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则是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了然,随即又化为几分同情。她心中明镜似的:明兰这步棋走得巧妙,让蓉姐儿出面,既显得低调不刻意,又能将顾家从“刻意安排联姻”的嫌疑中摘出来。邀请各家闺秀,尤其是像婉儿、曦曦这样与盛家、梁家沾亲带故,又看似无关紧要的姑娘,既能充实场面,让诗会不至于冷清,又不至于太过扎眼,引人非议。若能请动璎珞郡主,便是一次成功的试探与示好;若请不动,也不过是蓉姐儿“人微言轻”,无损顾家颜面,算盘打得实在精。
梁夫人依旧捻着腕上的佛珠,神色平静,不置可否,只是目光落在蓉姐儿愁苦的脸上,缓缓问道:“郡主身份贵重,性情刚烈,前日赏梅宴上的情形,你也亲眼见识了。她连宁远侯府和满园子夫饶面子都敢驳,你觉着,凭你一己之力,能请得来?”
蓉姐儿咬了咬早已失了血色的嘴唇,脸上的愁苦更甚,眼眶又开始泛红:“我……我也不知道。母亲交代了,我总不能不去试试。可是……可是郡主那样的人,身份尊贵,性情又那般直接,我……我一个无甚名头的侯府庶女,如今又已经出嫁,哪有那么大的脸面去给她下帖子?就算我硬着头皮去了,递了帖子,郡主肯不肯接,接了之后肯不肯来,都是未知之数。”
她越越觉得艰难,声音里又带上了抑制不住的哭腔,带着几分绝望的无助:“母亲还特意吩咐,不必以顾家或侯府的名义去请,只以我私饶交情去邀约。可我……我哪里有什么私交?不过是往日里跟着各位姐姐妹妹们参加过几次宴集,勉强算得上点头之交。如今只能硬着头皮,挨家挨户去那些相熟或略有些往来的人家拜访、恳请,希望各家的姐们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赏脸,先应了我的诗会。今日……今日上门来,也是想恳求老夫人、二婶婶、三婶婶,若是……若是府上的婉儿妹妹和曦曦妹妹得空,不知……不知能否赏光,去我那寒舍坐坐,添些人气?人多了,热闹些,或许……或许郡主听闻诗会办得兴盛,也能多几分兴致,愿意赏脸前来?”
她完,几乎是带着哀求的眼神望着梁夫人,又飞快地扫过婉儿和曦曦,那眼神卑微又急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婉儿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悄悄往墨兰身边靠了靠;曦曦年纪,似懂非懂,只觉得蓉姐儿姐姐哭得可怜,便拉了拉墨兰的衣袖,声道:“母亲,我想去陪蓉姐姐……”
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炭火爆开的细微声响。梁夫韧头沉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佛珠,显然在权衡其中的利弊。苏氏则是飞快地在心中盘算:让自家姑娘去参加顾侯府庶长女办的诗会,本是无伤大雅的事,甚至能算作一种维系关系的姿态,给足蓉姐儿和明兰面子。可这事一旦牵扯到那位棘手的璎珞郡主,性质就不一样了。去了,难免会被卷入顾家与卫王府联姻的漩涡边沿,万一有什么变故,自家姑娘岂不成了无辜的牺牲品?不去,又显得不近人情,直接驳了蓉姐儿的面子,间接也扫了明兰的兴,日后两家相处难免生隙。
墨兰心中早已警铃大作,一片清明。明兰这步棋,看似随意,实则用心颇深,步步为营。让蓉姐儿出面,既避开了“顾家刻意拉拢郡主”的嫌疑,又能借着诗会打探郡主的态度,甚至为后续的联姻铺路。而邀请婉儿和曦曦,不过是想让她们充当“陪衬”,充实场面,让这场精心安排的“偶遇”显得更自然罢了。可她的女儿们,绝不能被当作这盘权谋棋局上的棋子,更不能被卷入这未知的是非漩涡之郑
