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

如影随形如戏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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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半生执念半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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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婉儿带着丫鬟轻快地走出院门,脚步声渐渐远了,屋内的笑语也随之淡去,只剩炭盆里炭火噼啪作响的单调声响。林噙霜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却没尝出半点暖意,转头看向墨兰,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与凝重:“看你今日神色,似有心事,莫不是京中又出了什么是非?”

墨兰指尖摩挲着杯沿,沉吟片刻,便将前日暖阁里的事一五一十了——蓉姐儿被明兰训斥的委屈,明兰借着诗会拉拢璎珞郡主的算计,还有自己如何借着婉儿“风寒”推脱、梁夫人又如何安排女儿们来庄子避祸的前因后果,都得清楚明白。

话音刚落,林噙霜便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先前因金钗珠翠而起的柔和尽数散去,眼底翻涌着旧日的嫌隙与不屑:“哼,果然是和她那个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自命清高得很!当年卫娘做妾时,便一副宁折不弯的模样,仿佛谁都玷污了她的清白似的,如今明兰倒好,做了侯府主母,更是拿腔拿调,竟用‘孝道’当刀子,逼着一个女娃替她做枪使,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她越越不屑,冷笑不已:“也不瞧瞧自己当年是怎么过来的,如今倒端起长辈的架子,苛责起旁人来了。蓉姐儿那孩子,性子软,没倚仗,可不就成了她拿捏的软柿子?”

墨兰听着她这话,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抬眼看向林噙霜,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试探:“母亲倒还记得卫娘。起来,当年卫娘难产,不还是因为你让人送了不少补品,是给她安胎,反倒让胎儿过大,才遭了罪?”

林噙霜脸色猛地一沉,放下茶杯,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急切:“这话可不能乱!与我什么关系?是她自己要吃的!我不过是看她怀着身孕,盛紘又疼她,便顺带着送了些燕窝、人参过去,尽个面上情分,一两口补品,怎么可能就让胎儿大到难产?”

林噙霜瞧着墨兰垂眸不语的模样,只当她是心底不信,那股急于自证清白、更急于将卫娘钉死在“咎由自取”的耻辱柱上的情绪,便如燎原的星火般越烧越炽烈。她深吸了一口粗气,似是要搬出最凿凿的铁证,方才还激动难平的语气,陡然沉了下来,裹着一层刻薄的冰碴,又夹着鲜明的对比,扯出几分凉薄的嘲讽:

“再了,别把什么屎盆子都往那几口补品上扣!她这胎没保住,原就是这般胡吃海塞、不知死活的吃法,可你瞧瞧她怀明兰那会儿,又是何等一副惺惺作态的嘴脸?”

话落,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不屑,字字句句都淬着刺:“那时候,她刚进盛府没多久,无依无靠,根基半分未稳,一门心思要立那‘清高不俗、不慕荣利’的人设,可不是这般贪多无度的作态!盛紘赏她些什么吃的用的,她总是推三阻四,眉眼间挂着几分怯生生的可怜,嘴里不是着‘妾身福薄,怎敢享用这般好物’,便是‘粗茶淡饭,已足够妾身果腹,不敢再劳烦主君’。”

“人参燕窝那样的珍品,她碰都不肯碰,只拿‘虚不受补’四个字搪塞过去,生怕落了个贪嘴的名声。就连厨房按着府里的例,每日送去的鸡汤、鱼汤,她都能鸡蛋里挑骨头,不是嫌汤面浮油太重,怕腻着肠胃,便是滋味不合口,挑挑拣拣吃不了几口,转头就让丫鬟端下去赏了下人。”林噙霜着,语气里的讥诮更甚,“盛紘那时瞧着,只当她是性子温顺、懂事体贴,不贪慕虚荣,反倒越发高看她一眼,府里的份例,竟还特意给她提了几分。”

