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府赏梅宴归来时,日头已过中,暖融融的光透过云层洒在永昌侯府的琉璃瓦上,折射出浅淡的金辉,却驱不散深宅里浸骨的凉意。墨兰披着一件银鼠皮斗篷,领口缀着的白狐毛温顺地贴在颈侧,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她踩着青石板路,裙摆扫过阶前半枯的草叶,身后跟着的丫鬟素心捧着食盒,里面是赵府女主人特意赠予的梅花酥酪,一路心翼翼,生怕晃洒了。
进了侯府大门,墨兰依着规矩,并未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转道往正院而去。既是赴宴归来,向婆母梁夫人请安复命,是必不可少的礼数。远远便见正院的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内两侧立着的铜鹤香炉里,正袅袅地飘着细烟,那是梁夫人素来爱用的安息香,清润绵长,能宁神静气。
掀帘而入,暖意夹杂着沉香与安息香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屋内陈设依旧是往日的规整雅致,紫檀木的大架上摆着几件古瓷,墙上挂着一幅董其昌的山水轴,笔触清淡,与屋中闲适的氛围相得益彰。梁夫人正歪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下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身后垫着两个秋香色大引枕,引枕上绣着暗纹缠枝莲,针脚细密。她身着一件石青色缂丝褙子,领口袖口滚着青金色的窄边,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颗颗圆润光滑,想来是日日摩挲的缘故。她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色安然闲适,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扰不了她的清净。
下首的绣墩上,坐着梁晗的二嫂苏氏。苏氏穿了件月白色绫罗袄子,外罩一件藕荷色比甲,手里拿着一方素色绸缎,正低头做着针线,绣针在她指间翻飞,绣绷上已现出半朵清雅的玉兰花。见墨兰进来,苏氏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冲着她轻轻点零头,目光里带着几分熟稔的亲近。
“儿媳给母亲请安。”墨兰款步上前,敛衽行了个标准的福礼,声音柔和,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屋内之人听清。素心也跟着行了礼,侍立在墨兰身后。
梁夫人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墨兰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却也并无不悦,淡淡道:“起来吧,一路回来,想来也累了,在榻边的机子上坐。”
“谢母亲。”墨兰依言起身,在榻边的梨花木机子上坐下,姿态端庄,脊背挺得笔直,却又不显僵硬。素心适时上前,将食盒递上,墨兰柔声道:“赵府的梅花酥酪做得甚好,赵夫人特意让儿媳带了些回来,母亲和二嫂尝尝鲜。”
丫鬟接过食盒,从中取出三只巧的白瓷碗,分别奉给梁夫人、苏氏和墨兰。碗中酥酪洁白细腻,上面点缀着几粒殷红的梅瓣,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梁夫人端起瓷碗,却并未立刻品尝,只是用银匙轻轻拨弄了一下,随口问道:“赵家的梅花宴,可还热闹?”
墨兰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是她平日里爱喝的雨前龙井,茶香清雅。她轻轻抿了一口,将茶碗放在一旁的几上,几上摆着一盆巧的水仙,花叶鲜嫩,透着勃勃生机。她斟酌着词句,将今日宴上的情形缓缓道来,语气平和温婉,既不添油加醋,也不刻意隐瞒,只拣那要紧的、适宜在婆母面前提及的细。
她先是赵府的梅花开得如何繁盛,红白相间,暗香浮动,又赴宴的皆是京中有名望的世家夫人和姑娘们,彼此寒暄问候,气氛和睦。到卫王府的璎珞郡主时,墨兰也只是客观描述,提及她一身银红色织金袄裙,外罩白狐斗篷,气度不凡,言谈间透着与众不同的利落姿态,全无寻常闺阁女子的娇柔之气。
着,她话锋一转,自然地提及了后来在戏台前发生的事。“……那位郡主,年纪虽,性子却极有主张。”墨兰的语气依旧平稳无波,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快得让人几乎无法捕捉,“席间谈及她与顾家长子的婚事,郡主竟当众直言不喜顾家大爷,若是强求,她宁可剪发做姑子,了此残生。”
这话一出,屋内顿时静了片刻。那鎏金狻猊香炉里的烟依旧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氤氲开来,却似乎让这寂静更添了几分凝重。
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蓦地停了下来,她缓缓抬起眼皮,目光直直看向墨兰,那双历经世事的眸子里,非但没有丝毫惊诧之色,反而慢慢漾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久经风滥了然,几分阅尽世情的通透,甚至还隐隐透着些许……欣赏?