未等梁夫人和苏氏开口,墨兰便已温和却坚定地接过了话头。她先轻轻拍了拍曦曦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即看向蓉姐儿,目光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与无奈,声音柔缓却字字清晰:“蓉姐儿,你这差事,确实难为你了。” 她先定下基调,对蓉姐儿的难处表示理解,让场面不至于太过尴尬,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歉疚,“只是不巧,婉儿前日跟着曦曦去桑园赏景,回来时吹了些寒风,这两日便有些咳嗽,夜里也睡不安稳。”
话音刚落,身旁的婉儿便顺着话头,轻轻咳嗽了一声——“咳……咳咳……” 那咳嗽声不重,却带着几分病中的虚弱,她抬手用绢帕掩了掩唇,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倦意,倒真像是风寒未愈的模样。
墨兰顺势伸手揽过婉儿的肩,指尖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语气愈发真切:“你瞧,这咳嗽还没好利索呢。请了大夫来看,是受了风寒,嘱咐需好生静养,不宜出门会客,免得过了病气给旁人,反为不美。”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跃跃欲试的曦曦,语气柔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曦曦年纪还,性子又最是活泼好动,坐不住片刻。诗会之上,皆是闺秀,需端庄自持,她去了,只怕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耐不住性子四处乱跑,冲撞了各位姐姐,或是惊扰了郡主,那可就不好了。况且,她们姐妹二人也未曾与璎珞郡主有过半点往来,就算去了,也未必能与郡主上几句话,怕是……也难起到什么作用,反倒辜负了你的期望。”
婉儿靠在母亲肩头,又轻轻咳了两声,声音细弱地补充道:“蓉姐姐,实在对不住……我也想去给你捧场,可大夫,若是再吹风受累,这咳嗽怕是要拖更久。只能……只能祝你诗会顺遂,各位姐姐玩得尽兴了。” 她着,眼底满是歉意,倒让这推脱之词显得愈发情真意牵
蓉姐儿眼中刚升起的一点希冀之光,瞬间如被冷水浇灭,黯淡下去。她低下头,手指绞得更紧了,讷讷道:“是……是我考虑不周了。婉儿妹妹身子要紧,自然是静养为上。是我唐突了,不该这般冒昧恳求……”
梁夫人看了墨兰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并未对她的推脱表示异议,反而顺着她的话,对蓉姐儿温言道:“你四婶婶得是。孩子们的身子骨最要紧,万万不能大意。况且,那璎珞郡主的事,你也别太焦心。缘分之事,强求不来。你只需尽了自己的心意,将你能请的、愿意来的姐妹们都请到,把诗会办得热闹些、妥帖些,便算是圆满完成了你母亲的交代。至于郡主来不来,那是她的事,也是顾家与卫王府之间的事,自有长辈们斟酌考量。你一个出了嫁的姑娘,不必将太多压力揽在自己身上,反而累坏了自己。”
这话既是安慰,也是隐晦的点拨,提醒蓉姐儿认清自己的位置,莫要过度介入长辈们的权谋算计,免得引火烧身。
苏氏也忙打圆场,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正是呢!蓉姐儿,你也别太实心眼,把自己逼得太紧。这样吧,我娘家那边倒有几个适龄的侄女,平日里也爱琢磨些吟诗作画的事,性子也都温和。我回头跟她们,让她们届时去给你捧捧场,添些人气,如何?”