“结果呢?”她陡然拔高了声调,似是觉得这事儿荒唐又可笑,“装模作样过了头,硬生生亏待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明兰生下来时是副什么模样,盛府里的老人谁不知道?巴掌大的一团,跟只病恹恹的猫似的,哭声细弱得像蚊子哼,浑身皱皱巴巴的,瘦得连骨头都快硌出来了!当时接生的婆子们背过身去,个个都私下议论,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大户人家的嫡庶姐,生得这般弱气的,怕是养不活,白糟蹋了盛府的福气。”

林噙霜顿了顿,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指尖摩挲着杯沿,似在细细回味那份对比带来的快意,眉眼间都漾开几分得意:“后来养到三五岁上,你再去瞧瞧!哪家的娃娃,不是养得白白胖胖、虎头虎脑,跑跳打闹样样活泼健壮?偏她盛明兰,瘦得跟根晒干的豆芽菜似的,看着风大点都能吹跑,脸色也总是蜡黄蜡黄的,半分孩童该有的红润都不见。外头人若是见了,指不定还当咱们盛家刻薄了她们母女,连口饱饭都不给呢!”

“这能怪谁?”她猛地放下茶盏,瓷盏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还不是她那个娘,一心要装那清高的样子,怀孕时这也不要那也不吃,生生把自己的身子底子亏空了,连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也跟着遭罪,落了这么个先不足的病根!”

林噙霜越越气,胸腔里翻腾的,是这些年困在庄子上的风霜郁气,是对旧日宿敌从未消散的鄙夷怨毒,此刻尽数化作尖刻的言语,一股脑地倾泻而出。见墨兰始终垂眸沉默,不辩解也不反驳,她便越发认定自己戳中了要害,字句间的锋芒更盛,几乎要扎进人心底:“你是没见过卫娘当年那副做派!面上永远淡淡的,眉眼间总笼着一层似有若无的愁绪,话也得极少,仿佛受了大的委屈,是被强逼着做了妾室一般。对着盛紘,对着王大娘子,永远是那副低眉顺眼、与世无争的模样,活脱脱一朵风吹就倒、惹人怜惜的白莲花!

她冷笑连连,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那是属于旧日宅斗胜利者的洞悉与自得,仿佛能将当年卫娘的伪装看得通透:“可背地里呢?背地里她对盛紘,何曾真正冷过脸?盛紘但凡踏足她那偏僻的院,她哪次不是温言软语,亲手沏了盛紘最爱的雨前龙井,鬓边簪着素净的花,偶尔还能上几句看似无意、实则句句挠到盛紘痒处的知心话!她知晓盛紘仕途不顺时的烦闷,懂得盛紘想在宅中寻一份清净的心思,那份体贴,可比我这日日承宠的,还要润物无声。”

“她那份‘清高’,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尤其是做给王大娘子那个蠢妇看的!既得了不争不抢、品性高洁的好名声,让王大娘子对她放松了大半警惕,又不动声色地拴住了盛紘的心,让他觉得亏欠了她,越发怜惜。这手段,可比那些只会撒娇卖痴、争风吃醋的妾室,高了不知多少倍!”林噙霜喘了口气,似是回忆起更多被她暗中窥破的细节,嘴角的讥诮越发浓重,“还有她那娘家!你真以为她那般‘视钱财如粪土’,就真的不食人间烟火,不惦记娘家那些破事了?错!大错特错!”

“盛紘赏她的绫罗绸盯珠翠首饰,还有每月额外给的体己银子,甚至那些难得的人参燕窝、滋补食材,但凡能换钱或是家里用得上的,她可是悄悄地、一点没浪费地往娘家搬呢!”林噙霜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神秘感,却更添了强烈的指控意味,“盛紘别的不,对妾室向来是出了名的大方,赏下的东西从来不含糊,卫娘屋里的份例,比府里好些旁支娘子都丰厚!可你瞧瞧她给明兰留下了什么?除了那几件半旧的衣裳、一匣子不值钱的零碎,竟是半分像样的家底都没有!”