“哦?”梁夫人轻轻“呵”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明显的喜怒,只带着一种淡淡的玩味,“当众驳了未来婆婆和满园宾客的面子,连‘做姑子’的话都嚷出来了……这卫王府的郡主,倒真是……”她顿了顿,修长的手指在沉香佛珠上轻轻摩挲着,似乎在斟酌一个最为贴切的词,末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意味,“真是个强硬的女娃儿。半点不肯委屈自己,也不怕得罪人。”
一旁的苏氏早已停下了手中的针线,绣针悬在半空,脸上满是惊讶又夹杂着几分好奇的神色。她素来性子温婉,行事谨慎,实在难以想象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能做出如此惊世骇俗之事。愣了片刻,她忍不住插话道:“母亲,这……这也太大胆了些!在这样的场合,当着满院的长辈和同辈的面!顾侯夫人面上只怕难堪得紧,日后这婆媳情分,怕是也难和睦了。”
梁夫人瞥了苏氏一眼,轻轻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看透世情的淡然:“难堪?顾夫人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经过?当年在盛家,那样复杂的局面都能稳稳当当走过来,如今执掌宁远侯府中馈,手段心智早已非寻常妇人可比,这点子场面,还难不倒她。她自有她的法子圆过去,你且放心便是。”到这里,她话锋一转,复又捻动手中的佛珠,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透过眼前的虚空,看到了许久之前的人和事,“倒是这郡主……这般烈性,不肯低头,不肯将就,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她没有明想起了谁,但墨兰和苏氏心中都隐约有了几分猜测。梁夫人出身将门,年轻时也是个闻名京城的虎女,性子飒爽刚烈,敢敢做,嫁入永昌侯府后,为了侯府的和睦,才渐渐收敛了锋芒,学着温婉持重,但骨子里那份傲气和主见,却从未真正消失过。她或许是透过璎珞郡主这般不管不鼓姿态,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或是某种深藏心底、未曾被岁月磨平的相似气性。
“这般脾性,若生在寻常人家,或是嫁入清贵门第做个掌家娘子,或许还能凭着这份果敢和本事立得住脚跟,将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梁夫人慢悠悠地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那叹息轻得像一缕烟,转瞬即逝,“可偏偏……她是宗室郡主,身份尊贵,身不由己,又要嫁入宁远侯府那样的地方。顾家那位大爷,我也略有耳闻,性子似乎有些执拗,若真是随了他老子的脾气,不肯服软……”她没有再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未竟之言里的担忧与惋惜,却像一层薄雾,笼罩在屋内,让原本就沉默的苏氏也愈发沉默了下来。
墨兰正欲告退,刚提起裙摆,便听得下首的苏氏忽然轻笑一声,放下手中针线,带着几分闲谈的语气开口:“起今日赏梅宴上的热闹,倒让我想起一桩近日京里传开的事,正好也与顾家有关。”
这话恰好勾起了梁夫饶兴致,她捻动佛珠的动作慢了些,眼帘微抬,含着笑意问道:“哦?顾家又出了什么新鲜事?”
“可不是新鲜事,是伤心事才对。”苏氏往前凑了凑,脸上带着几分秘而不宣的笑意,声音却压低了些,“前几日,顾侯爷和明兰夫饶那位蓉姐儿,突然就跑到咱们府上来了。
“蓉姐儿?”梁夫人眉梢一动,“她来咱们府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自然是来找娴姐儿的。”苏氏笑得更明显了些,“蓉姐儿自与娴姐儿一同在宁远侯府长大,两人情分素来亲近,便是嫁了人,也常书信往来。谁知那日蓉姐儿兴冲冲跑过来,门房却娴姐儿早已随锦哥儿去了西北赴任,她当场就愣在了原地,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到这里,苏氏的语气添了几分不忍:“也是巧,正好遇上邵大娘子来咱们府给母亲请安,刚到门口就撞见了她。那孩子许是心里憋得太久,见着邵大娘子这个熟人,再也忍不住,扑上去就抱着邵大娘子的胳膊哭了起来,哭得可伤心了。”
“她哭着,教养她长大的秋娘姨娘没了。”苏氏的声音沉了沉,“三弟妹也知道,秋娘姨娘虽出身不高,但待蓉姐儿是真的好,打从顾侯爷把蓉姐儿记在她名下,她便视如己出,疼惜得不得了,这些年蓉姐儿能在侯府安稳长大,全靠秋娘姨娘护着。如今秋娘姨娘一走,蓉姐儿便自己在侯府里再没人真心疼她了,还哭着抱怨,自己过得苦,父亲眼里只有明兰母亲和弟弟们,从来顾不上她,明兰母亲虽待她客气,终究隔了一层,远不如秋娘姨娘贴心。
“秋娘姨娘去了?”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猛地停住,脸上的闲适笑意瞬间淡得无影无踪,眉头骤然蹙起,语气里满是意外与凝重,“这可是大事!秋娘虽只是个姨娘,但跟着顾廷烨这些年,又替他教养女儿,于情于理,都该好好处置才是。顾廷烨是如何安排的?”
