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月圆如璧。朔风敛了几分戾气,细碎的雪沫子在月光下飘飞,京城内外银装素裹,屋舍檐角垂着晶莹的冰棱,映着清辉,恍若琉璃世界。年关将近的暖意与躁动,悄然漫过街巷——各府忙着采买年货、裁制新衣,往来的马车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世家女眷们互赠年礼,登门拜访,那些穿梭于深宅大院的仆妇丫鬟,成了消息与物件悄然流转的绝佳掩护。
城南,苏芷兰家济世堂的后院厢房,与前堂的药香鼎沸截然不同,这里静谧得只剩炭火噼啪与呼吸轻响。厢房四围堆着厚实的棉帘,隔绝了外头的寒气与喧嚣,屋内炭盆烧得正旺,铜盆里的银丝炭燃得炽烈,暖意融融。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茶点,碧螺春的清香混着药香、墨香,奇异地交融在一起,沁人心脾。
六位少女围案而坐,再次秘密聚首。比先前约定的少了柳含章——她仍在京郊家庙带发思过,行动多有不便,却托贴身丫鬟辗转捎来一封长信与厚厚的一叠详尽批注,字迹工整,力透纸背,可见书写时的用心。
案心最显眼处,整齐摆放着两部完整的书册,蓝布封面,素线装订,边角用牛皮纸仔细包好,正是众人连日来心血所聚的《漱玉心史:易安先生别传辑佚》前两卷——《少女清晖卷》与《金石良缘卷》。书页边缘已微微卷起,纸页上有深浅不一的折痕,那是被反复翻阅、逐字推敲的痕迹,每一页都写满了娟秀或沉稳的字迹,间或夹杂着不同颜色的批注,朱红、黛青、鹅黄,是她们各自的记号。
“柳姐姐的批注当真是细致入微,半点不含糊。”沈清惠率先开口,指尖轻轻点着书稿上密密麻麻的朱笔字,眼底满是钦佩,“咱们先前引用的每一条史料,她都逐字逐句复核了一遍,补了三处《宋会要辑稿》里的隐秘出处,还修正了两处纪年偏差——先前咱们将易安先生嫁入赵家的年份推算错了了半年,柳姐姐算了多次,才定下准确时日。”
她顿了顿,翻到“赌书泼茶”的章节,语气愈发郑重:“她还特意指出,‘赌书泼茶’的典故,原文稿中只赢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几句,唯赢赌书’‘大笑覆茶’之意,‘泼茶’二字是清流文人衍生而来,咱们若要写入书中,需加注明,方显治学严谨,也不负易安先生本意。”
周静姝闻言,伸手轻抚着书中李清照早期词作的赏析篇章,指尖划过“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的字句,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语气里满是雀跃:“我前日将最后修订的稿子,偷偷拿给我房里的墨香看了——她是家生子,跟着我识了几个字,略通文墨。她读完‘常记溪亭日暮’那段赏析,竟红了眼眶,拉着我的手,想起自己时候在乡下溪边扑萤火虫的光景,夏夜的风暖乎乎的,溪水叮咚响,萤火虫像星星似的落满溪边,她和伙伴追着跑,直到月上中才回家,挨了娘的骂也觉得快活。她‘原来那样的快活,千古以来的女儿家都是一样的,不分贵贱,不分古今’。”
这番话落定,众人皆是默然,眼底却泛起暖意。赵飞燕性子素来爽朗,此刻却难得有些忸怩,手指绞着衣角,轻声道:“我娘……也看了。当然,我没敢是我们几个写的,只是外头书坊新得的话本子,借来瞧瞧。她捧着书看了半晌,翻到‘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那段描写,忽然就怔了,握着书页的手都有些发颤,半晌才叹口气:‘我年少时也爱荡秋千,在娘家的后园里,那秋千架搭得极高,我荡起来能碰到树梢的海棠花,裙裾飞扬,风扑在脸上,觉得伸手就能碰到。后来嫁入赵家,要学规矩,要持家理事,就再没那样痛痛快快荡过了。’”
她话音渐低,眼底掠过一丝怅然:“我从未听娘过这些。在我眼里,她永远是端庄持重的主母,晨起理事,夜半算账,眼里只有家族荣辱、子女婚嫁,我竟不知,她也曾有过那样肆意快活的年少时光。”
“可见易安先生的词,最能触动女儿家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方云织轻声感慨,随即从随身带来的青布包袱里取出几本册子,轻轻放在案上。这些册子封面各异,有的绣着淡粉梅花,有的用娟秀字迹题着闺名,还有的只是素净的麻纸封面,纸质寻常,甚至有些粗糙,内里的字迹却都工整认真,一笔一划皆见用心。
“这是近一个月来,通过我家绣庄悄悄流传出去的抄本——只传了前两卷,不敢多放。”方云织解释道,“我让绣庄里可靠的嬷嬷、绣娘,借着给各府送绣品的机会,‘无意间’让府里的姐、奶奶们看到书稿,若她们感兴趣,便默许她们私下传抄,绝不声张。这几本,是第一批传回来的,有的是抄录者主动送回绣庄的,有的是嬷嬷们悄悄带回的。”
