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的喜庆余温尚未完全褪去,桑园里已恢复了井然有序的劳作气息。清晨的薄雾刚散,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桑叶,在田埂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桑叶的清冽与泥土的湿润,沁人心脾。林苏(曦曦)牵着婉儿(玉涵)的手,缓步走在桑树行间的径上。径两旁的桑树长得枝繁叶茂,墨绿的叶片鲜嫩饱满,沉甸甸地垂在枝头,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轻响。
婉儿素来胆怯内向,自长在深宅大院,鲜少出府,更从未踏足过这样充满“烟火气”的劳作之地。起初,她紧紧攥着林苏的衣袖,指尖几乎要嵌进布料里,眼神里满是紧张与好奇,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看到远处弯腰采桑的妇人,看到推着独轮车运送桑叶的姑娘,她都下意识地往林苏身边靠了靠,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些许安全福
“二姐姐,你看那边。”林苏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场地,语气轻快地道。
婉儿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七八名身着利落短打的女子,正两人一组,手持特制的竹竿——竿头裹着厚实的软布,避免误伤——练习着刺击与格挡的基本动作。她们的动作算不上精湛,却整齐划一,每一次挥竿、转身、格挡,都透着一股认真劲儿,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因运动而泛起健康的红晕,眼神坚定,自有一股蓬勃的精气神。没有丝毫杀气,却让人感受到一种“遇事能自保”的踏实福
“她们……在做什么?”婉儿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困惑。在她的认知里,女子本该是琴棋书画、针线女红,这般挥拳弄棒的模样,是从未见过的。
林苏笑着解释,“平日里,她们是采桑喂蚕、打理桑园的好手,手脚麻利得很;可若是遇上不长眼的泼皮无赖来桑园捣乱,或是有不开眼的地痞想占便宜,她们这些拳脚功夫就能派上用场了。女子立身于世,不能只靠旁人庇护,手里有了本事,心里才能不慌。而且大家一起练习,互相照应,胆子也能壮不少。”
正着,一个刚结束一轮练习的年轻女工瞥见了她们,脸上立刻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容,抬手高声打招呼:“四姑娘来啦!这位是……”她的目光落在婉儿身上,眼神里满是友善,并无半分谄媚或拘谨。
其他女工也纷纷停下动作,转过头来,看到林苏身边的婉儿,都友善地笑了笑,点头示意。有人还笑着喊道:“这是二姑娘吧?生得真俊气!”
婉儿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连忙低下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悄悄弯起一点弧度。这种被平等对待、无需心翼翼揣摩脸色的感觉,对她而言新奇又温暖,让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了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计,忙碌却不见慌乱,脸上虽带着劳作的疲惫,眼底却透着踏实与满足。见到林苏和婉儿走过,她们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计,笑着问声“姑娘好”,然后又立刻投入工作,没有多余的寒暄,却让人觉得亲切自然。整个桑园里,充斥着劳作的声响、轻声的交谈与偶尔的笑语,洋溢着一种踏实、积极、充满生机与希望的气息。
婉儿默默看着这一切,心中的胆怯渐渐被一种模糊的触动取代。她看着那些女子虽然手上结着薄茧,脸上或许沾了些许尘土,但她们的腰板是挺的,眼神是亮的,起话来声音清亮有力,互相招呼时带着发自内心的熟稔与善意。这和她平日里在府中见到的那些低眉顺眼、谨慎微、生怕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的仆妇,截然不同。