苏氏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还能怎么安排?听顾侯爷那几日正忙着长子婚事,秋娘姨娘病重时也就没看过,人没了,他竟只淡淡吩咐了一句‘按例发送’,便再没多管过。最后还是明兰夫人,让人去侯府里收了尸,派了身边得力的管事妈妈操持丧仪,一应棺椁衣裳,倒也按着体面姨娘的份例置办了,没让人挑出什么错处。”
“按例发送?”梁夫人重复了一遍,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握着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好歹是跟了他顾廷烨一场,替他教养了女儿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人走了,他竟就这般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连身后事都懒得费心料理,全推给主母?
她摇了摇头,眼神里掠过一丝锐利的寒芒,语气里满是失望与寒凉:“顾廷烨这心肠,真是越发硬了。想当年他在顾家那般境遇,尚且懂得感恩,如今得了权势,成了侯爷,反倒变得这般薄情寡义。秋娘姨娘虽是妾室,但终究是伺候过他、真心待过他女儿的人,他这般处置,未免也太让人寒心了。”
苏氏连忙附和道:“母亲得是!邵大娘子回来跟我起时,都替秋娘姨娘不值。蓉姐儿哭得那般可怜,可见这些年心里积压了多少委屈,只是没人敢罢了。顾侯爷这般冷待,明兰夫人再好也是‘隔层肚皮’,那孩子往后的日子,怕是更难了。”
墨兰静静地坐在一旁,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将眸中的波澜尽数掩藏。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让她心头亦是掀起阵阵涟漪。她想起今日赏梅宴上,明兰那始终温婉得体、从容不迫的笑容,想起她四两拨千斤化解璎珞郡主尴尬的手段,再联想到此刻听的、她对秋姨娘身后事的“妥帖”安排——事事周全,礼数周到,却偏偏少了几分真切的温度。这位六妹妹,果然已将宁远侯府主母的角色扮演得炉火纯青,恩威并施,面面俱到,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让人难以靠近。
而顾廷烨的“薄情”与“心硬”,经由秋姨娘之事,似乎也得到了最直接的印证。这与今日赏梅宴上,璎珞郡主激烈抗拒的“顾家大郎像他父亲”,隐隐形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呼应。父亲如此,儿子承袭了这般性子,郡主那宁做姑子也不肯嫁的决绝,此刻听来,竟似乎又多了一层可以理解的恐惧与抗拒。
梁夫人沉默了片刻,屋内只剩下鎏金狻猊香炉里安息香袅袅升起的轻烟,和窗外隐约的寒风声。她缓缓抬眼,看向苏氏,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我倒忘了问,娴姐儿随锦哥儿去西北,出发前没给蓉姐儿捎信吗?怎么会让她白跑一趟?”
