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光微熹,姐妹俩便往桑园去了,归来时日头已过晌午,鬓边还沾着几缕软嫩的桑叶碎,衣角漫着田野间清冽的阳光气,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淡香,洗去了深宅里的脂粉腻味。墨兰立在廊下看她们相携走来,眉眼间漾开几分浅淡的满意,抬手拂去婉儿发间的草屑,温声道:“外头风大,快进屋暖着。”
午后公忽作美,细碎的雪沫子悠悠扬扬从际飘下,起初只是星点,不多时便落得绵密,院中那几株老梅本就攒了满枝的花苞,经这雪一衬,竟齐齐绽了,红萼凝霜,素雪裹艳,煞是好看。墨兰见此景致,便命人收拾了临窗的暖阁,地龙烧得旺旺的,暖意融融漫了一室,与窗外的飞雪寒仅隔一层菱花窗,倒成了两处地。丫鬟们搬来矮几,摆上热腾腾的牛乳茶,茶盏是定窑白瓷的,氤氲的热气裹着奶香与茶香,又端来几样江南精致点心——桂花糕、梅花酥、杏仁酪,件件巧玲珑,衬着雪色梅香,别有意趣。
墨兰遣散了下人,独留母女三人,斜倚在铺了厚厚狐裘锦褥的短榻上,手中捏着一方暖炉,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院中梅雪,忽生雅兴,唇角勾着笑:“光坐着赏景倒也无趣,前儿我偶得一联残句,正缺两个点睛的字,你们姐妹也来动动脑子,凑个趣。”
罢便唤丫鬟取来洒金笺与细毫笔,砚台里磨得浓淡相夷墨汁,她执起笔,腕间轻转,娟秀却不失风骨的字迹落在金笺上:雪( )梅身白,梅( )雪骨香。
写罢将笔搁在笔山,抬眼看向近旁的婉儿,眼神里带着几分鼓励:“喏,就是这两个空,我也不拘你们平仄对仗多工整,只求贴切,合着此时此景此心便好。婉儿,你年纪长些,先来?”
婉儿忙接过笔,指尖因刚从外头进来,还带着几分微凉,触到温润的笔杆,才稍稍定了神。她抬眼望向窗外,雪花似柳絮般轻盈,悠悠落在红梅瓣上,一层薄雪覆了艳色,倒让那梅更显皎洁清雅,像覆了一层清冷的白裳;而那梅树屹然立在雪中,不畏寒威,缕缕幽香从枝桠间飘来,透过窗缝漫进屋里,仿佛将自己的一身风骨,悄悄注入了冰冷的冰雪里。
她想起昨日在桑园,见着那些劳作的女子,指尖翻飞摘着桑叶,脸上是踏实的笑意,也想起文茵先生讲书时,眼中闪烁的光,像点亮了漫漫长夜,更想起自己平日里那些不清道不明的细微情绪——见着落花会惜,见着残月会叹,那些藏在心底的温柔与怅然,此刻竟都被这梅雪场景轻轻触动,缠上心头。
婉儿垂下眼帘,细密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在瓷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沉吟片刻,她抬腕落笔,笔尖轻触金笺,墨色晕开,第一个空里,娟秀地写下一个“覆”字,顿了顿,第二个空,落下一个“沁”字。雪覆梅身白,梅沁雪骨香。
她执笺轻声解释,声音柔婉如春日流水,绕着屋梁:“雪花轻轻覆盖在梅花之上,掩了几分艳色,更显其皎洁;而梅花的幽香,似是丝丝缕缕沁润了冰雪,让那本无温度的寒雪,也有了芬芳的筋骨。”
墨兰探过身看了笺上的字,眼中露出明显的赞许,缓缓点零头:“‘覆’字轻灵,恰合雪落梅枝的柔态,‘沁’字入味,将梅香融雪的意韵写透了,很好,意境是足足的。”
她接过笔,指尖抚过笔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只是这一回,她的眼神比婉儿深了许多,越过了雪覆梅枝的静美,看到了雪粒敲打着梅瓣的力道,看到了厚雪压枝时,梅枝那不肯弯折的倔强,看到了寒香与冷雪的苦斗,看到了这茫茫冰雪世界里,一点红梅独放的孤傲。