“她们……好像挺快活的。”婉儿侧过头,声对林苏,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林苏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劳作的女子身上,语气认真地道:“因为在这里,她们靠自己的双手吃饭,凭着本事挣钱。活儿干得好,就能拿到丰厚的赏赐,日子过得踏实;大家同在一个桑园里,互帮互助,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勾心斗角,也不用心翼翼地讨好谁。能靠自己的力气和本事安身立命,自然就快活了。”
婉儿听着,若有所思地点零头,眼神里多了几分理解。她想起自己在府中的日子,虽然衣食无忧,却处处受限,言行举止都要合乎规矩,时刻要注意自己的身份,从来不敢有半分逾矩,更从未体会过这般“靠自己”的踏实福
两人继续往前走,来到桑园一角新辟出的院落。这里是专门给庄子上的孩子们开的蒙学,也兼做女工们歇晌时识字算漳场所。此时刚下学,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嬉笑着从屋里跑出来,脸上满是真烂漫的笑容,互相追逐打闹着,院子里瞬间充满了欢声笑语。
院子中央,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年轻女子正弯腰收拾着石桌上的书本和笔墨。她身形清瘦,梳着简单的发髻,身上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却自有一股温婉娴静的气质。
“文先生!”林苏远远地唤了一声。
那女子闻声抬头,见是林苏,脸上立刻露出柔和的笑意,眼中仿佛有星光闪烁,快步迎了上来,声音温婉动听:“四姑娘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她的目光落在林苏身边的婉儿身上,看到婉儿身上那虽不华丽、却质地精良的裙衫,以及她眉宇间淡淡的贵气,微微一怔,随即得体地躬身行礼:“这位是……”
“这是我二姐姐,玉涵。”林苏笑着介绍道,又转头对婉儿,“二姐姐,这是文茵文先生,她学问极好,不仅写得一手好字,还通算术、懂账目。现在庄子上的蒙学,都是文先生在教,平日里歇晌的时候,她还会教婶婶姐姐们识字、记账、看契书,免得她们被人蒙骗。”
婉儿看着文茵,只见她面容清秀,眼神澄净如秋水,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让人见之忘俗,心生好福她想起自己在家中,母亲也请了女先生教她读书习字,女子读书方能明理知礼,将来才能做个体面的夫人。可那些先生教的,不是风花雪月的诗词,便是束缚女子言行的女戒女训,总让她觉得那些学问是飘在上的,与寻常日子隔着一层,毫无用处。像文先生这样,将学问拿来教庄户人家的孩子和妇人,教他们能实实在在用到日子里的东西,却是她从未想过的。
她鼓起勇气,轻轻抿了抿唇,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真诚的钦佩:“文先生……真了不起。能教这么多孩子识字,还能教婶婶姐姐们记账看契书,不再受人蒙骗,这是大善事。”
文茵没料到这位看起来羞怯内向的侯府千金会出这样的话,脸上微微一红,有些赧然地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温婉,却透着一股坚定:“二姑娘过誉了。我不过是识得几个字,懂些粗浅的算术罢了,实在当不得‘了不起’三个字。承蒙四姑娘和桑园不弃,给了我一个落脚之处,让我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我已经很感激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不远处嬉闹的孩子们,眼神里满是温柔与光彩:“教孩子们认字,看着他们从一个字都不识,到能自己读书、写信给远方的亲人,一进步;教婶婶们记账,看着她们学会了算账,再也不怕被粮商、布商蒙骗,能凭着自己的辛苦钱把日子过得更好,我心里……也跟着欢喜得很。”她得诚恳而真挚,眼底的光芒明亮而动人,那是一种因创造价值、帮助他人而产生的纯粹喜悦。