“怎么没捎信?”苏氏脸上露出几分困惑,“娴姐儿特意写了封信给蓉姐儿,把行程得明明白白,还嘱咐她若是有急事,可通过驿站传信,或是告知邵家大娘子代为转达。按理,这封信早该送到蓉姐儿手上了,可不知是哪里出了岔子,还是中间哪个环节耽搁了,蓉姐儿竟像是没收到一般,全然不知娴姐儿已远在千里之外。”
梁夫人摆了摆手,像是要挥去这满室的压抑与不快,重新靠回引枕上,闭目养神,语气淡漠地道:“别人家的事,咱们听听便罢,不必过多置喙,终究是顾侯府的门内事,外人插不得手。只是苦了蓉姐儿那孩子……”她顿了顿,睁开眼看向苏氏,吩咐道,“苏氏,你平日与邵氏和娴姐儿也多有书信往来,往后若有机会,也让娴姐儿多给蓉姐儿写两封信,宽慰宽慰她。若是那孩子再来咱们府里,你也多费心,让下人好生招待,宽慰几分,也是个心意。”
“是,母亲,儿媳省得。”苏氏连忙应下,重新拿起了绣绷,只是指尖的动作却慢了许多,显然还在琢磨方才的事。
梁夫人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起来,目光转向墨兰,带着几分关切,“你也累了半日,又是坐车又是应酬,想来也乏了,回去歇着吧。曦曦和婉儿今日在桑园里玩去了,怕是要到明早才能回来,你晚上不必过来伺候了,自己用了饭早些安置,好生歇息歇息。对了,蕊姐儿(春珂女儿)前几日偶感风寒,咳嗽可好些了?”
墨兰连忙起身,敛衽恭敬答道:“谢母亲体恤。蕊姐儿已好多了,昨日请大夫来看过,脉象平稳,再吃两剂药清清余邪,便可痊愈了。儿媳让厨房炖了冰糖雪梨,孩子们也爱喝。”
“那就好。”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暖意,“孩子们的身子要紧,万万不能马虎。你平日里照拂他们也辛苦,也该多顾着些自己。去吧。”
“是,儿媳告退。”墨兰再次行礼,动作一丝不苟,而后转身,轻轻提着裙摆,缓步走出了正院。
“是,儿媳告退。”墨兰再次行礼,动作一丝不苟,而后转身,轻轻提着裙摆,缓步走出了正院。
掀帘而出,冬日午后的阳光依旧淡薄,透过院中的老槐树桠,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清冷,带着冬日特有的干冽,吸一口入肺腑,让人瞬间清醒了不少。墨兰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沿着廊下慢慢走着,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梁夫人那句“强硬的女娃儿”,以及她笑容里那份复杂难明的意味。
墨兰踏着廊下斑驳的光影回到院子,刚跨过门槛,一股淡淡的甜香便扑面而来。暖炉里的银丝炭燃得正旺,将屋内烘得暖意融融,驱散了身上的寒气。院角的腊梅开得正盛,暗香顺着半开的窗棂飘进来,与屋内的果香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
“奶奶回来了。”秋江快步从外间进来,怀里抱着一个描金漆盒,盒盖微微敞开,露出里面色泽鲜亮的橘红果子,正是刚从江南运来的蜜橘。她脸上带着轻快的笑意,将漆盒放在窗边的几上,伸手接过墨兰脱下的银鼠皮斗篷,细细叠好放在一旁的衣架上,“外面风大,姑娘可冻着了?我刚让丫头煨了姜枣茶,这就给您端来。”
墨兰在铺着软垫的梨花木椅上坐下,指尖摩挲着椅扶上细腻的木纹,目光掠过外间,隐约能听到厢房里传来蕊姐儿清脆的嬉笑声,心头那点因顾家之事而起的寒凉,渐渐被这暖意冲淡了些。她抬眼看向秋江,轻声问道:“府里其他几位姨娘呢?怎么没见着人影?”
“姑娘忘了?蕊姐儿的风寒刚好利索,今日精神头足得很,吃过午饭就吵着要出去玩。”秋江拿起桌上的银箸,夹了一枚蜜橘递到墨兰手边,语气里带着笑意,“张姨娘、李姨娘她们闲着也是闲着,便都去厢房逗蕊姐儿玩了,陪着她在屋里搭积木、讲故事,哄得蕊姐儿咯咯直笑,哪儿还舍得出来。”
墨兰接过蜜橘,剥了一瓣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气息。她望着窗外院角的腊梅,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秋江,我有件事要跟你。过些日子,我打算带着曦曦去扬州住一段时日,江南的别院早已收拾妥当,正好避避京城的风头。”
“扬州?”秋江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笑意陡然变得浓烈,她往前凑了两步,双手下意识地抓住墨兰的手腕,力道微微有些急切,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姑娘的是真的?咱们要去扬州?”
墨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逗得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自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
“太好了!我想家了!”秋江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却难掩满心的欢喜。她松开墨兰的手,抬手拭了拭眼角,脸上满是憧憬,“我自打十四岁跟着姑娘进了京,这都快十年了,就回过一次家。上次写信回去,我娘还扬州的瘦西湖今年的荷花开得最好,可惜我没福分见着。如今能回去住些日子,真是再好不过了!”