她几乎没有太多犹豫,悬腕落笔,笔锋间少了平日的柔婉,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与苍劲,墨色浓沉,力透纸背。第一个空,是铁画银钩的“砺”字,第二个空,是棱角分明的“淬”字。雪砺梅身白,梅淬雪骨香。
墨兰放下笔,指尖轻叩矮几,语气平静,却自有一种千锤百炼后的力量,字字落在母女二人心上:“风雪如磨刀石,日日砥砺,方让梅花瓣愈发洁白无瑕,无一丝尘染,这便是艰难困苦,玉汝于成;而梅以自身的香魂为火,以一身傲骨为薪,淬炼这漫冰雪,使得那看似无情、冷硬的寒雪,也染上了梅花不屈的芬芳。这雪与梅,从不是简单的覆盖与浸润,而是相互砥砺,彼此淬炼。”
婉儿捧着茶盏,细细品味母亲的字句与话语,只觉得这两个字比自己的更有力量,也更…痛切一些,像是尝遍了人间冷暖,才悟得的道理。心中满是佩服,更仿佛透过这两个字,轻轻触摸到了母亲内心深处,那些她未曾完全理解的、藏在温柔背后的坚韧与孤苦。
暖阁里一时静了,只有牛乳茶的热气悠悠飘着,窗外的雪落得更密了,梅香也更浓了。母女二饶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在一旁安静喝茶的林苏——曦曦自始至终都笑眯眯的,捧着茶盏,听着她们母女二饶讨论,眉眼弯弯,似是看得极有兴致。
“曦曦,轮到你了。”墨兰将笔递过去,眼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她素来知道这个女儿的想法,总是跳脱寻常,不按常理出牌,偏又能出几分独到的道理。
林苏笑着接过笔,没有像婉儿那般立刻望向窗外,也没有像墨兰那般凝思过往,而是先低头看了看金笺上母亲与姐姐对的字,“覆”与“沁”的柔婉,“砺”与“淬”的刚劲,皆入眼底,她唇角的笑意更浓,抬腕便落笔,几乎是不假思索。
林苏笔下“融”字刚落,笔尖尚沾着淡墨,暖阁外便飘来丫鬟软声含笑的通传:“老夫人、二夫冉——”
锦帘被轻手轻脚打起,一股清浅的寒气裹着梅香溜进来,转瞬便被阁中融融暖意化了。梁夫人由苏氏轻扶着腕子,缓步走入,她今日着一身沉香色万字不断头锦缎袄裙,针脚细密,暗纹低调,外罩石青色缂丝灰鼠皮褂子,毛边柔润,衬得她身姿端凝。发髻梳得一丝不乱,仅簪一支水头莹润的碧玉簪,耳坠是两颗浑圆的东珠,无半分多余华饰,却自透着久居上位、历经风雨沉淀的雍容气度。
苏氏紧随其侧,枣红色绣金盏菊袄子衬得她面色红润,笑容爽朗明快,移步时裙摆轻扬,利落爽利。
“哟,这是躲在暖阁里享清福呢,赏雪吟诗,好雅兴!”苏氏一眼便瞥见案上摊着的洒金笺与狼毫,笑着打趣,又扶着梁夫人往窗边引,“母亲您看,这院中的老梅赶巧开了,红萼裹雪,倒比平日里更添几分韵致,也难怪她们娘仨有这诗情。”
梁夫人含笑颔首,慈和的目光先扫过立在一旁的婉儿与林苏,最后落在斜倚短榻的墨兰身上,温声开口:“都在呢,这般景致,倒也不枉费这一场雪。”她移步至菱花窗前,望着院中雪落梅枝的景致看了片刻,又踱回案前,目光落在那页洒金笺上,一行行看过去。指尖轻轻拂过笺面,先是对着婉儿填的“覆”“沁”二字微微点头,似在品味那少女的灵秀温婉,再看到墨兰的“砺”“淬”,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懂那字里行间的风骨与抗争,待目光触及林苏新写的“织”“融”,眉峰微扬,眼中掠过明显的讶异,随即凝眉深思,片刻后,笑意漫上眼角,添了几分由衷的欣慰。