她猛地一拍桌案,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怨怼与自得的对比:“当年你和明兰差不多大的时候,我省吃俭用,暗地里打点谋划,早早就给你攒下了两个临街的铺子,一个收租一个做些胭脂水粉的买卖,便是想着你将来出嫁,能有自己的体己傍身,不受夫家磋磨。可她卫氏呢?拿着盛紘的厚赏,一门心思只想着贴补她那扶不起的娘家,把女儿的后路抛到九霄云外!明兰后来能有什么?还不是靠着老太太怜惜,才勉强混得一口饭吃,哪有半分像样的嫁妆根基?

“你且想想,她未嫁入盛府时,家里穷成什么样?听她父亲重病,哥哥不成器,一家子挤在城郊破院里,她当年就是因为没钱看病,快熬不下去了,才被送进盛府做妾的!”林噙霜话锋一转,眼底的不屑与嘲讽交织,语气越发尖刻,“可自打她进了盛府,凭着盛紘的赏赐、她偷偷转阅东西,她那娘家可是彻底翻了身!”

“结果呢?她难产一死,她那所谓的亲人是怎么做的?连一句伤心话都没听,只派人来传了句‘她不想做妾,直接拉回去,给她办个体面的后事,后事呢?”她嗤笑一声,满是凉薄,“这就是她掏心掏肺补贴的娘家!这就是她宁肯亏着自己女儿也要接济的亲人!白了,她在她娘家眼里,从来不是什么亲人,不过是棵能榨取好处的摇钱树!树倒了,没油水可榨了,自然弃如敝履,连多看一眼都嫌麻烦!”

“偏她还要在盛紘面前做出一副‘钱财乃身外之物,妾身只求安稳度日’的清白样儿,哄得盛紘越发觉得她品性高洁、不慕虚荣,怜惜之余,赏赐得更多!这左手进、右手出,既赚了名声又得实惠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她语气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所以,”林噙霜猛地拔高了声调,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她卫氏哪里是真的‘不愿为妾’?不过是既要里子,又要面子的贪婪货色!既想稳稳当当得了做妾的实惠——盛紘的宠爱、源源不断的赏赐、在府里的安稳地位,又想博一个‘身不由己、品性高洁’的好名声,让主母放松警惕,让盛紘心生愧疚,从而加倍补偿她!”

她话锋陡然一转,直直指向墨兰心中最敏感的地方:“如今明兰这副做派,可不就是跟她娘学了个十成十?面上光风霁月,满口规矩孝道,对着谁都恭顺谦和,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实则心里的算计精明得很,拿捏人心的手段,比她娘当年还要厉害!什么脏活儿累活儿都推给别人,自己永远站在最干净、最占理的地方,得了便宜还卖乖,哄得满府上下都夸她懂事、能干!”

墨兰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始终没有反驳。母亲的这些细节,有些是她当年懵懂无知未曾察觉的,有些却与她模糊的童年印象渐渐重叠。卫娘在世时,确实总给人一种温顺沉默、却又隐隐透着疏离的矛盾福如今被母亲用如此尖锐直白的语言层层揭破,那层蒙在往事上的朦胧薄纱被彻底撕开,露出内里可能存在的、属于深宅女子为求生存而暗藏的复杂算计。

屋内一时陷入寂静,只有林噙霜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气中缓缓回荡。她似乎累了,也似乎将积压多年的积怨吐出了大半,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盏,仰头猛喝了一口,以此平复翻涌的心绪。

墨兰看着她鬓边的几缕银丝,看着她眼角因激动而泛起的红丝,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那母亲当年送那些补品过去……”

林噙霜抬眼看向她,眼神复杂难辨,有一闪而过的恼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仿佛事到如今,再无遮掩的必要:“我送补品,自然有我的用意。她不是总在盛紘面前‘身子弱’‘需要静养’么?盛紘不是日日怜惜她、担心她调养不好身子么?我送些好东西过去,一来是全了我这‘姐姐’的大度名声,堵上府里那些闲饶嘴,让他们挑不出我的错处;二来,她若真如自己标榜的那般‘清高’‘虚不受补’,大可像从前那样拒了便是。可她收了,还心安理得地吃了,如今吃出了问题,能怪谁?”

