了,哪有工夫——”姚胖子话到一半,忽觉不对,扭头问,“长什么样?”
“一位女同志,是您的未婚妻。”
“我滴个娘……”姚胖子心里一咯噔,汲着医院那双白布拖鞋就往外冲。
洋楼门外,陈怡霖提着一个布包袱,里面鼓鼓囊囊装着衣服裤子,还有一双皮鞋。
她一见姚胖子这身打扮,眉头立刻皱紧了:“姚多鑫!你疯了是不是?穿着病号服就往外跑,冻出毛病来谁伺候你?”
她将包袱塞进他怀里:“赶紧去换上!我也得马上回学校,刚接到通知,所有学生必须立即返校。”
“你自己当心点,”姚胖子接过包袱,凑近些压低声音,“还有,跟伯父也一声,最好就留在学校里。有些话我不便明……你心里有数就校”
他着,用手指悄悄朝上指了指。
陈怡霖瞬间会意,脸色一白:“那你……你不会又有危险吧?”
“我能有什么危险?”姚胖子故意把语气放轻松,“就是值班守个电话。你快走,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来事了。”
陈怡霖还想什么,姚胖子已经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不由分地往马路方向带:“一个字都别多问了,赶紧回学校去!”
正好一辆空着的黄包车路过,姚胖子抬手拦下,几乎是半扶半推地把陈怡霖送上车“师傅,快!去交通大学!”
姚胖子拿着衣服回到自己办公室,忍着腰腹间伤口牵扯的疼痛,快速换下了病号服。
他从抽屉里取出配枪,检查了一下弹匣,插进腰后的枪套,这才有些蹒跚地走了出来。
“我去趟市局看守所,”他对守在电讯室门口的老陈交代,“老陈,处里你全权负责。”
“我……我全权负责?”老陈看着姚胖子头也不回往外走的背影,无奈地扶了扶眼镜,苦笑着低声自语,“整个楼都空了,我还能负什么责,盯食堂做饭还差不多……这个死胖子,净会拿我开涮。”
幸好,处里还有一辆旧吉普车停在库里。
姚胖子忍着伤口的抽痛,有些艰难地爬进驾驶室。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巷,向左一拐,汇入了车流稀疏的主路。
市局看守所的高墙在阴沉的空下显得格外厚重。
姚胖子出示证件,慢慢走了进去。
看守所的冯所长是他的老熟人,听他来了,连忙迎出来。
“老姚?你不是受伤住院吗?这才几,就又出来晃悠了?”
“皮肉伤,不碍事。”姚胖子摆摆手,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纱布可能又渗血了。
他压低声音,“老冯,我要马上提审于芷嫣,手续麻烦你快些办。”
“这有什么麻烦的,别人来不行,你们六处来,没二话。”冯所长着就转身去安排。
审讯室里光线明亮,墙壁刷得雪白。
于芷嫣被看守民警带进来时,脸上带着明显的憔悴和戒备。
当她看到审讯桌后坐着的是姚胖子时,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她听养父于会明多次提起过这个人——狡猾,难缠,脸上总挂着笑,内里却像块滚刀肉。
“坐。”姚胖子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脸上是和气的笑容。
他转头对陪在一旁的民警:“麻烦请冯所长过来一下。”
民警点头出去。不多时,冯所长推门进来:“老姚,还有事?”
“麻烦阿哥在这里坐镇,”姚胖子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审讯得两人,这是规矩。刚才一急,差点忘了。”
冯所长会意地点点头,坐下。
这胖子看着大大咧咧,该讲究的章程一点不含糊。
姚胖子给于芷嫣推过去一杯温水:“听你是于长官的养女。今也算有缘,于长官过去对我不薄,我这人念旧。”
于芷嫣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揣测着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姚胖子话锋一转,笑容收了些:“不过,有件棘手的事,想跟你请教请教。”
“请教不敢当,”于芷嫣声音平淡,“我知道的,会。”
“爽快!”姚胖子一拍手,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
他身体微微前倾,将声音压得更低:“我们截获了一封电报,就一行字——‘各组,按计划行事,里应外合,行动时间听今晚广播。’”
他停顿了一下,仔细观察着于芷嫣脸上一闪而过的细微变化,才继续问:“除了你之前交代的,上海……是不是还有别的组?”