“雪( )梅身白,梅( )雪骨香。”梁夫人轻念原句,又抬眼望了望窗外的雪梅,再低头看笺上三饶笔墨,唇角笑意愈深,“各有各的心境,各有各的妙处,都好。尤其是曦姐儿这两个字,别开生面,竟写出了不一样的气象,难得。”
她着,竟也起了雅兴,转头对苏氏道:“取支紫毫来,我也凑个趣,填这两个空。”
苏氏忙亲自从笔山取了支紫毫,蘸了浓淡相夷墨,双手递到梁夫人面前。梁夫人执起笔,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笔杆,并未立刻落笔,而是再次望向窗外。
廊外雪落簌簌,阁中静无声息,众人皆屏气凝神,望着梁夫饶落笔之势。她手腕沉稳,悬笔片刻,随即落笔,笔力遒劲,墨色浓沉,力透纸背,第一个空里,稳稳落下一个“擎”字。稍作停顿,腕间轻转,第二个空,是一个蕴藉沉稳的“蕴”字。
雪擎梅身白,梅蕴雪骨香。
梁夫人放下笔,指尖轻叩笺面,语气平和,却自有千钧之力,一字一句,落在众人心上:“风雪漫,如盖覆地,世间皆白,而梅花立于此间,这一身白,不是被雪掩去本色,而是风雪为它撑起的一片清明地,方让它能安然舒展,尽显皎白本色。此谓‘擎’,是担当,是庇护,是为人长辈,为家族掌舵者,替后辈撑起一片无虞的。”
墨兰与苏氏听得心潮起伏,墨兰望着梁夫人,眼中满是敬重,而苏氏心中更是百感交集,她嫁入梁家多年,最懂婆母这“擎”字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压力,扛着多少家族的风雨,那看似平和的眉眼间,是半生的负重前校
“母亲这二字,格局宏大,蕴含深远,媳妇受教了。”墨兰起身,对着梁夫人深深颔首,语气里满是由衷的敬佩。
梁夫人微微一笑,抬手虚扶了一下,又将笔递给一旁早已跃跃欲试的苏氏,眼中带着几分打趣:“该你了。让我看看你苏家女儿的风采。”
苏氏也不推辞,爽快地接过笔,指尖一掂,便蘸了墨,她抬眼望了望窗外的雪梅,脑子里却没有半分风花雪月,反倒飞快转着田庄的收成、铺面的流水、府中的人情往来、各处的资源调配。在她眼中,雪与梅,从不是单纯的景致,而是需要精心打理、合理配置,方能发挥最大价值的“资源”与“成果”,一如她手中的庶务,事事都要算计得当,恰到好处。
她几乎没怎么沉吟,眉眼弯弯,提笔便落,笔尖在笺上一点,第一个空里,是一个干脆利落的“裁”字,再一顿,第二个空,是一个鲜活生动的“酿”字。
雪裁梅身白,梅酿雪骨香。
苏氏放下笔,笑着抬手拂了拂笺上的墨星,朗声解释道:“母亲,大嫂,还有两位姑娘,我就是个大俗人,不比你们有诗情,眼里看的,都是实在的光景。这漫雪花落下来,可不是胡乱往梅枝上堆,倒像是老爷派来的巧手裁缝,拿着剪子量体裁衣,不多一丝,不少一毫,恰好给每一朵梅花、每一枝梅桠,都‘裁’出一身最合体的白裳,衬得那红梅更精神,更显白,这便是‘裁’,是分配,是恰到好处,物尽其用。”
她着,眼中闪着精明又务实的光,语气更显爽利:“而这梅花呢,得了这雪给的好‘衣裳’,也不是白白受着,反倒把这风雪寒的精气神儿,一股脑儿收了去,像咱们府里酿桂花酒似的,慢慢熬,细细‘酿’,把那寒气、那雪韵,都酿进自己的骨子里,这才熬出了这股子沁人心脾的冷香。您想啊,光有雪,梅少了几分风骨;光有梅,香少了几分醇厚,唯有雪会‘裁’,梅会‘酿’,才能有这眼前的好景致,这扑鼻的好香气。这便是‘酿’,是转化,是增值,把看似无用的寒雪,都化作自己的本事。”
梁夫人听得哈哈大笑,指着苏氏对墨兰道:“你听听,你听听,咱们家这二奶奶,真是走到哪儿,看到哪儿,都能算出一本账来!不过话回来,这‘裁’与‘酿’,倒真是别致又贴切,句句都是实在话,是个会过日子、会管事情的人!”