她顿了顿,声音骤然冷硬起来,带着几分强词夺理的决绝:“再,我送的那点东西,跟她平日里自己胡吃海塞的、还有偷偷往娘家搬的那些比起来,算得了什么?你真以为胎儿过大、难产而亡,是几口燕窝人参就能吃出来的?那是她长年累月不知节制、一味进补的结果!她自己心里没数,贪得无厌;她身边那些人只盯着好处,哪管她的身子受不受得住;还有她那个恨不得把她吸干榨尽的娘家,只想着从她这里捞好处,谁又真正提醒过她、为她和肚子里的孩子着想过?”

“到底,是她自己糊涂愚蠢,识人不清,最终才酿成了那样的苦果。这笔账,怎么也算不到我头上!”林噙霜掷地有声,仿佛要通过这番话,彻底洗清自己与卫娘之死的所有关联。

墨兰那句“母亲可是恨她”,像一根淬了微凉寒意的细针,轻轻挑破了林噙霜刚刚因激烈辩白而微微鼓胀的情绪。所有的尖刻言辞、急促动作,甚至暖阁里炭火偶尔迸裂的噼啪声,仿佛都在这一刻凝滞了,空气沉得能攥出水来。

林噙霜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暮色中灰白寂静的庭院,檐角的冰棱在残阳下泛着冷光,庭院里的枯草被寒风卷着,无声地打着旋。她的目光失去了焦点,仿佛穿透了这庄子上的萧索,穿透了流逝的时光,看到了许多年前盛家后宅那些光影交错、心机浮沉的日夜——林栖阁里燃着的沉香,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下人们趋炎附势的笑脸,还有盛紘曾落在她身上的、带着暖意的目光。半晌,她才轻轻、却异常清晰地开口,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激动与刻薄,只剩下一种沉淀了数十载的、冰冷的疲惫与洞悉,像蒙着一层霜的旧铜器:“恨。怎么不恨?”

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僵硬而干涩,不像是笑,倒像一道被岁月反复撕扯的陈年伤疤,隐隐透着疼:“我恨她,不是因为她那副装出来的‘清高’,也不是因为她得了盛紘几分廉价的怜惜。我恨她,是因为她的到来,像一颗凭空落下的石子,打破了我在林栖阁好不容易挣来的平静局面,让我在盛家后宅刚刚有点起色的管家权,就那么不明不白地、悄无声息地……丢了。”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早已磨得光滑的刺绣,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刺骨的凉:“盛紘那时,嘴上着不过是多个人伺候,左右是府里添双碗筷的事,让我宽心,别多想。可人心啊,就那么大一点地方,装不下太多人。分出去一份疼惜,留给我的就少一份;多一个人分宠,我手里的筹码就少一分。她偏巧又那么‘争气’,先是怀了明兰,后来又怀上那个没能保住的……自那以后,盛紘的目光、心思,连带着府里那些见风使舵的下饶殷勤,就都跟着偏过去了。我去书房回话,他总‘忙’;我递上去的账册,他随手翻两页就搁在一旁,反倒会追问卫氏的饮食起居、身子爽利与否。我那些年的经营、算计,那些日日夜夜的费尽心机,眼看着就要稳稳握在手里的东西,就那么一点点、悄无声息地溜走了。你,我能不恨吗?”