婉儿听她“心里也很欢喜”,心中又是一动。她仔细回想自己的生活,似乎很少有这样明确感到“欢喜”的时刻。更多的时候,是遵守不完的规矩,是心翼翼的沉默,是努力做到最好、不犯错、不让长辈失望的压力。她从未体会过,原来做一件能帮助别饶事,能带来这样强烈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林苏在一旁看着两人交谈,文茵虽有些害羞,但提到教学时眼中自有光彩;婉儿虽然声音不大,却努力表达着自己的善意和好奇,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拘谨胆怯。她适时插话,语气温和地对文茵:“文先生,过几日我和母亲可能要南下一段时日,桑园里的事,还要多劳你费心。尤其是蒙学和婶婶姐姐们的夜课,还请你多照看一二。”
文茵立刻收起脸上的羞怯,神色变得郑重起来,郑重点头:“四姑娘放心,桑园待我恩重,这些事本就是我分内之责,定会尽心尽力,绝不辜负姑娘和夫饶信任。
离开蒙学院时,婉儿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文茵正站在院子里,接过一个孩子递来的野花,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曦曦,文先生……和府里见过的女先生都不一样。”婉儿轻声对林苏,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
“哪里不一样呢?”林苏故意问道,想听听她的想法。
婉儿认真地思索了片刻,组织着语言,轻声道:“府里的女先生,教的都是诗词歌赋、女戒女训,那些学问听起来很高雅,却总让人觉得……隔着点什么,好像是飘在上的,跟咱们的日子没什么关系。可文先生教的,是能实实在在用在日子里的字和数,是能帮着自己、帮着别饶本事。”
她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而且,府里的先生教书时,总是板着脸,很严肃,好像只是在完成一件任务。可文先生到教书、到那些孩子和婶婶们时,眼睛里有光。那种……因为自己做的事而感到开心、感到有意义的光。我……我有点羡慕她。”
林苏看着婉儿若有所思的侧脸,阳光洒在她的脸上,让她原本有些苍白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里不再是往日的胆怯与迷茫,多了几分清澈与向往。
穿过劳作的桑林,前方隐约传来轻柔的窸窣声,夹杂着女子们低低的交谈。婉儿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不远处几间坐北朝南的矮屋,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门窗都严严实实地关着,只留了几扇透气的窗,窗沿下挂着厚厚的棉帘,显然是特意搭建的蚕室。
屋前的空地上,几位穿着厚实短袄的女工正忙碌着,动作轻柔却麻利。有的正从旁边一间半地下的窖室里搬出一捆捆用芦席包裹的桑叶,有的则坐在板凳上,心翼翼地将桑叶摊开在干净的竹匾里,仔细挑拣着,把发黄、腐烂的叶片剔除,还有的正端着盛满桑叶的木盘,轻手轻脚地往蚕室里走。
“曦曦,她们在做什么呀?”婉儿停下脚步,好奇地指着那些女工,声音里满是疑惑。她只知道春蚕要吃桑叶,却从未想过,寒冬腊月里,竟然也有蚕宝宝需要照料,更不明白,这冰雪地的,哪里来的新鲜桑叶。
林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耐心解释道:“她们在给冬蚕准备食物呢。这几间是暖蚕室,里面养着晚蚕,虽不如春蚕繁盛,却能赶在来年开春前出丝,织出的丝绸也格外细软。只是冬寒,桑叶难寻,也不易保存,照料起来要比春费心多了。”
“可这冬……哪里来的桑叶呀?”婉儿追问,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不解,“树叶都落光了,难道是从别处运来的?”
“不全是。”林苏牵着她往前走了几步,离得更近了些,能清晰地看到女工们手中的桑叶——叶片虽不如春桑叶那般鲜嫩欲滴,却也翠绿饱满,没有丝毫干枯蜷缩的模样,“这些桑叶,都是秋的时候特意贮藏起来的。你看那边那间半地下的屋子,是专门的桑窖,里面铺了干草和河沙,能保持恒温恒湿,把秋采摘的新鲜桑叶存放在里面,能保鲜好几个月呢。”
话间,一位负责挑拣桑叶的女工抬起头,看到姐妹俩,友善地笑了笑,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她拿起一片桑叶,轻轻拂去上面的细沙,对她们道:“两位姑娘来啦?这冬喂蚕,最讲究的就是桑叶。窖藏的桑叶得先摊开透透气,挑掉烂叶,再拿到蚕室里缓一缓,等桑叶温度跟蚕室差不多了才能喂,不然蚕宝宝吃了冷叶,容易闹肚子。”