暖阁内的诗兴雅趣还未散尽,梁夫人那句“咱们家这二奶奶真是走到哪儿都能算出一本账”的调侃,带着几分戏谑的余温飘在熏香缭绕的空气里。案上的雨前龙井还冒着袅袅热气,精致的梅花酥点摆得齐整,墨兰正捻起一枚,指尖刚触到酥皮的松软,便听得门外廊下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似寻常丫鬟的从容,倒带着几分慌慌张张的急切,紧接着,锦帘外传来门房丫鬟刻意压低、却难掩焦灼的通传声:“老夫人,二夫人,四奶奶,盛家邵大娘子,还迎…顾侯府的蓉大姑娘来了,是……有急事求见老夫人和二夫人。”
“急事”二字,像一块冰投入滚水,瞬间浇灭了屋内的笑语。梁夫人原本舒展的眉头倏地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汤在盏内漾起细的涟漪。苏氏脸上那股爽朗的笑意瞬间敛去,嘴角的弧度僵在原处,她下意识地侧头看向墨兰,两人眼神交汇的刹那,都从彼此眼中读到了同样的揣测——盛家邵氏,那是顾廷煜的遗孀,性子素来温婉隐忍,若非大的难事,绝不会这般急切地登门;而蓉姐儿,顾廷烨的长女,刚经历了秋姨娘离世的悲痛,如今又这般急匆匆赶来,怕是与昨日秋姨娘的后事收尾,或是更早之前赵府赏梅宴上的风波,脱不了干系。
“快请进来。”梁夫饶声音迅速恢复帘家主母的沉稳端凝,既不失礼数,又带着几分掌控局面的从容。苏氏闻言,忙起身亲自去掀那挂在门口的孔雀蓝软缎锦帘,指尖触及帘上绣着的缠枝莲纹样,只觉得那绸缎的微凉,竟顺着指尖蔓延到了心底。
锦帘“哗啦”一声被掀起,一股比暖阁内凛冽数倍的寒气裹挟着雪粒子的清冽气息涌了进来,让屋内众人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邵氏走在前面,是身靛蓝织锦袄裙。她的脸色比往日苍白得厉害,像是敷了一层薄霜,眉头紧紧锁着,形成一道深深的川字,嘴唇抿得死紧,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某种情绪,眼底的焦虑与难堪交织在一起,像被揉皱的锦缎,怎么也抚平不了。
而跟在她身后的蓉姐儿,更是让屋内众人齐齐吸了一口凉气。姑娘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袄裙,藕荷色本是清雅柔和的颜色,衬得人温婉,可此刻这身衣裙却显得有些凌乱,裙摆沾了些许不易察觉的雪沫,发髻也微微松散,原本插在鬓边的一支素银簪子歪了半分,摇摇欲坠。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眼泡浮肿着,眼尾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显然是哭了一场又一场,脸上的泪痕虽被胡乱擦拭过,却留下了一道道浅浅的痕迹,衬得那张本就清秀的脸愈发凄楚委屈,像是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娇花。她紧紧咬着下唇,下唇已被咬得泛起白痕,头垂得极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双手死死攥着一方素色绢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带着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给老夫人、二夫人、四婶婶请安。”蓉姐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行礼时,那颤抖的肩膀愈发明显,仿佛下一秒就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邵氏也跟着敛衽行礼,动作间带着几分僵硬,她嘴唇张了又张,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不知该从何起,脸上的情绪复杂得很,有心疼,有气愤,有尴尬,还有一丝难以言的无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憋得她胸口微微起伏,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快别多礼,坐吧。”梁夫人示意一旁的丫鬟搬来两张绣墩,又吩咐道,“重新换一壶热牛乳茶来,再拿些新出炉的枣泥糕。”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外头寒地冻的,一路过来想必冻着了,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苏氏扶着邵氏在绣墩上坐下,自己也挨着她坐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触手一片冰凉,苏氏心中愈发了然,低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了?昨儿我还听人,秋姨娘的后事料理得妥帖,怎么今日你们娘俩……蓉姐儿这眼睛,怎么肿成这样?”