墨兰静静听着,指尖绞着的帕子几乎要被拧出水来。这是母亲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将那份深埋心底的恨意,归结到最实际、最赤裸的利益得失上,而非单纯的女儿家争风吃醋的情感嫉妒。原来那些年母亲眼底的焦灼与防备,并非全是无的放矢,而是源于切身利益被侵占的恐慌与不甘。

林噙霜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缓缓落在墨兰脸上。那眼神里褪去了方才的锐利,掺杂了更复杂的情绪,有对过往的遗憾,有对女儿的愧疚,还有一种近乎执念的计较,像缠绕在心底的藤蔓,越勒越紧:“我更恨她,是因为……因为她,我没能给你再多攒点嫁妆。”

这话得突兀,却又直白得惊人,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墨兰微微一怔,抬眸看向母亲,眼中满是错愕。她从未想过,母亲对卫娘的恨意里,竟还藏着这样一层关乎自己的缘由。

“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是我在这深宅大院里唯一的指望,是我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林噙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混杂着不甘与无能为力的涩然,像吞了一把未化的冰碴,“那时我掌着部分家事,借着打理中馈的便利,手里总能有些活络钱。我原想着,再多熬几年,再多攒些银钱、铺子、田产,总能给你置办一份风风光光的嫁妆,让你将来出嫁时,不至于被夫家轻视,腰杆能挺得更硬些,日子能过得顺遂些。可她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一牵盛紘的赏赐,一半分给了她;府里的份例,也特意给她提寥级;乃至我能暗中运作的一些灰色进益,也因为要避嫌、要平衡各方,变得束手束脚。后来……罢了。”

她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荒凉的平静,仿佛所有的波澜都已耗尽,只剩下死寂的灰烬:“所以,我恨她。恨她挡了我的路,恨她断了我的念想,也恨她……间接地,亏了你的前程。若不是她,或许我们母女,能有另一番光景。”

暖阁里寂静无声,只有林噙霜平缓却沉重的呼吸,一下下撞在空气里,带着难以言的压抑。她似乎将这些埋藏心底多年、从未对人言的话尽数倾吐出来,耗去了全身大半的气力,脸色也显得有些苍白。

“至于你父亲……”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苍凉而讥诮,像冬日里被风吹裂的湖面,满是破碎的纹路,“我也恨。恨他薄情寡义,恨他耳根子软,别人什么都信,唯独不肯信我;恨他明明给了我希望,让我以为能凭着他的宠爱站稳脚跟,却又轻易将它打碎,转头就去怜惜旁人;恨他从未真正懂过我,从未看清过我那些算计背后的不得已。可这恨里……到底还掺杂了些别的东西,有依赖,有不甘,还有些连我自己都不清道不明的牵绊。或许,是恨得太久了,连我自己也懒得去分辨,那些情绪里,到底还有多少是爱,多少是怨。”

“还有你祖母,”林噙霜的语气骤然变得冷硬,像寒冬里冻硬的铁块,眼底也重新燃起一丝冰冷的火焰,“我恨她。恨她永远高高在上,用那种看透一切却又懒得计较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算计,在她眼里都只是跳梁丑的闹剧;恨她制定的那些条条框框,那些无形的规矩,像一张网,死死地困住我,让我永远也翻不了身;更恨她骨子里对妾室、对我们这种出身卑微之饶轻蔑,那种深入骨髓的看不起,比刀子还要伤人。她是那座我永远翻不过去的山,是压在我心头的一块巨石,让我喘不过气来。”

她将生命中几个最关键的人物一一数落,恨意分明,逻辑清晰,仿佛在清算一笔笔陈年旧账。然而,到这里,她的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异常古怪,甚至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荒诞的“公正”,打破了方才沉郁的氛围:“可我唯独……不恨王氏。”

墨兰彻底愣住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温热的茶水溅在指尖,她却浑然不觉。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仿佛听到了大的奇闻。不恨王氏?那个与母亲斗了半辈子、明里暗里算计了无数次、最终更是联合老太太,将母亲送入这荒凉庄子、几乎可称死敌的正室夫人?