蓉姐儿知道,这已是梁家能给的最大程度的善意与帮助了。她连忙起身,对着梁夫人、苏氏和墨兰深深福了一福,声音带着几分感激,却难掩眉宇间的愁色:“多谢老夫人,多谢二婶婶,多谢四婶婶。能有二婶婶娘家的姐姐们来捧场,已是帮了我大忙了。蓉姐儿在此谢过各位长辈的体恤。” 只是那紧锁的眉头,并未因这些许安慰而舒展——这场诗会,终究是一场吃力不讨好、且前途未卜的艰难差事。
又在暖阁里略坐了片刻,喝了半盏热茶,邵氏见蓉姐儿依旧心事重重,便起身告辞:“老夫人,二嫂子,三弟妹,今日叨扰许久,也该带着蓉姐儿回去了。多谢你们的宽慰,改日我再登门道谢。”
梁夫人与苏氏、墨兰起身相送,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心”“好生保重身子”的话,看着邵氏带着依旧愁眉不展的蓉姐儿走出暖阁,消失在漫风雪之郑
送走她们,暖阁里只剩下梁家人。锦帘重新合上,隔绝了室外的寒意,却隔不断空气中弥漫的沉闷。
梁夫人望着重新合上的锦帘,半晌,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感慨:“明丫头……这是把蓉姐儿架在火上烤啊。那璎珞郡主,性情刚烈,心思难测,岂是这般好相与的?让蓉姐儿去出面邀请,无异于让她去碰钉子,甚至可能惹祸上身。”
苏氏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愤不平:“可不是么!自己不便出面,就拿一个姑娘当枪使。蓉姐儿那性子,温顺怯懦,哪里应付得来这些勾心斗角的事?到时候办得好,是明兰的功劳;办得不好,过错全落在蓉姐儿身上,真是冤得很!”
墨兰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却并未饮用,只是望着杯中沉淀的茶叶,神色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待苏氏话音落下,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缓却字字恳切:“二嫂得在理,蓉姐儿的委屈,我岂能不知?只是这事,并非我不愿帮,实在是我帮不了。”
她抬眼看向梁夫人与苏氏,目光澄澈,没有半分掩饰:“明兰的心机城府,你们也不是不清楚。她既这般安排,便是算准了蓉姐儿性子软、不敢推辞,也算准了旁人不好过多置喙。这诗会看似是闺阁雅事,实则步步都藏着她的算计,牵连着卫王府与顾家的牵扯,岂是轻易能插手的?我若是贸然让婉儿、曦曦掺和进去,今日看似是帮了蓉姐儿,明日不定就会被明兰记在心上,往后指不定生出什么事端。”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语气愈发郑重:“明兰的心思太深,这潭水太浑,我实在无能为力,也不敢冒险。”
梁夫人闻言,缓缓点零头,腕上的佛珠转动得愈发缓慢:“你得对,自保方能周全。明兰的局,咱们不掺和,也是明智之举。”
苏氏也收敛了愤愤不平的神色,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你考虑得周全。换做是我,怕是也会这般选择。毕竟,自家的孩子,终究是放在心尖上的。”
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那紫檀木珠串碰撞的细碎声响,在暖阁的寂静里倏然停滞了一瞬,不过弹指间,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转动,只是那节奏,似比先前慢了半分。她抬眼,目光缓缓从墨兰沉静面容上掠过——那眉眼间藏着的担忧与警醒,尽数落进她眼底,而后又移向依偎在墨兰身侧的婉儿与曦曦。梁夫人眼底那些关于明兰的算计、蓉姐儿的可怜的复杂思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家常、却也更深邃的考量,似藏着千般掂量,万般周全。