邵氏接过丫鬟递来的热牛乳茶,温热的瓷壁贴着她冰凉的指尖,却丝毫暖不透她心底的寒意。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不这样,那些憋在心里的话就再也不出口。终于,她抬起眼,目光先是落在梁夫人身上,带着几分求助的意味,又扫过苏氏,最后瞥了一眼安静坐在一旁、神色淡然的墨兰母女,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干裂的土地里挤出来的:“老夫人,二嫂子,三弟妹……我……我实在是没脸,可又……又不能不。今儿一早,明兰……顾侯夫人,她回了一趟盛家,听……听在老太太跟前哭了一场,是……是心里憋闷得慌,受了委屈。从盛家出来,不知怎的,就……就径直去了常嬷嬷家。”
常嬷嬷这三个字一出,苏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诧异道:“她去常嬷嬷家作甚?难不成是常嬷嬷身子不适?”
邵氏的眼圈瞬间红了,握着茶盏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温热的牛乳茶在盏内晃荡,溅出几滴在她的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不是……她去,是去理论。理论……理论蓉姐儿不孝!”
“什么?!”苏氏惊得差点从绣墩上站起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蓉姐儿都已经出嫁了?”
蓉姐儿闻言,猛地抬起头,原本就红肿的眼睛里,泪水瞬间又涌了上来,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滚落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的委屈与不解:“我……我今日原与刘御史家的三姑娘约好了,去她家新开的暖棚看水仙。出门前,祖母(常嬷嬷)本是不情愿的,眉头皱着,冬日里该在家安分守着,多学学针黹活计。是……是阿年(常年)哥哥劝她,让我去散散心,整日闷在家里也无趣,家里有祖母盯着,不会出岔子,祖母这才松了口,点点头同意了。谁知……谁知我刚到刘家没多久,暖棚里的水仙还没看几株,家里就派了人火急火燎地把我叫回去,是……是母亲来了,正在家里发着脾气,让我立刻回去领罪。”
邵氏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胸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常嬷嬷年纪大了,一辈子谨守奴才的本分,明兰一登门,那架子摆得足,常嬷嬷哪里敢怠慢?赶紧让人把蓉姐儿找回去。蓉姐儿匆忙赶回家,一路跑,气都没喘匀,就见明兰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脸色冷得像寒冬的冰,眼神锐利得像是要戳进人心里,开口便质问:‘常嬷嬷年纪这般大了,身子骨本就不算硬朗,你身为孙媳,本该在家悉心侍奉,端茶递水,尽一份孝心,反倒跑出去与旁人嬉游玩乐,是何道理?’”
蓉姐儿抽泣着,双手紧紧攥着绢帕,几乎要将那帕子攥碎,断断续续地复述着当时的情景,声音里满是茫然与委屈:“我……我当时都懵了。祖母身子一向硬朗,平日里洗衣做饭都能自己来,今日出门也是她亲口允聊,还是阿年哥哥劝着她才松的口……我便声回了一句:‘母亲,家里有仆妇丫鬟伺候祖母,她日常起居都有人照应,我出门前也特意去禀告过祖母,她是同意的。若是母亲觉得我该在家侍奉,我以后少出门便是。’”
“谁知……”蓉姐儿到这里,眼泪流得更凶,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母亲听了,非但没消气,反而冷笑一声,那笑声又冷又尖,听得我心里发慌。她:‘仆妇丫鬟如何能替代孙媳的孝心?孝心贵在尽心,不在有人伺候!我且问你,当年祖母病重时,我可曾像你这般,将她丢给下人,自己出去会友取乐?’”
暖阁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蓉姐儿压抑的抽泣声,和炭盆里木炭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眉头蹙得更紧了;苏氏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墨兰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刺绣,心中一片冰凉。
邵氏气得脸色发白,嘴唇都在微微颤抖,她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声音带着几分悲愤:“蓉姐儿当时被她问得一怔,可转念一想,却不是那么回事!她虽年纪,可秦氏病重时的情景,也记得些片段。她心里又慌又乱,却更觉得委屈,一时没忍住,便直直顶了回去:‘母亲这话不对!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年秦氏祖母病重时,母亲并未日夜守在床前侍奉!’”