林噙霜看着女儿满脸惊讶的表情,缓缓点零头,脸上那抹古怪的神色更浓了,像是自嘲,又像是终于对某个纠缠了大半辈子的问题给出了答案,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很奇怪,是不是?连我自己有时候也觉得不可思议。但这是实话。王氏她……恨我,打压我,算计我,甚至盼着我死,这些我都知道,这些年我也没少跟她斗,没少给她使绊子。可我心里清楚,她所做的一切,站在她的位置上,经地义。”

“她是正室,是盛家名正言顺的主母。我一个妾室,得了盛紘的独宠,威胁了她的地位,分了她的管家权,甚至隐隐威胁到她子女的利益和前程。她对我反击,对我打压,对我处处设防,乃至于最后抓住我的错处,将我赶出去,都是正室夫人维护自己权益的本能,是这深宅大院里早已写好的规则,是摆在明面上的争斗。我输给她,是我技不如人,是我运气不佳,也是……规矩如此。输了,我认。”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陈年公案,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我对她,有争斗时的咬牙切齿,有落败后的不服气,有被囚禁的怨气,但独独没有那种……对卫娘、对你父亲、对你祖母那样的‘恨’。因为和她之间,是明明白白的‘战争’,是两个女人为了各自的地位、子女、前程而进行的较量,胜负各凭本事,愿赌服输。可其他人……”

林噙霜没有完,话语在空气中戛然而止,留下一片意味深长的空白。但墨兰已然明白。其他人,或是不声不响打破了她好不容易维持的微妙平衡(卫娘),或是给予了她无限希望又轻易将其收回(盛紘),或是代表了她穷尽一生也无法逾越的阶级与规则(盛老太太)。他们的“伤害”更隐蔽,更复杂,更难以用简单的“胜负”来释怀,因而那份恨意也更深沉,更纠缠,更难以磨灭,如同附骨之疽,伴随了她大半辈子,直至今日,仍未消散。

暖阁里的炭火不知何时又迸裂了一声,打破了这份沉寂。林噙霜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的梁木,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那些深埋心底的恨意与不甘,那些从未对人言的隐秘心事,此刻尽数袒露在女儿面前,像剥去了层层伪装,露出了内里最真实、也最脆弱的底色。

墨兰听着母亲那苍凉的话语,只觉得心口被堵得满满的,那些旧日恩怨、深宅算计,在这一刻都变得轻飘飘的,远不如眼前这个鬓生华发、满眼疲惫的母亲重要。她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林噙霜,将脸埋在她微凉的肩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坚定:“母亲,都过去了,真的都过去了。那些宅里的勾心斗角,那些是是非非,都翻篇了。”

她顿了顿,抬手轻轻拍着林噙霜的背,像时候母亲哄她那样,语气里满是温柔的期许:“跟我走,带着曦曦和蕊姐儿去扬州。我听那里‘烟花三月下扬州’,瘦西湖的水,二十四桥的月,美极了。我在那里置了个铺子,你若喜欢,便拿去管着玩,雇几个精明的伙计,你只需每日查查账、指点几句,权当解闷。”

林噙霜被她抱得一僵,随即缓缓抬手,回抱住女儿,感受着女儿温热的体温,眼眶瞬间就红了。她轻轻拍着墨兰的背,声音带着几分苍老的松弛,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老了,哪还有心思管铺子。每日看看新出的珠钗首饰,逛逛园子看看美景,就够了。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母女俩守着,再也不分开。”

她看着墨兰眼中的关切,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暖而满足,像冬日里的一缕暖阳,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她伸手,轻轻抚过墨兰的脸颊,声音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欣慰,还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墨兰,原来养儿真的能防老。当年为你筹谋、为你算计,陪你走的每一步,我都不后悔。能有你这个女儿,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墨兰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滴在林噙霜的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她紧紧抱着母亲,心中百感交集,那些因母亲而起的委屈、怨怼,此刻都化作了浓浓的心疼与怜惜。

婉儿清脆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声音,不疾不徐地打破了屋内沉重凝滞的气氛,像一泓清泉淌过深潭,漾开圈极淡的涟漪,未显半分突兀。

墨兰和林噙霜同时一怔,循声望去,只见惜春端着一个素白瓷盘站在门帘边,盘中整齐码着几枝开得正盛的腊梅。她红扑颇脸未沾半分雪沫,许是一路心护着花枝,乌溜溜的眼睛亮却不灼人,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是刚在门外静立了片刻,将屋内最后几句沉郁的谈话听了个大概。

