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明轩站在御赐宅邸的庭院中，初夏的阳光透过新移栽的翠竹枝叶，在他崭新的七品官服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这座位于城东安宁坊的两进院落，虽不算豪阔，却青砖黛瓦，庭院整洁，屋舍明亮，比起他们之前租赁的、狭窄潮湿的城西院，不啻壤之别。尤其是皇帝亲口“赐宅”的恩荣，更是让这宅子蒙上了一层令人瞩目的光华。
圣旨下达那日，韩明轩跪在翰林院冰凉的石板上，听着内监用特有的尖细嗓音宣读“皇帝体恤新科进士，尤念榜眼韩明轩家贫志坚，才学可用，特赐宅邸一座，以彰朝廷爱才之意，俾其安心王事”时，心中翻涌的，不仅仅是感激皇恩浩荡，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力与……一丝隐晦的警惕。
皇帝轩辕弘毅在朝会后单独留下他，语气温和却带着帝王的深意：“韩卿家，朕知你寒窗不易，家无恒产。赐此宅邸，非为厚赏，实是望你莫为俗务所累，专心学问，勤勉任事。翰林清贵，乃储相之选，朕对你寄望甚深。望你谨记‘清廉’二字，不负朕心，亦不负你一身才学。”
韩明轩深深叩首：“陛下恩，臣纵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必当恪尽职守，清廉自守，以报君父。”
他明白，这宅子既是恩赏，也是枷锁，是皇帝将他更牢固地绑在朝廷这架战车上的象征，更是做给下寒门士子看的一个姿态——看，只要你有真才实学，忠心为国，皇帝不会亏待你。此举自然引来一些出身世家的同僚微妙的目光与私下的议论，但皇帝的理由冠冕堂皇，谁也挑不出错处，反而显得圣明惜才。
搬家那日，韩父韩母看着宽敞明亮的新家，摸着光滑的家具，老泪纵横，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韩母更是对着皇城方向连连磕头，口称万岁。韩明轩一边安抚父母，一边指挥着顾云萧得知消息后特意派来帮忙的伙计仆役安置简单的行李。顾云萧甚至还悄悄塞给他一笔银钱，让他添置些家用，言辞恳切，只“同科之谊，莫要推辞”。韩明轩推拒不过，只得收下，心中对这位状元同年的感激光影更深了一层。
白日，他在翰林院埋首于浩繁的典籍与文书起草之中，努力适应新的身份与环境。他的沉稳勤勉，很快得到了掌院学士的认可。同僚中，有对他这“寒门宠儿”好奇探究的，也有不屑一鼓，更有试图拉拢结交的。韩明轩一律以“新进后学，唯知勤勉”应对，不卑不亢，渐渐也站稳了脚跟。
可每当公务间隙，或是夜幕降临，回到这座御赐的、安静得有些空旷的新宅时，那份被强行压抑的思念，便如同藤蔓般疯长，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令他窒息。
琳儿。
沈玉琳。他心爱的女子，他未出世孩子的母亲，此刻正在周家那锦绣牢笼中，扮演着备受期待的周家少奶奶，怀着他韩明轩的骨血，却顶着周文轩嫡子的名分。
一想到她每日要对着周文轩强颜欢笑，要忍受孕期的种种不适，要应对周家上下可能有的明枪暗箭，尤其是那个已有两子的柳姨娘……韩明轩便觉心如刀绞，坐立难安。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这该死的礼教身份，恨那堵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名为“周家”的高墙。
他无数次在书房中踱步至深夜，摊开纸笔，想给她写信，诉思念，叮嘱安危，探讨那渺茫的未来。可笔尖悬在纸上，却一字难落。信如何传递？落入他人手中怎么办？凭空又给她增添风险。他甚至不敢轻易去打听周家的消息，生怕一个不慎，引起旁人疑心，害了她。
只能等。等慈云寺下一次“偶遇”的机会？那太过渺茫。等自己官职再升，权力再大？那需要多久？孩子等得起吗？琳儿等得起吗？
这种无能为力的焦灼感日夜灼烧着他。御赐的宅邸越舒适，越提醒他如今身份的不同，也越发衬得他与琳儿之间鸿沟的难以逾越。他如今是子门生，翰林清流，前途看似光明，可一举一动也都在各方目光之下，更要谨言慎行，不能有丝毫行差踏错，否则便是辜负皇恩，自毁前程。而他的前程，如今又系着琳儿和孩子的希望。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死结。
偶尔，他会想起那日山间破屋中，琳儿告诉他怀孕消息时，那双含泪却决绝的眼睛，以及自己许下的“一定想到办法”的承诺。办法……办法在哪里？凭借翰林编修的身份去弹劾周家？凭什么？以卵击石。暗中筹划，带她私奔？那会将她和孩子置于更危险的境地，且自己仕途尽毁，又如何养活他们？投靠某位权贵，寻求助力？且不是否可靠，自己这新科榜眼，有何资本值得别人冒险插手臣子家事？
每一个念头，都被现实冰冷的墙壁撞回。韩明轩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庞大的世俗规则与权力结构面前，个饶情感与力量是多么微不足道。但他不能放弃。放弃意味着琳儿和孩子将永远被困在周家，意味着他那短暂却刻骨铭心的爱情终将沦为一场醒不来也无望的梦。
就在这无尽的思念与挣扎中，顾云笙设宴的帖子送到了。韩明轩本不欲多参与应酬，但看到沈家亦在受邀之列，心中那点微弱的、或许能远远看她家人一眼、间接得到一点点她消息的期盼，促使他去了。
宴会上，他见到了沈玉琼萧王妃，看到了陆夫人沈玉瑾抱着健康白胖的儿子，看到了沈玉璇，顾云笙未婚妻的温婉娴静，也看到了沈玉瑶，嘉宁县主的沉静慧黠，以及沈玉琪的活泼灵动……独独，没有她。
周文轩代她出席，言谈间提及“内子有喜，需静养”，语气中不乏得意。韩明轩听着，面上维持着同僚间应有的客套笑容，心中却像被钝刀反复割扯。他的琳儿，他的孩子，被另一个男人如此“正大光明”地宣示着所有权。
宴席间，他也注意到了太子对沈玉瑶那不经意间流露的、不同寻常的关注，看到了五皇子对沈玉瑶毫不掩饰的亲近，……这些高门贵胄间的微妙情愫与算计，他无心理会。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个未到场的人牵动着。
宴散归家，新宅更显空寂。韩明轩独立中庭，仰头望着一弯新月。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官袍上的补子隐约反光。他如今有了御赐的宅邸，有了清贵的官职，有了子隐约的青睐，在旁人眼中，正是春风得意，前途无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风光之下，是怎样一颗浸泡在相思、忧虑、愧疚与无力感中，备受煎熬的心。
“琳儿……” 他对着虚空，无声地唤着她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将思念传递过去。“你一定要好好的……保护好我们的孩子……等我……无论如何，一定要等我……”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却远不及心痛的万分之一。
而此刻的周家内宅，被无数人“期盼”着的沈玉琳，正对着丫鬟新送来的、据是“夫人特意吩咐厨房做的、开胃爽口”的凉拌菜，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菜色碧绿诱人，调料香气扑鼻，可其中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寻常调料的味道，让她心中警铃微作。她如今对自己的饮食，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她轻轻将筷子放下，淡淡道：“今日没什么胃口，撤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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