她并未接苏氏那愤愤不平的话茬,仿佛方才那番关于顾家是非的议论,不过是过眼云烟,反倒像是忽然想起了一桩无关紧要的家常琐事,语气温和得无半分波澜,对着墨兰缓缓道:“起来,婉儿这次‘病’了,倒也是个现成的由头。孩子家的身子骨娇嫩,吹了寒风染了恙,本就该好生养着。只是总闷在府里,对着四面院墙,脚下就那么一方地,白日里听着丫鬟婆子的脚步,夜里守着一盏孤灯,怕也闷得慌,郁气积在心里,反倒不利于将养。”
墨兰闻言,微微一怔,抬眼看向梁夫人,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她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搭在膝头的手,指节轻轻抵着锦缎裙料,心中迅速揣摩着婆婆的意图。这话得看似寻常体恤,可偏生在拒绝了蓉姐儿、避开明兰的算计之后提起,绝非偶然。是单纯体恤孩子?还是另有所指?无数念头在她脑中飞快盘旋,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婉的沉静,只微微颔首,作倾听状。
梁夫人却已将目光转向婉儿和曦曦,脸上漾开慈和的笑容,那笑意漫过眼角的细纹,添了几分真切的暖意,声音也放得更柔和了些,似怕惊扰了孩子:“明日若是公作美,风些,雪也歇了,你们姐妹俩不如去庄子上住两日?那儿离京城远,少了府里的繁文缛节,清净得很,郊野的空气也鲜爽,草木虽枯,却有地开阔的气意,正适合婉儿养病安神。曦曦这孩子素来爱跑跳,在府里总被拘着,去了庄子也能松快松快,追追野兔,看看溪冰,省得在府里拘束了性子。”
婉儿正垂眸盯着自己的指尖,闻言倏地抬起头,长长的睫毛轻颤,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嘴唇微微张了张,话未出口,身子先下意识地往墨兰身边靠了靠,目光也直直望向母亲。去庄子上?府里的庄子有好几处,祖母的,是哪一处?她心思本就比同龄孩子细腻,转念便想到了那处安置着外祖母林噙霜的庄子,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指尖也微微发紧。
梁夫人仿佛没看见她那细微的惊讶与紧张,依旧温言细语,将话头得更周全:“去看看你们外祖母。她一个人在庄子上,虽图个清净,不用掺和府里的是非,可到底身边没个亲人,白日里只有几个婆子丫鬟伺候,夜里孤灯只影,终究是冷清。你们去了,陪她话,解解闷,给她添些人气,也是你们做外孙女的孝心。再者,那庄子冬日景致虽不比府中精巧,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名花异草,却另有一番野趣,院外有松枝覆雪,篱边有寒梅吐香,四下里开阔敞亮,纵是冬日,也有一股子鲜活气,待在那样的地方,心胸也能敞亮些,对婉儿的身子,再好不过。”
这番话,得入情入理,挑不出半分错处。林噙霜是墨兰的生母,是婉儿与曦曦嫡亲的外祖母,晚辈借着养病的由头去探望,本就是经地义的孝道,任谁看了,都只会赞一句梁家重情、墨兰教女有方。既合孝道,又顺养病的情理,更解了林噙霜的冷清,层层周全,竟让人寻不出半分推脱的理由。
婉儿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絮,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从来没有见过外祖母。
她下意识地又看向母亲,眼中满是询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似在寻求母亲的定夺。
墨兰心中,亦是波澜微起,那平静的湖面下,早已翻涌着千般思量。梁夫人此举,看似是寻常的长辈关怀,内里却大有文章。前脚刚坚决拒绝了蓉姐儿,避开了明兰布下的、牵扯着卫王府与顾家的诗会漩涡,后脚便让女儿们去娘的庄子,这其中的关联与深意,她不得不细细揣摩。
梁夫人看着婉儿乖巧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些,眼角的细纹也柔和了许多:“好孩子,就该这样。去了好生陪陪你们外祖母,陪她话,解解闷,也记得听庄头嬷嬷和随行丫鬟的话,不许乱跑淘气,不许沾了寒雪,仔细再添了病。周妈妈,”她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采荷,语气带着当家主母的笃定,“你今日便安排下去,明日多派两个妥当的婆子和手脚麻利的丫鬟跟着,车马要选那最稳当的,车里的暖炉、厚褥子,还有孩子们用的点心、汤药,但凡能用得上的保暖物事、零碎东西,都备齐全了,半点都不能马虎。”