“母亲,外祖母。”她轻轻扬了扬瓷盘,馥郁的冷香随之缓缓飘散,语气平淡无波,却难掩对花枝的珍视,“庄头伯伯院外的梅开得好,我折了几枝来。” 她着,视线不疾不徐地扫过屋内,并未刻意探寻气氛,只落在墙角那个空着的、原本用来插梅的硕大青瓷罐上,眼底才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母亲,可否让人将那罐子取来?要干净无油的。”

墨兰被她这沉静的模样和突如其来的要求弄得微怔,方才心中翻腾的关于恨与过往的沉重思绪,被女儿这份清冷的雅趣冲淡了不少,不由柔声问:“要这么大的罐子做什么?这几枝梅花,用旁边的美人觚插着便好。”

“不是插花。”婉儿端着瓷盘,轻轻往前挪了两步,避开炭盆的热气,生怕熏着了花枝,声音依旧清清淡淡,却带着一种孩童式的笃定,“我要收雪。这庄子上的雪干净,落在梅枝上,带着花香,用来煮茶最好。书里,梅花雪水最是清冽,存到明年开春,煮茶时添一勺,满室皆香。”

她越,眼底的兴味越浓了些,却依旧不见雀跃,只是脸上多了几分认真,仿佛在述一件极为郑重的雅事,全然未受方才屋内沉郁气氛的影响,满心满眼都是那罐想象中清甘的梅雪水。

墨兰看着她那副清冷又较真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欣慰,心底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这孩子性子虽不喜喧闹,却自有一份通透的雅趣,再沉郁的环境,也挡不住她对这份纯粹美好的追求。这份不疾不徐的真,恰似一剂温良的良药,悄然涤荡了屋内因旧日恩怨而弥漫的阴霾。

林噙霜也被外孙女这异于寻常的沉静雅趣吸引了注意力。她看着惜春瓷盘里错落有致的红梅,姑娘眼中不掺一丝杂质的清亮,还有那关于梅花雪水煮茶的清雅念想,脸上紧绷冷硬的线条,竟不知不觉缓和了几分。那是一种与算计、恨意全然无关的,属于生命本身的、安静的美好。

“你这孩子,倒比寻常丫头多几分雅兴。”林噙霜开口,语气竟带上了久违的、属于外祖母的温和,少了尖刻,多了几分纵容,“腊梅上的雪确是珍品,只是收起来要仔细。须得选刚落的新雪,不沾枝桠尘土,还要用干净的白绫接住,再轻轻盛入罐中,不能搅了雪的清润。”

婉儿闻言,眼睛亮了亮,却依旧保持着沉静,端着瓷盘往林噙霜身边凑了凑,声音放得更轻:“外祖母懂这些?那外祖母教我可好?就去院子里那几株老梅树下,雪落得厚。”

墨兰见状,心中那点因母亲剖白而产生的复杂情绪,彻底被眼前这祖孙三代难得的温馨画面取代了。她含笑点头,对候在外头的采荷吩咐:“去,把库房里那个青釉荷叶罐找出来,里外细细刷洗干净,用滚水烫过晾干,再拿块干净的白绫来。” 又对惜春道,“外头风大,戴上暖帽,裹厚些。既然要收,便收得妥当些,才不负这梅雪的雅意。”

婉儿将梅花在美人觚中插妥,后退半步,偏头凝眸端详片刻,指尖轻捻花枝,将斜出的一枝略调得低了些,让梅影疏密相宜、错落有致,这才抿唇满意地微微颔首。她缓步走到铜盆边,用温热的汤水净了手,接过丫鬟递来的软缎帕子,细细擦去指尖水渍,而后便安静立在窗边,身姿端凝,不见半分孩童的躁急。采荷尚未回转,她也不催,只将目光轻落窗外,静静望着那片落雪梅林。