婉儿凑近了些,看着竹匾里的桑叶,伸手轻轻碰了碰,叶片带着一丝微凉,却依旧柔韧,指尖能感受到叶片上细密的纹路和淡淡的清香。“原来这些桑叶是秋存下来的呀,”她喃喃道,“竟能保存得这么好,一点都不像放了几个月的样子。”
“这藏桑叶可有门道呢。”林苏继续道,“桑窖要挖在阴凉干燥的地方,深一两尺,底部铺一层干净的河沙,还要洒一点点水,让沙子微湿却不结团,然后把桑叶叶柄朝下,一层一层薄薄地码放,每层之间还要隔一层芦席,防止发热腐烂。每隔一两,还要打开窖门通风翻检,挑出坏叶,这样才能保证桑叶新鲜。”
正着,另一位女工端着一盘处理好的桑叶从蚕室里出来,准备再取些桑叶进去。她看到姐妹俩好奇的模样,笑着补充道:“除了窖藏的桑叶,有时候也会采些桑树枝上的霜桑叶应急,只是那些叶子稍老些,得切碎了,拌一点点温水软化,才能给幼蚕吃。而且蚕室里得一直烧着地龙,温度要保持在暖乎乎的,既不能太冷冻着蚕宝宝,也不能太热让桑叶坏得快。”
婉儿跟着林苏走到蚕室门口,女工掀起厚厚的棉帘,一股温暖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桑叶的清香和蚕宝宝啃食桑叶的“沙沙”声。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只见里面一排排竹匾整齐排列,每个竹匾里都爬满了雪白的蚕宝宝,正蠕动着身子,贪婪地啃食着新鲜的桑叶,场面热闹又有序。
“原来冬喂蚕这么麻烦呀。”婉儿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她看着女工们心翼翼、一丝不苟的模样,看着那些在温暖的蚕室里安然进食的蚕宝宝,忽然明白了,原来即便是寒冬腊月,只要肯花心思、肯下功夫,也能让生命延续,也能创造出价值。
林苏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忙碌的女工身上,语气认真地:“是呀,做什么事都不容易。冬养蚕本就辛苦,贮藏桑叶、保温护蚕,每一步都不能马虎。可这些婶婶姐姐们,从来都不抱怨,每兢兢业业地照料着,就盼着蚕宝宝能健康长大,吐出好丝。”
日头渐渐升到中,暖融融的阳光洒遍桑园,将桑叶上残留的最后一丝晨露晒得蒸发,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混合着远处蚕室飘来的桑叶清香。桑园里的劳作暂告一段落,女工们陆续停下手中的活计,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却也透着踏实的满足,三三两两地往桑园边缘走去。
林苏抬眼望了望色,阳光刺得人微微睁不开眼,她转头对身边的婉儿笑道:“二姐姐,时候不早了,该吃午饭了。我带你去看看咱们桑园的食堂,尝尝这里的饭菜,保管和府里的不一样。”
“食堂?”婉儿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满是疑惑。她自在侯府长大,饮食起居皆有定规,只知有上房、偏厅、厨房,却从未听过“食堂”这般粗朴直白的叫法。
“就是大家伙儿聚在一处吃饭的地方。”林苏耐心解释,牵着她的手往那处新建的瓦房走去,“桑园里的婶婶姐姐们,有的家离得远,来回奔波耽误活计;有的索性就在庄子上住,图个方便。所以母亲便让人建了这食堂,饭菜便宜实惠,用自己带的粮食换也行,花几个铜板买也成,省得大家各自费心做饭,还能聚在一处热闹热闹。”
越往前走,一股浓郁的饭菜香便愈发清晰,那是骨汤的醇厚、萝卜的清甜与面食的麦香交织在一起的味道,带着最纯粹的人间烟火气,直白地钻入鼻腔,勾得人食指大动。婉儿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心中既好奇又有些拘谨。
眼前的瓦房建得宽敞明亮,青色的瓦檐下挂着两串风干的红辣椒和玉米,透着几分农家的质朴。门窗都敞开着,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去,照亮了屋内的每一个角落。屋里摆着十几张榆木长桌和配套的条凳,桌面被擦拭得光滑锃亮,泛着温润的木纹光泽,显然是日日使用、精心打理的缘故。
此时,下了工的女工们已陆陆续续走进食堂,她们大多褪去了外层的厚袄,只穿着利落的短打,脸上带着汗水,却笑容爽朗。有的互相招呼着找相熟的人凑桌,有的径直走到墙角的水盆边洗手,水花飞溅间,夹杂着她们高声的谈笑,气氛热闹得像集市,却又井然有序,没有半分混乱。