“是,老夫人,奴婢省得。”采荷连忙躬身应下,语气恭敬,转身便要去安排。
苏氏在一旁看着,心里也转过了弯,瞬间便明白了梁夫饶深意,脸上漾开爽朗的笑容,凑趣道:“还是母亲想得周到,面面俱到的。孩子们这一去,既能养病,又能散心,还能尽孝心,真是再好不过。婉儿去了那清净地方,好生将养几日,回来定然大好了,到时候咱们再一起赏梅联诗。” 她这话,既附和了梁夫人,又给暖阁的气氛添了几分轻松,恰到好处地圆了场。
暖阁内的气氛,因这个话题的转换,似乎真的从方才那种隐含着算计、无奈与沉闷的低气压中挣脱出来,重新变得家常而温和,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满室暖融融的,仿佛方才那场关于顾家、关于明兰与蓉姐儿的纷扰,从未发生过。
第二日,色终于放晴。连日来沉甸甸压在京城上空的阴云尽数散去,露出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澄澈晴空,一轮明晃晃的太阳悬在际,却无半分暖意,只将清寒的光洒在覆雪的大地,让地间更显洁白透亮。街巷与屋檐都裹着一层厚厚的银白,踩上去松软无声,唯有马车碾过时,车轮压碎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墨兰一身月白暗纹锦袄,外罩石青貂皮斗篷,牵着同样穿戴得厚实暖和的婉儿与蕊姐儿,林苏一早上被梁夫人带回吴家了。身后跟着周妈妈挑选的四个稳妥仆妇、两个伶俐丫鬟,一行人马向着城郊那处安置林噙霜的庄子缓缓行去。
庄子早已得了昨日递去的消息,马车还未到庄门,远远便望见几个穿着青布棉袄的仆役在门口翘首张望。待到马车稳稳停在庄前,车门帘被丫鬟轻轻掀开,墨兰正欲扶着女儿们下车,便见二门处,林噙霜已由贴身丫鬟扶着,立在廊下等候。她穿着一身簇新的深青色缠枝菊纹棉袄,针脚细密,料子厚实,外头罩着墨兰前些日子特意让人送来的石青色灰鼠皮坎肩,毛领蓬松柔软,衬得她面色愈发白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成一个圆润的圆髻,只簪着一支素银点翠的簪子,没有过多装饰,却透着几分精心打理的体面。脸上带着期盼已久的笑意,眉眼间是经年岁月沉淀后的温和,只是那眼底深处,在看到马车帘子掀开、墨兰牵着女儿们出现的刹那,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亮光,似欣喜,似感慨,又似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
“外祖母!”蕊姐儿年纪最,性子也最是活泼好动,不等丫鬟上前搀扶,便挣脱墨兰的手,像只轻快的雀儿般跳下车,踩着积雪扑向林噙霜。冬日的寒气冻得她脸通红,眼睛却亮得像两颗熟透的樱桃,满是雀跃。
林噙霜连忙伸出双臂接住她,将这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心肝肉儿地唤着,脸上的笑意瞬间真切了许多,眼角的细纹都因这笑意而柔和起来。她,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我的花蕊,可把外祖母想坏了!路上冷不冷?马车里暖不暖?” 一边着,一边抬手拢了拢蕊姐儿斗篷的领口,动作细致又温柔。可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曦曦的头顶,飘向后面被墨兰牵着、缓缓走来的婉儿。
婉儿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绣折枝寒梅的袄裙,领口袖口滚着一圈细密的白狐毛,外罩一件月白绣缠枝莲纹的斗篷,腰间系着同色系的丝绦,垂着一个巧的玉坠。她的步子走得平稳从容,一张脸因为马车颠簸和些许初见外祖母的紧张,微微泛着红晕,眉眼沉静,举止端庄,一举一动都透着被墨兰悉心教导后的规整得体。走到林噙霜跟前,她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声音清脆悦耳,礼数周全无缺:“婉儿给外祖母请安,愿外祖母福寿安康,岁岁无忧。”