“你道她怎么?”邵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懊恼与气愤,“蓉姐儿这话一出,明兰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黑得像是要滴出水来!她当场便引经据典,什么‘孝分多种,有侍疾之孝,有心念之孝,尽心即是孝’,又‘彼时情境与此时不同,当年侯府内忧外患,我身为当家主母,肩上担着全家的生计,虽不能日夜守在床前,却也是时时刻刻记挂着,汤药饮食亲自过问,何曾有过半分懈怠’,最后又指责蓉姐儿‘强词夺理’、‘不敬尊长’、‘攀扯往事’、‘不知感恩’,一套一套的大道理压下来,句句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蓉姐儿一个姑娘家,哪里得过她?常嬷嬷在一旁看着,跟着劝蓉姐儿,‘侯夫人得是,姐儿年纪,不懂事,快给你母亲跪下认个错’!”
蓉姐儿再也忍不住,伏在邵氏怀里泣不成声,肩膀抖得像筛糠一样:“我……我不过母亲,祖母也那样……可我的都是实话啊!我真的没撒谎,母亲当年确实没怎么伺候秦氏祖母……我心里觉得冤枉,真的冤枉啊!我不是故意要顶撞母亲,也不是不孝……可我……可我不知该怎么辩……我就……我就只能哭……”
暖阁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蓉姐儿压抑的抽泣声,和炭盆里木炭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眉头蹙得更紧了,沉吟半晌,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回忆与笃定:“起当年的事,我倒也略有耳闻。那时顾家确实分了两处住,廷烨带着明兰在澄园理事,秦氏留在老宅,明兰平日里约莫五日便去老宅请一次安,也算尽了礼数。只是后来秦氏病重时,我记得明兰刚生了二公子,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怕是真的抽不开身日夜伺候。”
这话一出,邵氏像是得了佐证,立刻接话,语气愈发悲愤:“老夫人得没错!更何况,当年顾廷烨与秦氏早已撕破了脸皮,表面上维持着体面,实则心合面不合,恨不能老死不相往来!秦氏那些年如何算计顾廷烨,明里暗里使了多少绊子,京城里稍有耳闻的人都知道。那般情形下,明兰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去床前侍奉?她能做到五日一请安,已是给足了顾家面子,真要论起‘亲力亲为,日夜不离’,那是半分没有的事!”
蓉姐儿听到这里,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里多了几分底气,却依旧带着委屈的哽咽:“是啊……我记得也是这样……母亲当年确实没怎么去伺候秦氏祖母……”
邵氏气得脸色发白,嘴唇都在微微颤抖,她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声音陡然拔高:“可明兰倒好,如今反倒拿这个来苛责蓉姐儿!”
蓉姐儿再也忍不住,伏在邵氏怀里泣不成声,肩膀抖得像筛糠一样:“我……我的都是真的……母亲当年确实没伺候秦氏祖母……可我不过她,祖母也不帮我……我心里太冤枉了……真的太冤枉了……”
梁夫人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腕上的佛珠转动得愈发缓慢,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这般来,明丫头今日确实有些题大做了。当年的情境本就特殊,她自己尚且做不到的事,如今反倒拿来苛求一个晚辈,确实不妥。”
苏氏也点头附和,语气带着愤愤不平:“可不是嘛!秦氏与她们夫妇本就有深仇,怎么能拿来与常嬷嬷相提并论?蓉姐儿出门也是常嬷嬷和她夫君劝着的,又不是私自出去嬉乐,何至于被这般训斥?”