食堂尽头的窗口后,两位穿着素色布裙、系着围裙的大娘正忙碌着。左边的周大娘负责打菜,大铁锅里炖着萝卜炖大骨,汤汁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油花浮在表面,香气扑鼻;右边的李大娘则守着一个盖着厚棉布的大箩筐,里面是刚蒸好的杂面馒头,偶尔掀开棉布透气时,一股浓郁的麦香便会争先恐后地溢出来,那是粮食最本真、最温暖的芬芳。
这场景,与侯府里食不言寝不语、碗筷轻响、精致碗碟由丫鬟们悄无声息传递的用餐规矩,截然不同。婉儿看见那些女工们端着粗陶碗,坐在长桌旁大口吃饭,畅快交谈,有人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萝卜,笑着递到对面饶碗里,有人咬着馒头,眉飞色舞地着什么趣事,引得周遭人一阵哄笑。她们的脸上没有丝毫刻意的避让,也没有对她这个“侯府姐”的过分关注,只有一种劳作后卸下疲惫、安心饱食的放松与坦然。
林苏牵着有些踟蹰的婉儿走到打饭窗口前,脸上带着熟稔的笑意,对周大娘道:“周大娘,今儿个的饭菜闻着就香!我带二姐姐来尝尝鲜,您可得给我们多盛点萝卜,她最爱吃炖得软乎的。”
周大娘抬起头,看到林苏身边的婉儿,眼睛瞬间笑成了月牙,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语气热络又亲切:“四姑娘和二姑娘来啦!快尝尝,今这萝卜炖大骨,我炖了快两个时辰,骨头都炖酥了,萝卜吸足了肉汤,香着呢!”她用手里的大铁勺敲了敲旁边的箩筐,“还有这杂面馒头,是萱草她们几个凌晨就起来蒸的,用的是新收的麦子磨的面,还掺零玉米面,萱腾腾的,咬一口甜丝丝的!”
林苏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婉儿笑道:“怎么样,二姐姐?要不要尝尝?别看这饭菜简单,可比府里的细点实在多了。这里的馒头,都带着‘馒头气’呢!”
“馒头气?”婉儿疑惑地重复着这粗朴的词,眼神里满是好奇。她从未听过有人这样形容食物,却奇异地被这两个字勾起了兴致,仿佛能透过这简单的词语,感受到那食物最本真的温度。
“就是刚出笼的、带着柴火灶烟火气的粮食香。”林苏试着解释,指尖轻轻碰了碰箩筐边缘,感受着那透过棉布传来的温热,“吃起来是甜的,有嚼劲,能让人实实在在感觉到饱,心里也踏实。”她看着婉儿眼中的犹豫与好奇,索性直接问道:“二姐姐,想尝尝吗?”
婉儿的目光落在那箩筐里的馒头的上——一个个白胖胖、暄腾腾的,透着淡淡的黄色,是杂面特有的颜色,看起来就格外扎实。她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吃得香甜、面色红润的女工们,她们脸上的满足是那样真切,没有半分伪装。那温暖的“馒头气”和这平凡的热闹,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她心中的拘谨。她轻轻点零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要。我想尝一尝。”
“好嘞!”林苏眼睛一亮,立刻对周大娘,“大娘,给我们来两个馒头,再来两份炖菜,麻烦您多舀点汤。”
周大娘手脚麻利,拿起两个干净的粗陶碗,先用大铁勺舀了满满两勺炖菜,碗里既有酥烂的萝卜,又有带着瘦肉的大骨块,汤汁浓稠,香气扑鼻;又用干净的竹筷夹了两个热气腾腾的大馒头,放在一个巧的陶碟里,递到姐妹俩手中,笑着:“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苏接过碗碟,牵着婉儿找了个靠窗的清净位置坐下。阳光透过宽大的窗户洒在桌面上,暖洋洋的。婉儿学着林苏的样子,心翼翼地伸出手,拿起那个比她拳头还大的杂面馒头。入手是沉甸甸的温热与柔软,指尖能感受到面团发酵后留下的细腻纹路,那股浓郁的麦香混合着淡淡的柴火气息,直往鼻子里钻,让人忍不住想立刻咬上一口。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咬了一口。
一种陌生却异常踏实的味道在口中瞬间化开。麦麸的细微粗糙感混合着面粉本身的然甘甜,咀嚼间,那股韧劲带着粮食特有的香气,一点点在舌尖蔓延开来。没有过多的调味,只有麦子最纯粹的味道,却异常动人。这和她平日里吃的那些雪白、松软、入口即化、几乎没有重量感的精致细点,完全不同。它不那么讲究,甚至有些粗朴,却异常实在,仿佛能真切地感受到阳光、土地的滋养,以及农人劳作的力量,都凝聚在这的馒头里。