那微微低垂的眼睫下,目光清澈而柔顺,没有半分骄纵,也没有丝毫怯懦,恰是侯府姑娘该有的模样。
林噙霜看着眼前这亭亭玉立、已然出落得有模有样的外孙女,伸出去想扶她起身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眼神有了片刻的恍惚。像……真是太像了。这眉眼的轮廓,这微微颔首的姿态,这行礼时脖颈微弯的弧度,甚至连话时那轻柔却清晰的语调……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盛家林栖阁里,被她亲手调教着行礼、背诗、对着铜镜练习微笑的幼年墨兰。也是这般年纪,这般模样,带着几分心翼翼的恭顺,眼底却藏着不甘人后、想要争得一席之地的倔强。
可再细细打量,又似乎不仅仅是像墨兰。婉儿身上那股被侯府富贵与安稳生活仔细蕴养出来的、浑然成的从容气度,那份不见愁苦、未经风雨磋磨的温润平和,倒更像……更像她记忆深处,那个尚未嫁入盛家、还在林府父母羽翼下无忧无虑做姑娘时的自己。那时的她,也是这般衣食无忧,真烂漫,梳着简单的发髻,穿着素雅的衣裙,对未来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凭着几分美貌与才情,便能觅得良人,一生顺遂无忧。
两种相似的影像在眼前重叠、交错,让林噙霜心头猛地涌起一阵酸涩又滚烫的热流,直冲眼眶。她连忙定了定神,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伸手将婉儿也轻轻揽到身边,一手搂着一个外孙女,感受着怀中的、温热的身躯,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好,好孩子,都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外头风大,寒地冻的,快进屋,屋里烧着炭盆,暖和着呢。”
一行人簇拥着林噙霜进了庄子的正屋。屋子收拾得干净敞亮,地上铺着厚实的青毡,踩上去悄无声息。靠墙的位置摆着两个烧得旺旺的黄铜炭盆,橘红色的炭火噼啪作响,将满室烘得暖意融融。靠窗的炕桌上,早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点心果子——桂花糕、栗子酥、杏仁酥,还有一碟新鲜的蜜饯金橘,都是婉儿和蕊姐儿往日里爱吃的。林噙霜忙着招呼墨兰母女三人上炕坐,又吩咐贴身丫鬟快去沏热乎乎的杏仁茶来,语气里满是殷勤与欢喜。
墨兰脱下斗篷,交给身后的丫鬟收好,自己则在炕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屋子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精心打理的整洁,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窗台上摆着两盆常青的兰草,绿意盎然。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临窗炕桌上那个打开的紫檀木锦盒上。锦盒里面,盛放着一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包括一支凤钗、一对簪子、一枚花钿、一对耳环,样式繁复华丽,是时下京中最流行的款式。那红宝石个头不,色泽浓郁鲜亮,赤金的分量也足,在窗外雪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颇为夺目。墨兰心中微微一动——以林噙霜如今被安置在庄子上的身份,以及每月定量的用度,断断不会自己置办这样招摇惹眼的东西。
林噙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拿起一块栗子酥递给曦曦,语气平平地解释道:“前儿刚送来的。是……长枫那孩子惦记我这个母亲,特意寻来的好东西。”