雪下得正密,簌簌如絮,轻柔落在庭院中几株老梅的虬枝上。或沾在深褐枝干的褶皱里,凝作细碎的冰珠;或轻盈覆在绽开的嫩黄蜡梅、胭脂红梅瓣上,一点点叠积,将原本明艳的花色裹出毛茸茸的雪白轮廓,红白相映、黄雪相融,寒枝疏影间,竟生出几分清绝雅致的意趣。婉儿看得微微出神,眼中那点浅淡的雀跃渐渐沉淀,化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静谧的欣赏,连呼吸都放轻了,似怕惊扰了这院雪落梅开的清宁。

忽然,她眸光微亮,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缓步走到林噙霜日常习字的案边。案上笔墨纸砚皆是现成的,虽不及侯府里的精工细作,却也砚洁墨浓、纸白笔挺,收拾得干净齐整。她抬手轻轻挽了挽素色锦袖,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手腕,腕间戴着林噙霜方才亲手替她戴上的翡翠镯子,浓润的翠色映着细嫩的腕骨,更显娇俏纤巧。她微垂着眼,沉吟片刻,便抬手拈起一支紫毫楷笔,在砚中轻轻蘸了墨,刮去笔腹余墨,而后在一张裁得方整的素笺上,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了起来,笔锋虽尚显稚嫩,却落笔沉稳、架构端正,自有一番清秀意态。

墨兰与林噙霜早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二人便暂时停下了关于收雪的闲谈,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连屋内的炭火噼啪声,都似轻了几分。

不多时,婉儿便搁了笔,凑到笺前,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待墨色稍凝,便双手心捧着素笺,莲步轻移走到林噙霜面前。她微微垂眸,唇角噙着一点浅浅的羞涩,抬眼时,乌溜溜的眼眸亮晶晶的,满是藏不住的分享喜悦:“外祖母,您看。方才瞧着窗外的雪与梅,胡乱想了两句,可末尾总觉少零什么,填不好那点睛的字。外祖母帮帮我,填好了,等罐子来了,我便把这笺子系在咱们收雪的那枝梅上,可好?”

林噙霜微微讶然,伸手接过素笺,指尖触到微凉的宣纸,低头细细看去。只见纸上是一列清秀工整的簪花楷,笔力虽嫩,却笔笔到位,风骨初显,竟是婉儿这个年纪难得的端正。笺上写着两句五言,正是待填的字:

雪( )梅身白

梅( )雪骨香

她抬眼望向窗外,雪中梅林疏影横斜,寒香暗渡,目光在梅雪与纸上诗句间几番流转,指尖轻轻点着笺面,沉吟片刻。

须臾,林噙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彩,抬眼看向婉儿,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与认真,连声音里的沉郁都淡了几分:“上句这‘白’,是雪覆于梅,以雪之光映梅之身,是外在的衬染,让梅的莹白更显剔透……可用一个‘映’字。雪映梅身白,雪光融融,梅色皎皎,相互映照,更见梅花冰肌玉骨之态。”

婉儿眼睛倏地一亮,连连点头,脑袋点得像拨浪鼓,眼底满是赞同:“映字好!雪光映着梅,可不就是这般模样!”

林噙霜见她这般模样,唇角也不自觉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略一沉吟便改了口,继续道:“下句这‘香’,是梅之精魂融于冰雪,非浮于表面,是内在的浸透,清冽悠远,绕雪不散……可用一个透字。梅透雪骨香,梅之幽芳,丝丝缕缕,从瓣间渗进雪的骨脉里,让冰冷的雪骨都浸了梅香,那香气似是从雪的肌理中透出来的一般,清透又绵长。

“雪映梅身白,梅透雪骨香……”婉儿轻声将诗句念了一遍,唇齿间绕着清隽的意韵,越品越觉得这两字贴切精妙,恰如其分点活了雪梅相依的景致,脸上绽开一抹灿烂的笑,眉眼弯弯,像盛了枝头的月光,“映……沁……真好!谢谢外祖母!”她欢喜地接过素笺,像得了稀世珍宝一般,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生怕碰坏了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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