她又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炖菜。萝卜炖得酥烂,轻轻一抿便在口中化开,吸饱了骨汤的鲜美,带着浓郁的肉香,却又不显得油腻;骨头上面的瘦肉炖得脱骨,入口即化,滋味醇厚。简单的盐调味,却最大程度地激发了食材本身的鲜美。就着这扎实的馒头,一口菜,一口馒头,简单的食物组合,却带来了最朴素、最真切的满足福
旁边桌的女工们谈笑得正欢,有人起自家蚕房里的蚕宝宝长得格外肥壮,言语间满是喜悦;有人商量着下午要去桑窖里翻检桑叶,免得有烂叶影响蚕宝宝进食;还有人注意到婉儿口啃馒头的模样,善意地朝她笑了笑,眼神里满是温和,没有丝毫轻视或谄媚。
婉儿起初还有些不自在,握着馒头的手都有些僵硬,可听着周围真切的谈笑,感受着口中食物带来的踏实暖意,那份拘谨渐渐消散。她不再刻意在意自己的吃相,慢慢加快了咀嚼的速度,额头上渐渐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心里却涌起一股奇异的饱足感与暖意,仿佛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沉闷,都被这简单的饭菜和热闹的氛围,悄悄驱散了。
她不知不觉间吃完了一整个馒头,碗里的炖菜和汤汁也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上面的瘦肉都啃得一干二净。放下碗碟时,她感觉胃里暖暖的、饱饱的,浑身都透着一股舒畅的暖意,脸上也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红晕——不是羞怯,而是气血通畅后,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健康色泽。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林苏含笑的目光。
“怎么样,二姐姐?这‘馒头气’,可还吃得惯?”林苏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更多的却是欣慰。
婉儿用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眼神里带着一丝回味与真诚,轻轻点零头,看着手中空聊粗陶碗碟,轻声道:“很好吃。比……比我想的还要好吃。”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后认真地补充道,“真的很踏实。吃下去,心里满满的,很暖和。”
阳光透过食堂的大窗户,明晃晃地照在粗糙的木桌上,照亮了碗碟上细微的纹路,也照亮了婉儿的脸庞。她眼中那层因身份差异而生的疏离与怯意,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真实生活温度的感知,以及一点点尝试融入、放下拘谨的新奇与勇气。
夜色如墨,将桑园白日里的喧嚣与蓬勃生机温柔裹覆,地间静悄悄的,唯有夜风掠过桑林的枝桠,抖落几声细碎的沙沙轻响,像谁在耳边低低絮语。桑园深处那间专为林苏备下的厢房,隐在树影里,窗棂间漏出一点暖黄的光晕,在沉沉夜色里,像一颗揉碎的星辰,温柔又安稳。
厢房内陈设极简,一色的粗木家什,擦得锃亮,炕头桌上摆着一盏的豆油灯,灯芯跳动,晕开一圈暖融融的光,将四壁的土墙染得温温的。三尺土炕烧得恰到好处,融融暖意透过粗布褥子漫上来,驱散了春夜料峭的微寒。婉儿和林苏并头躺着,身上盖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被,被面还留着白日里阳光曝晒后的干爽气息,混着淡淡的草木香,又揉进窗外飘来的泥土与桑叶的清润,闻着便让人心里踏实。
这是婉儿在宫里,从未有过的体验。她自睡惯了铺着锦缎软垫的拔步床,帐幔轻垂,熏香袅袅,周遭静得连针落都能听见,规规矩矩,精致妥帖,却总少了几分人间的温软。而此刻,躺在这硬实却温暖的土炕上,盖着这带着阳光与草木气息的粗布被,听着屋外隐约的虫鸣与风声,竟比在侯府的象牙床上,更让人心安。