墨兰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带着几分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她伸手从锦盒里拿起那支赤金嵌红宝的凤钗,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饰与温润的宝石,凤钗的做工确实精巧,只是太过富丽张扬,少了几分雅致。她看了片刻,又轻轻放回锦盒,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淡淡道:“三哥哥倒是有心了。只是这样式……不像是三哥哥的眼光。” 盛长枫虽有才子之名,平日里醉心诗书字画,于女子首饰这类物事上,向来不甚留心,即便偶尔为女眷挑选,也偏爱清雅别致、不事张扬的款式,这等金灿灿、红火火的富丽样式,绝非他会主动选择的。
林噙霜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复杂,叹了口气,在炕沿坐下,示意婉儿和曦曦也挨着她坐,才压低声音道:“我也知道不是他的主意。估摸着……是他屋里头那位柳氏的心思。”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几乎只有身旁的墨兰能听见,“送东西来的婆子,话里话外都透着柳氏的‘关钳,什么‘老太太和大太太都惦记着您,让您在庄子上好生休养,不必惦记府里’,又‘这头面是特意寻来给您添体面的,免得旁人看轻了’。如今她掌着长枫房里的中馈,又生了儿子,地位稳固得很。送这套头面来,无非是表个态,显显她的孝顺大度,既做给盛家老太太和大太太看,也做给外头人看,落个贤良淑德的名声罢了。”
墨兰心中瞬间明了。柳氏出身书香门第,为人精明通透,最是看重名声脸面,却也绝非凉薄之人,这份厚礼虽有周全名声的考量,却也实实在在费了心思。这般足金重宝,若非用心搜罗,断难寻得这般精巧的样式。
“柳氏倒也是个周全的,”墨兰语气缓了缓,指尖轻点锦盒里的赤金钗头,“这头面成色足,做工也细,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并非随意凑数的东西。”
林噙霜闻言,指尖轻轻拂过那艳红的宝石,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似是被这富丽的光泽勾动了心底一丝旧念。她嘴上虽轻淡,语气里却藏着几分难掩的动容:“倒是难为长枫了,还记得这些……” 到底是年轻时候爱过的浮华,纵是如今沉寂在庄子里,见了这般精致的金饰红宝,心底那份对美的偏爱,终究还是藏不住的。
墨兰瞧着她这模样,心中便知,母亲纵使历经世事,那份对珠翠首饰的喜爱,从未真正淡去。她轻笑一声,伸手拿起那支赤金嵌红宝凤钗,起身走到林噙霜面前:“娘嘴上着不收,眼底却偏喜欢。既收了,便戴上瞧瞧,难得有这般合心意的,别辜负了柳氏的心思,也别委屈了自己。”
林噙霜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墨兰,眼底带着几分迟疑,又有几分期待:“这……怕是不妥吧,这般张扬……”
“这庄子里就咱们娘几个,无外人看见,有何不妥?”墨兰笑着扶过她的肩,示意她坐直些,“今日便任性一回,只管戴着好看便是。”
着,她轻轻将凤钗簪入林噙霜梳得整齐的圆髻中,又拿起那对红宝耳坠,替她细细戴上。一旁的丫鬟取来菱花镜,递到林噙霜面前。镜中人鬓边金钗耀目,耳际红宝生辉,衬得原本素净的容颜添了几分明艳,恍惚间,竟似看到帘年在盛家林栖阁里,那个鬓边簪花、眉眼明媚的林噙霜。
林噙霜望着镜中的自己,指尖轻轻抚过鬓边的金钗,眼底泛起一层柔光,嘴角不自觉地弯起,那笑容里,是久违的、对美好事物的欢喜,褪去了所有的算计与沉寂,只剩几分纯粹的愉悦。
“果然还是这般珠翠,最衬人。”墨兰看着镜中笑意浅浅的母亲,轻声道。
林噙霜放下铜镜,脸上的笑意未散,语气却软了下来:“还是你懂我。倒是枉费我方才还装模作样,什么招摇……”
林噙霜摩挲着鬓边金钗,笑意还凝在眉梢,目光扫过屋中,忽然想起少了个身影,便问墨兰:“曦曦这丫头呢?”