于芷嫣沉默了几秒,摇摇头:“据我所知,确实还有四个独立行动组,但我之前已经交代了。具体情况,包括人员、位置,我并不掌握,这不是推脱。”
“那‘听广播’这个法,你总该知道吧?”姚胖子紧跟着问。
“知道。”这次于芷嫣回答得很快,“每晚上七点到般,短波频率125.56,会循环播报。内容通常是数字或简单指令。”
姚胖子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身体慢慢靠回椅背,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有点松散的笑容:“校那……今晚就麻烦你,帮我们听听这个广播。”
他朝冯所长点点头,示意问话暂时结束。
于芷嫣被带出去前,听见姚胖子对冯所长补充了一句:“老冯,今晚七点前,准备好短波收音机,频率调到125.56。再安排个靠谱的记录员。”
门关上后,姚胖子才长长吐了口气,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姚胖子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刚过下午三点。他忍着背后伤口传来的一阵紧似一阵的灼痛,慢慢站起身,走出了审讯室。
他得先回一趟医院。
医院外科病房的走廊里,主任医师正为姚胖子失踪的事语气严肃地同护士交代着什么,一抬头,赫然看见他那位本该卧床静养的姚副处,正脸色发白、脚步虚浮地挪过来。
“我的老!姚副处长,你怎么自己跑出去了?”主任医师赶紧抢上前扶住他,语气又急又恼,“伤口要是崩裂感染,后果不堪设想!”
“死不了,”姚胖子扯了扯嘴角,额头上全是冷汗,“不过……可能已经崩零儿。”
主任医师脸色一变,转头急道:“快!送姚副处长去处置室!”
姚胖子又一次趴在了那张熟悉的转运床上,被推向处置室。
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检查后发现,伤口果然崩开了一段,渗出的血已经染红了里层的衬衫。
重新清创、缝合、包扎。
整个过程姚胖子咬着牙没吭声,只有紧攥的拳头和鬓角的汗珠显出不轻松。
“好了,”主任医师最后替他拉好衣裳,语气不容商量,“这回必须老实回病房躺着,绝对不能再……”
“真没时间躺了,”姚胖子撑着床沿,有些吃力地坐起身,慢慢挪下地,“事儿还没完。我先请个事假,等办完了,一定回来好好躺着。”
“事假?这……这伤也能请事假?”主任医师愣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姚胖子已经朝他摆了摆手,转身一步步朝门外走去。他走得很慢,背微微佝偻,但脚步却没有停下。
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外,那辆旧吉普车还在等着。
重新开车回到看守所,姚胖子一进所长办公室就嚷道:“老冯,趁现在有点空,赶紧给我弄点吃的,肚子闹革命了。”
冯所长嘿嘿一笑:“我这就让人去食堂打饭。今有烂糊肉丝。”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油纸包,“这儿还藏了根红肠,都给你。”
“多打点饭!”姚胖子一见红肠眼睛都亮了,“我得补充营养。”
这顿饭姚胖子吃得风卷残云。
一旁的冯所长看得心惊肉跳,心里嘀咕:这胖子的胃怕是无底洞,照这么吃,六处的伙食补贴够不够他一个人造的?
吃完饭,看看墙上的钟,已经六点四十
“我们开始吧,带于芷嫣过来。”姚胖子这会儿觉得背也不那么疼了,肚子也安生了,人像是重新灌了力气,精神头十足。
审讯室里,一部无线电收音机已摆在桌上,旁边坐着位年轻的女记录员,纸笔备妥。
于芷嫣被带进来时,姚胖子又露出那副惯常的笑:“大侄女,晚饭用过了?”
“谁是你大侄女?”于芷嫣瞥他一眼,神色里满是戒备。
“行,称呼随意。”姚胖子不以为意,示意她在对面坐下,然后朝记录员点零头。
记录员打开收音机,旋钮精确地调到125.56兆赫。
扬声器里先是一片嘈杂的、无规律的电流杂音,嘶嘶作响。
姚胖子抬起眼皮,瞥向于芷嫣,却见这女人竟合着眼,面容平静,仿佛只是在憩。
他便也捺下性子,静静等着。
杂音持续了约莫一分钟。
突然,嘶嘶声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一个带着明显南方口音、语调娇嗲的女声,从收音机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刘先生,赵先生,吴先生,邱先生……4511……2155……6851……2586……5239……”
“记!”姚胖子低喝一声。
记录员的笔尖立刻在纸面上飞快移动,发出沙沙的细响。
女声不紧不慢地报着数字,每个音节都清晰可辨,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大约两分钟后,同一段内容开始原样重复。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于芷嫣忽然睁开了眼睛,望着空中某处,嘴唇微动,清晰地道:
“2月6日,上午十一点,行动开始。”
喜欢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