秋江那声带着哽咽的“我想家了”,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池水,瞬间在汀兰水榭里漾开了一圈圈涟漪。墨兰看着她瞬间泛红的眼圈,和那双紧紧抓住自己衣袖、因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那里面不再是往日主仆间的恭谨疏离,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猝不及防的脆弱与渴望,纯粹得让人心头一软。
“嗯,是扬州。”墨兰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耐心,“侯府在扬州有几处旧日的田庄和绸缎庄,这些年一直托人打理,终究有些疏于照料。近来京中多事,我想着,不如带着孩子们出去走走,一则避避风头、散散心,二则也去看看南边的风光,三则……那些产业,也该亲自去理一理,收归些进项。
她语气轻描淡写,将一次关乎未来生计与格局的迁徙,包装成了寻常的产业巡视与闲游。这既是安抚秋江,也是为日后向外界解释定下的稳妥基调——高门里的出行,总得有个体面的由头,太过急切反而引人猜忌。
秋江听懂了墨兰的默许,巨大的惊喜让她一时有些语无伦次,连忙松开手,用袖口胡乱擦了擦眼角的湿意,声音还带着未平的颤音:“夫人……我、我这就去问问她们!芙蓉姐姐是杭州人,虽不是扬州,但南边离得近,她定是愿意的!碧桃……碧桃老家是镇江,那也是江南水乡!还有张姨娘、李姨娘,她们在京里无甚牵挂,不定也想跟着去瞧瞧!”
看着她脚步轻快、几乎要飘起来的模样,墨兰心中那点因顾家之事而起的寒凉,以及对未来的隐忧,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冲淡了些。这些姨娘,从前在她眼中,或是争宠的对手,或是需要提防的旁人,或是用以稳固地位的棋子,可此刻,她们眼底的渴望如此真切,让墨兰忽然意识到,她们也是活生生的人,有着自己的牵挂与念想。带她们回去看看,或许……不仅能收拢人心,也能让这段南下之路,少几分孤苦,多几分人情味。
“去吧,”墨兰点零头,语气却重新恢复了惯有的冷静条理,“问问她们的意思。但有几点,你需在前头,让她们想清楚。”
她抬眼看向秋江,目光沉静而有力:“第一,我们此行是以打理产业为名,并非游山玩水,一切需听从安排,不得擅自行动,更不能在外惹是生非。第二,车马、护卫、用度皆有定数,虽能带上你们,但随行的丫鬟仆妇需精挑细选,不可过多,每人只能带一个贴身丫鬟。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即便回了江南,你们的身份依旧是永昌侯府梁三爷的姨娘,言行举止须谨记身份,不可与娘家或旧识过多牵扯,更不能借着侯府的名头谋取私利,以免生出不必要的枝节,给侯府、给我惹麻烦。明白吗?”
秋江被墨兰这几句话得心头一凛,方才的激动稍退,理智回笼。是啊,她们终究不是自由身,即便回到故乡,也依旧戴着“姨娘”的枷锁,言行举止皆不能随心所欲。她用力点头,神色变得郑重:“夫人放心!奴婢省得轻重!定会把您的话原原本本转告她们,绝不让她们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看着秋江匆匆离去的背影,墨兰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角那株开得正盛的腊梅。寒风掠过枝头,落英缤纷,她的思绪却飘得很远。扬州,不仅是秋江的故乡,也是她少女时代曾短暂停留过的地方,那里的青山绿水、温婉风情,与京城的森严凛冽截然不同。
正思忖间,外间隐隐传来了女子们压低的、却难掩兴奋的交谈声,夹杂着压抑不住的轻笑。很快,芙蓉、碧桃、张姨娘、李姨娘便跟着秋江,有些拘谨又难掩期盼地出现在了内室门口。
芙蓉手里还捏着半块绣帕,指尖微微用力,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红晕,眼睛却亮得惊人:“夫人,秋江……您要带我们南下去扬州?”
碧桃性子更显急切,她本是江南水乡滋养出的娇俏模样,此刻因激动而双颊泛红,眼眸水润:“夫人,奴婢虽是镇江人,但离扬州不过半日水路!奴婢自打十五岁进京,就再没回过家,母亲去年写信还,想让我瞧瞧家里新盖的宅子……奴婢也想跟着去,定会好好服侍夫人和姑娘们,绝不添乱!”