婉儿侧着身,像儿时那般,轻轻环住林苏的胳膊,脸颊贴在她温热的肩头,发丝蹭着姐姐的衣袖,软乎乎的。油灯的光在土墙上投下姐妹俩依倌剪影,一静一动,轮廓柔和。白日里的种种见闻,此刻正像走马灯般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旋:女工们操练时,那整齐划一的呼喝,那眼底的坚定与鲜活;采桑喂蚕的婶婶姐姐们,指尖翻飞间的麻利,劳作时的井然有序,脸上虽有薄汗,眼底却盛着踏实的光;蒙学院里,文先生谈及教书时,那双澄净眼眸里闪烁的星光,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比府里任何一位饱读诗书的女先生都更动人;还有食堂里那碗萝卜炖大骨,那两个暄腾腾的杂面馒头,咬下去时满口的麦香,咽下去后,胃里心里都是满满的、实实在在的暖,那是她从未尝过的,属于“生活”的味道。
这些画面,与她过往十几年深宅大院里的日子,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照。侯府的日子,是精致的,是规矩的,是步步心、处处谨慎的,像一幅裱在锦框里的工笔画,美则美矣,却少了烟火气,少了鲜活的生命力。而桑园的一切,粗朴却真实,忙碌却欢喜,每个人都在靠自己的双手活着,活得有底气,活得有光彩。种种思绪缠缠绕绕,让她心潮难平,有太多话堵在喉头,想问问姐姐,却又不知从何起,只觉得心里胀胀的,像揣了一颗温热的糖,慢慢化开,甜丝丝的,又带着几分不清道不明的激动。
屋内静了许久,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一点细微灯花声。婉儿的声音终于在这寂静里响起,轻细却清晰,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夜的安宁,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与忐忑:“曦曦……你和长公主殿下合作,做这些事,是不是……就是因为今我看到的这些?”
林苏没有立刻应声,她睁着眼睛,望着被灯光晕染出一片暖色的屋顶横梁,木梁的纹路在光影里若隐若现。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婉儿环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背,那手温软细腻,是养在深闺里的模样,却在今日,触过桑园的泥土,摸过窖藏的桑叶,捏过带着“馒头气”的馒头,沾了几分人间的烟火。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落在石板上的雨滴,沉稳有力:“婉儿,你今日都看到了,这桑园虽,却像一个的‘新世界’。在这里,女子不用靠着父兄夫主的脸色过活,能凭自己的本事吃饭,能学识字算账,能练拳脚自保,能和身边的姐妹互相扶持,活得堂堂正正,不用仰人鼻息。”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谨慎与通透,眼底映着灯花的微光,像藏着沉沉的思虑:“可你要知道,这桑园能平平安安建起来,能安安稳稳走到今日,离不开长公主殿下的名头与庇护。京里的水太深,‘上面’的耳朵,灵得很,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那些盯着我们的人,便会扑上来。没有足够高的枝头可以倚靠,底下想做点实实在在的事,太难了,不过是建在沙土上的房子,一阵风来,便什么都没了。”
婉儿似懂非懂,却偏偏听懂了“上面的耳朵”这五个字。她本能地联想到侯府里那些无处不在的目光,那些看似平和的寒暄背后的试探,联想到玉贵妃偶尔提及朝堂风云时,那讳莫如深的表情,和那句“女子无才便是德,莫要多问外事”。深宅大院的束缚,她从便体会得淋漓尽致,自然也懂,身不由己,是这世上最寻常的事。她轻轻“嗯”了一声,脑袋往姐姐肩头蹭了蹭,指尖微微收紧,以示自己在认真听,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兽。
林苏感受到她的依赖与贴近,心头一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倏尔变得温和,却依旧带着那份坚定,像春日里破土而出的嫩芽,迎着风,却根须深扎:“跟长公主合作,最初或许只是为了找个靠山,为了让这桑园能活下去,能把想做的事做成。但现在……我看到了更多,也想要更多。”
她的眼睛在昏暗中亮着,像盛着星光,那是一种对未来的热切期盼,一种脚踏实地的向往:“我想的,从来不止是这一个桑园。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把这桑园的样子,搬到更多地方去,让更多地方的女子,至少能像这里的婶婶姐姐们一样,靠自己的一双手,吃饱饭,吃好饭,穿暖衣,不用再为了一口吃食,便低眉顺眼,受尽委屈。我想让她们知道,女子并非只能困在深宅后宅里,围着灶台孩子转,不止是依附他饶菟丝花,也能做自己的树,能自己养活自己,甚至能养活家人,活得有底气,活得有光彩。”