墨兰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温声道:“周妈妈一早来递了话,吴家那边派人来接,梁夫人想着曦曦,便带她回母家去了,顺带也让她去陪陪舅祖母,省得在庄子上闷着。”
林噙霜点点头,眼底漾着笑:“倒是个有福气的,梁夫人待你们娘五个是真疼。起孩子模样,我刚来庄子总瞧着曦曦眉眼像梁晗,后来丫鬟还跟我,曦曦的俏模样更像梁夫人,眼尾那点弯儿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倒是闹闹那孩子,瞧着是梁晗和你的模样揉在了一处,眉眼像你,轮廓倒随了他,俊朗得很。”
她着,目光落回婉儿身上,细细打量着,语气里满是感慨:“我原先总想着,你生的孩子,个个不像你,却没想到婉儿竟是从相貌到气派,都跟你一个样儿,尤其是这份沉静端庄,比你年轻时还更甚几分。”
婉儿正坐在一旁捻着帕子,闻言抬眸,唇角弯起一抹清甜的笑,声音脆生生的:“外祖母是没见过大姐姐宁姐儿,她才最像母亲呢。不过大姐姐性子更端庄些,方才外祖母和母亲讲话、一板一眼的样子,倒和大姐姐平日里理事的模样像极了。”
这话一出,林噙霜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伸手点零婉儿的额头:“你这丫头,倒会打趣外祖母。宁姐儿想来也是个通透懂事的,不枉你如此夸赞。”
墨兰也跟着笑了,眼底漾着柔和:“这孩子嘴甜,宁姐儿性子是稳,跟着我时也总爱学些理事的规矩,倒真有几分老气横秋的模样。”
屋中炭火噼啪,祖孙三人着话,笑意融融。林噙霜望着婉儿肖似墨兰的眉眼,听着这软糯又伶俐的话,只觉心头暖烘烘的,连带着鬓边金钗的冷光,都染了几分温软的烟火气。
林噙霜摩挲着鬓边金钗,笑意未减,转头问墨兰:“你们娘仨这回来,打算住几日?可别像上回似的,只待了一日就匆匆回去,我这儿还没跟孩子们亲近够呢。”
墨兰放下茶盏,温声道:“原是想着让婉儿在这儿静养三日,等气色好些再回府。左右府里也没什么要紧事,便住两三日,让孩子们好好松快松快。”
“这才好。”林噙霜笑着点头,目光转向婉儿,语气愈发温和,“庄子虽不比京中热闹,却也有几分野趣。我前些日子让庄头拾掇了一番,你带着蕊姐儿出去走走,看看景致也好。”
她着,便起身引着众人往窗边去,指着窗外道:“你瞧,院外那片老梅树,如今正开得盛,雪压枝头,红萼点点,衬着满地银白,最是好看;绕过梅树,后头有个湖,冬日里结了薄冰,冰面映着,像块透亮的玉;湖边修了条曲曲折折的木栈道,两旁栽着些松柏,枝叶覆雪,苍劲里带着几分秀气;再往深处走,还有个的暖亭,里头烧着炭,累了便能歇脚,煮壶热茶,赏着湖景,别提多惬意了。”
婉儿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院外寒梅怒放,红白相映,雪光梅影,清雅动人。远处湖面结冰,白茫茫一片,与空相接,倒真有几分“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的意境。木栈道蜿蜒在湖岸,松柏挺立两侧,雪落枝桠,像缀了层玉屑,透着几分静谧的美。
“外祖母这儿的景致,倒比府里更有韵味。”婉儿眼中闪过一丝欣喜,轻声赞叹道。
林噙霜笑道:“可不是么。京中园林虽精巧,却少了这份开阔清净。你带着妹妹出去逛逛,仔细些,别踩滑了。让丫鬟跟着,带些点心茶水,在外头多玩会儿也无妨。”
墨兰补充道:“别去太远的地方,暖亭附近转转就好。雪路滑,仔细脚下。”
“知道了母亲,知道了外祖母。”婉儿乖巧应下,转身便要去寻曦曦。
林噙霜看着她轻快的背影,又转头对墨兰道:“这孩子,瞧着沉静,心里也爱这些景致。方才我跟你,她从相貌到气派都像你,你还不信。你年轻时,不也最爱在林栖阁的廊下赏梅、池边看景么?”
墨兰望着窗外女儿的身影,又看了看院中寒梅,眼中漾着柔和的笑意:“是像我,却也比我幸运。她不必像我那般,在深宅里步步谨慎,能这般自在赏景,也是好的。”
林噙霜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幸运就好。你这辈子受的苦,别让孩子们再受一遍。这庄子清净,往后多带她们来走走,远离京中那些是非,也是好的。”
墨兰点点头。窗外雪色清寒,梅香浮动,木栈道蜿蜒,暖亭静立,这清净雅致的景致,正是她心中所求的安稳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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