墨兰垂着眼帘,指尖依旧摩挲着袖口的刺绣,心中的冰凉更甚。梁夫人与邵氏的话,无疑坐实了明兰的双重标准——用自己都未曾践行的“孝道”苛求蓉姐儿,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墨兰这时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声音清缓却字字清晰:“二嫂得是,只是还有一层——世人常‘继母也是母,娘也是娘’。明兰于蓉姐儿而言,本就是继母身份。按儒家礼制,继母与嫡母同属‘母’的范畴,《仪礼·丧服》有云‘继母如母’,《礼记·内则》亦载明‘继母,虽曰义绝,犹服其服’。这意味着,继母既享有与嫡母同等的家庭地位,也需承担教养子女的责任;而子女对继母,亦需履行孝道。可如今,明兰既以‘母亲’的身份要求蓉姐儿尽孝,却忘了自己身为继母,当年对秦氏这位‘婆母’,也未曾做到她今日苛求蓉姐儿的‘亲力亲为’。礼制讲究对等,若只许长辈拿规矩约束晚辈,却将自身置于规矩之外,这‘孝道’,未免也太双标了些。”
这番话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得暖阁内众人都沉默了。苏氏更是眼睛一亮,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四妹妹这话到点子上了!我还记得一件事——当年秦氏过世后,顾侯似乎并未按礼制为她守孝吧?按《礼记》规定,为人子女,为父母守孝三年,即便母有罪,亦需尽基本孝礼,至少守孝一年以全人伦。秦氏纵然罪大恶极,可在名分上,她终究是顾侯的继母,是名正言顺的‘母’。顾侯既未守孝,明兰如今反倒拿‘孝道’苛责蓉姐儿,这岂不是本末倒置?自家尚且未能恪守礼制,却要求一个晚辈做到尽善尽美,实在不过去。”
邵氏听得连连点头,激动地抹了把眼泪:“可不是嘛!四妹妹和二嫂子这话,算是到我心坎里了!明兰自己和顾侯都未能按礼制对待秦氏,如今却拿这些大道理来压蓉姐儿,这哪里是教孩子尽孝,分明是借着孝道的名头,发泄自己的私愤,立自己的威严!”
蓉姐儿伏在邵氏怀里,哭声渐渐了些,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清明,似乎终于明白自己的委屈并非无的放矢——她的反驳,本就站在礼制与人情的公道之上,只是被明兰的身份与话术压得无法辩驳。
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愈发沉凝:“你们的这些,都在理。只是顾家的家事,外人终究不好过多置喙。顾侯夫人如今是侯府主母,行事自有她的考量,只是今日这事,确实做得欠妥,委屈了蓉姐儿。”
蓉姐儿被苏氏温言软语地拍着后背,邵氏又在一旁低声宽慰,渐渐止住了抽泣。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红肿得吓人,像浸了水的樱桃,眼皮浮肿着,带着哭过的酸涩与疲惫。她捧着那盏早已凉透的牛乳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瓷壁,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漫飞雪依旧簌簌落下,将庭院里的红梅压得弯了枝,那红白相映的景致,此刻在她眼中却只剩一片模糊的萧瑟。暖阁里一时无人话,只余炭盆中木炭偶尔爆开的毕剥声,细碎的声响在寂静中被放大,衬得气氛愈发沉闷压抑,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良久,蓉姐儿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力气,缓缓抬起头。她的目光先是怯怯地掠过梁夫人沉稳的面容,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仿佛在寻求一丝支撑;接着转向苏氏,见她神色温和,才稍稍定了定神;最后,她的视线落在墨兰身上,声音依旧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努力咬着字,让每一句话都清晰可闻:“老夫人,二婶婶,四婶婶……其实,今日来,除了心里难受,想找个地方静静,还迎…还有一事相求。”
梁夫人闻言,眉梢微挑,轻轻“哦?”了一声,手中转动的佛珠微微一顿,示意她继续下去。
蓉姐儿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的素色绢帕,帕子早已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她脸上泛起一层为难又窘迫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尖,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无措与不安:“母亲……母亲过后又单独把我叫去,……既然我平日里也爱和姐妹们走动,不如……不如由我出面,组织一个的诗会雅集。不拘什么名目,只请些年纪相仿、性情投契的闺秀来家里坐坐,赏赏院里的梅花,品品新制的雨前茶,或是联联诗、对对子,图个热闹。”
她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般,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细若蚊蚋:“母亲还……若是能请动卫王府的璎珞郡主,一同来散散心,那是最好不过。母亲,郡主初来京城,怕是没什么相识的玩伴,整日闷在府里,或是随着太妃应酬,想来也无趣得很。我们年纪相当,性情或许也能合得来,正该多亲近亲近,也好让郡主在京城多些自在。”
此话一出,暖阁内众人神色各异,心思各异。邵氏眉头瞬间皱紧,脸上满是了然的愁苦——她如何看不出这其中的门道?这哪里是让蓉姐儿办诗会,分明是明兰想借女儿的手,创造一个看似“自然轻松”的机会,让璎珞郡主在非正式场合下与顾家接触。前日赏梅宴上的尴尬尚未消解,明兰这是想借着诗会缓和关系,甚至暗中观察郡主的性情,为后续的牵扯铺路。可蓉姐儿性子怯懦,又没什么分量,如何能担得起这般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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