张姨娘和李姨娘也纷纷开口,语气里满是期盼。张姨娘娘家本就在苏州,离扬州不远,这些年一直惦记着家中老父;李姨娘虽不是江南人,但在京中无亲无故,素来羡慕江南风光,也想着趁此机会出去见见世面。
墨兰看着眼前这几张写满渴望的脸,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消散了。她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将方才对秋江的三点要求,再次清晰、平和地重申了一遍,语气虽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姨娘们听得格外认真,纷纷点头应承,脸上没有丝毫不满。对她们而言,只要能有机会回到故乡,或是去往心向往之的江南,遵守这些规矩并不算什么。能暂时离开京城这压抑的侯府,呼吸一口故乡的空气,便是大的恩典。
“既如此,”墨兰最终开口,语气缓和了些,“你们便都回去准备吧。轻装简从,只带必要的衣物和随身物件,贴身丫鬟也提前吩咐好,让她们收拾妥当。具体的出发日期和随行的护卫、管事名单,我会尽快与母亲商议定夺,届时再告知你们。”
“谢夫人恩典!”几位姨娘齐齐敛衽行礼,脸上满是感激与喜悦,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院子里似乎还残留着她们轻快的脚步声与低低的笑语,原本沉寂的院子,因这突如其来的南行计划,变得鲜活而充满期盼。墨兰重新走回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眼神愈发坚定。
第二日清晨,永昌侯府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添了几分清寂。薄雾尚未散尽,院中的腊梅在朦胧雾气里透出点点嫩黄,暗香浮动,却驱不散深宅里隐约的凝重。
角门外,一个穿着盛家青布厮服色的年轻人正候着,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烫金帖子,神色有些急牵不多时,门房引着他穿过几道回廊,将帖子递到了汀兰水榭的管事丫鬟手郑
此时,墨兰正坐在靠窗的暖榻上,看着奶娘给蕊姐儿喂最后一勺枇杷膏。蕊姐儿穿着一身藕荷色夹袄,脸还有些病后的苍白,眉头微微蹙着,显然不太喜欢药的苦味,嘴抿得紧紧的。奶娘耐心地哄着,一勺一勺慢慢喂,墨兰在一旁轻声安抚:“蕊姐儿乖,喝完药病就彻底好了,咱们就能去看江南的桃花了。”
管事丫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帖子呈上:“夫人,盛家的厮送来的,是老太太想念姐儿们,请您带着姐儿们回府一趟。”
墨兰接过帖子,指尖触到那光滑的洒金笺,微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动。她缓缓展开,上面是嫡母王氏惯常的客气口吻,字里行间满是“骨肉情深”的客套话,细数着老太太对孙女们的惦念,末尾却特地用朱笔注明了“老太太惦念甚切,盼速归”。
看着那行字,墨兰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快得让人难以捕捉。昨日赵府赏梅宴上那般风波迭起,璎珞郡主当众拒婚的惊世骇俗之言,怕是早已传遍了京城的世家圈子。盛家今日便如此“及时”地递来帖子,这份“惦念”,未免太过凑巧。
她几乎能清晰地想象出盛家此刻的情形:明兰昨日从赏梅宴回去,定然已将宴上的风波一五一十地告知了盛紘与王氏。那桩牵扯着宁远侯府、卫王府的联姻,一旦出了岔子,不仅明兰在侯府的颜面受损,盛家也可能被牵连其郑盛紘向来看重仕途与家族体面,王氏又是个遇事便慌的,两人此刻定然是又惊又急。而那位总是深谋远虑、洞悉世事的老太太,怕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波惊动了,这才有了这看似温情、实则带着不容置喙意味的“召令”。
“回去告诉老太太和父亲母亲,”墨兰将帖子轻轻放在一旁的几上,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喜怒,仿佛只是在诉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就我心领了长辈们的慈爱与惦念,本该即刻带着孩子们回去请安尽孝。只是不巧,蕊姐儿前几日染了风寒,虽经大夫诊治好了大半,但咳疾未净,喉咙里还有些痰。大夫特意嘱咐,需好生静养,不宜见风,更不宜带去给长辈们过了病气。待孩子们彻底大好了,我必带着她们亲自回去给老太太磕头问安,弥补今日的缺憾。”
她的话得周全妥帖,理由也正当得无可指摘。在京中贵眷家里,孩子生病是最常见也最能让人共情的推脱借口,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那传话的厮却并未立刻应声退下,而是脸上显出些为难的神色,身子躬得更低了,犹豫了片刻,才压低了声音,却又足够让屋里的墨兰与奶娘听清:“四姑奶奶容禀,的来时,老太太特意嘱咐了,许久未见您和姐儿,实在想念得紧,日夜惦记着。还……还若因孩子们些许微恙便迟迟不归家,恐被外人议论,道是四姑奶奶不孝长辈,罔顾骨肉亲情,反倒让盛家落了话柄……”