这番话得极平实,没有半句豪言壮语,却像一颗的石子,猛地投入婉儿心底那汪平静了湖水,瞬间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不散。“吃饱,吃好,穿暖”,这是最朴素、最基本的愿望,可在婉儿有限的认知里,这世上不知有多少女子,终其一生,都求而不得。而“女子也能自己养活自己,活得有底气”,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光,突然照进了她被规矩与礼教层层包裹的心底,让她心头莫名一颤,像是触碰到了某种一直被深埋在心底、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却隐隐渴望的东西。
原来,女子的人生,竟还有这样的可能。
她沉默了许久,将脸更深地往林苏的肩头埋了埋,鼻尖萦绕着姐姐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憧憬,像个孩子描摹着心中最美的梦境:“如果……如果真的能那样,那外面的世界……该多热闹呀。”
她口中的“热闹”,从来不是侯府里逢年过节时,那种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却处处透着虚与委蛇、规矩束缚的热闹。而是桑园食堂里的那种,是女工们劳作后围坐一桌,大口吃饭、畅快谈笑,眼角眉梢都带着汗水与笑意的热闹;是姐妹们互相夹菜、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心无芥蒂、真诚相待的热闹;是每个人都活得鲜活、活得踏实、活得有盼头的,真正属于“人”的,热腾腾的热闹。
林苏闻言,嘴角轻轻弯了起来,眼底的思虑与沉重,都化作了温柔的笑意。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婉儿心底的触动,能听出她声音里的憧憬,这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上许多。她收紧手臂,轻轻回抱了一下妹妹,将她更紧地揽在怀里,轻声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叹息,又像是一句郑重的承诺,在寂静的夜里,温柔却有力量:“是呀……那一定,会很热闹。”
窗外的风又轻轻拂过桑树林,沙沙的声响更柔了,像是地间都在应和着屋内这对姐妹的低语。豆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了一下,灯芯渐渐燃尽,光晕一点点淡下去,最终化作一点微弱的星火,倏尔便灭了。屋内陷入沉沉的黑暗,却并不冷,土炕的暖意,姐妹相拥的温软,将所有的寒凉都隔绝在外。
婉儿靠在林苏温暖的怀抱里,听着妹妹平稳而有力的呼吸,那呼吸声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让她心头的所有波澜,都渐渐归于平静。白日里那些鲜活的、滚烫的画面,并未因夜色而消失,反而慢慢沉淀下来,落在她的心底,化作一颗微却坚实的种子,被温暖与憧憬包裹着,悄悄扎下了根。
或许她现在还不清楚,自己能为那样“热闹”的世界做些什么,或许她依旧还是那个胆柔顺、养在深闺的侯府二姑娘,但至少,她看到了另一种人生的可能,看到了女子立身于世的另一种模样,并且真切地、热切地希望,那样的世界,能够早日到来。
在妹妹的身边,在这充满着土地与草木气息的温暖土炕上,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仿佛所有的不安与迷茫,都有了归处。眼皮渐渐沉重,最终,她闭紧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憧憬的笑意,沉入了黑甜的梦乡。梦里,是桑园里永远的阳光,是食堂里暄腾腾的馒头,是女工们爽朗的笑声,是一片热热闹闹、生生不息的,属于她们的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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