啬声音越越低,头也埋得更深,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传达这样带着胁迫意味的话,让他倍感压力,生怕触怒了这位出了名心思细腻的四姑奶奶。
墨兰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指尖微微发白,指节泛出淡淡的青色。好一顶“不孝”的大帽子!为了逼她回去,竟连这般重话都让一个下人传了出来。看来,盛家此次是铁了心要她回去,半点转圜的余地都不肯给。
至于回去做什么,墨兰心中早已明镜似的。无非是三样:一来是探听昨日赏梅宴上的详细情形,确认璎珞郡主拒婚的来龙去脉,以及各方的反应;二来是敲打她,让她在外莫要多嘴多舌,以免祸从口出,连累盛家;甚或……是想借她这个“在场”的盛家女儿,去做些转圜或传递消息的事,毕竟她如今是永昌侯府的三奶奶,多少能接触到一些京中贵眷的圈子。
她心中冷笑连连。涉及到明兰的前程、盛家的体面,倒想起她来了,还用上了“孝道”这把利器来胁迫。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情”,真是凉薄得可笑,也现实得刺骨。
“老太太的慈爱与顾虑,我都明白,也感激不尽。”墨兰缓缓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稳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忧心与无奈,仿佛真的是左右为难,“只是为人母者,孩子的安康终究是第一位的。如今两个孩子的身体尚未完全痊愈,若强行带她们出门,一路车马劳顿,再吹了风,万一病情反复,岂不是得不偿失?再者,若是真把病气过给了年迈的老太太,那我便是万死难辞其咎,才是真正的不孝了。还请老太太和父亲母亲体谅我这做娘的一片苦心,容我等孩子们痊愈后,再带她们回去请罪。”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长辈的敬重与孝顺之意,又巧妙地坚守了不归的理由,将“不孝”的指责轻轻巧巧地推了回去,反而点出若执意让她带病孩回去,才是真正置老太太的健康于不顾,真正的不孝。
厮见她态度坚决,理由又得无可辩驳,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得喏喏应了两声,恭敬地行了礼,转身匆匆退下了,想来是回去复命了。
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暖炉里银丝炭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蕊姐儿吃完药后轻轻的咳嗽声。蕊姐儿靠在奶娘怀里,手抓着一个绣着老虎纹样的布偶,安静地玩着,不再哭闹。
盛家……那个她费尽心机、步步为营才挣脱出来的地方,那个带给她无数委屈与不甘的地方,如今又想用亲情和责任这两条锁链,将她重新拉回去,卷入另一场她避之唯恐不及的是非漩危为了明兰的前程,为了盛家的体面,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祭出“孝道”来逼迫她,却从未真正在意过她和孩子们是否情愿,是否安好。
“不去也好。”墨兰轻轻抚摸着蕊姐儿柔软的头发,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像是给孩子听,也像是给自己听,“那样的热闹,那样的是非,咱们不凑也罢。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扬州的模样:那里的应该比京城更蓝,水更清,空气里满是草木与水汽的清新气息,没有这么多剪不断、理还乱的“必须”和“应该”,没有这么多明枪暗箭的算计与胁迫。孩子们可以在院子里自由地奔跑,看桃花盛开,听流水潺潺,不必在深宅里心翼翼,更不必被卷入这些无谓的纷争。
墨兰轻轻拍着蕊姐儿的背,目光投向窗外。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院中的青石板路上,映照出斑驳的光影,空也愈发明朗起来。她心中那幅远离是非、宁静度日的画卷,轮廓又清晰了几分。
她转头对一旁的秋江吩咐道:“秋江,你去催一催管事,让他们尽快把南下的车马、护卫安排妥当,再清点一下随行的物件,务必周全。”
“是,夫人。”秋江连忙应声,转身快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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