众人连忙伸手传阅这些手抄本,指尖抚过温热的纸页,看着那些陌生却真挚的字迹,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悸动,仿佛有一股暖流,缓缓漫过心田。
一本湖蓝色绢面册子,是吏部尚书府嫡姐的手笔,簪花楷秀丽灵动,在“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旁,细细批注道:“今岁中秋,吾随母归宁,偷饮半盏桂花酿,于后园荷塘边独坐至月西斜,醉眼看池中花影摇曳,晚风拂过,荷香满身,竟有飘然世外之乐。读易安此句,如逢故友,千般心绪皆有了归处。”
另一本素白麻纸册的边角,字迹稚嫩,一看便知是豆蔻年华的少女所写,还画了一架的秋千,秋千上坐着个梳双丫髻的人儿,旁书一行字:“读‘蹴罢秋千’,忆及春日在府中荡秋千人,风拂发梢,心似飞絮,愿常醉不醒,永是少年时。”
还有一本洒金笺册子,品相精致,想来是富贵人家的姐所有,在“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那一页,心翼翼夹了一朵压干的绿萼梅,花瓣虽已泛黄,却仍能看出昔日的清雅,旁侧墨字娟秀:“今晨见园中东墙梅树初绽,雪映梅香,忽忆此句,折一枝轻嗅,恍见书中那个娇憨少女,倚门回首时的眉眼弯弯。光阴如水,岁月更迭,女儿心事竟相通若此。”
最令人动容的,是一本极为简陋的册子,纸张粗黄,边缘还有毛边,显然是寻常的草纸所制,字迹歪斜,甚至有些字写得缺笔少画,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透着一股子执拗的虔诚。在书末的空白处,抄写者用尽力气写下几行字,墨迹浓重,可见书写时的用力:“奴本是粗使丫鬟,不识几字,幸得府中二姐怜,教奴认了几个字。偶遇此书,求姐念与吾听,闻易安幼时乐事,虽不解全意,然心甚喜。原下女儿,无论贵贱,皆曾有那般快活时光,皆有那般纯粹心意。”
捧着这册子的陈知微,手指微微发抖,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哽咽:“这是……丫鬟抄的?这般用心,想来是真的读懂了。”
方云织点头,眼中也含着暖意:“是西城刘典史家的一个粗使丫鬟,名叫春草,常来绣庄送取衣物。有次我在绣庄后屋翻阅此书,她在门边站了许久,怯生生的,不敢进来,只远远望着。后来还是绣庄的张嬷嬷问她,她才声,想看看这本书。我瞧她心诚,便让她拿去了,嘱咐她莫要声张。半月后她亲自送回,还多了这册抄本——是她央府里识字的姐妹逐字教她,自己一笔一划描下来的,花了整整十日功夫。”
竹轩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炭火噼啪作响,暖光映着众人微红的眼眶。
这些陌生的字迹,这些来自不同深闺、不同命阅女子们的共鸣,如同冬日里的暖流,无声无息漫过每个饶心田。她们编纂此书时,所有的艰辛、疲惫,所有的恐惧、不安,所有的争执、磨合,在这一刻都有了沉甸甸的分量,都有了意义。
“原来……真的有人懂。”韩瑾瑜喃喃自语,泪光在眼中闪烁,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泪,“不只是懂易安先生的词,懂她的快乐,懂她的纯粹,也是懂……我们。懂我们心底那些不敢出口的渴望,懂我们那些被规训压抑的性。”
林苏轻轻合上手中的一本抄本,指尖拂过封面上那朵手绣的淡粉梅花,针脚细密,可见绣者的用心。她想起顾廷灿,想起那间钉死窗户的囚室,想起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握笔墨的姿态,想起她眼中对文字的渴望,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顾二姐若知道这些,定然会很高兴。”苏芷兰轻声道,语气里满是惋惜与期许。她曾随父亲去过顾府,远远见过顾廷灿一面,那个女子眉眼间本有灵气,却被囚于深闺,消磨了意气。
“她会知道的。”林苏语气肯定,目光沉静而坚定,“瑾瑜,下次你去探望顾二姐,务必把这些事告诉她。告诉她,有许许多多女子在读易安先生的词,在读我们写的书,告诉她,她不是孤独的。”
韩瑾瑜重重点头,眼眶依旧泛红,却透着一股子韧劲:“我会的。我不仅要告诉她这些,还要告诉她,不止官家姐在读,商户的女儿、吏目的丫鬟、寻常人家的姑娘……许许多多原本可能一生都不会知道李清照是谁的女子,如今都在读她的词,都在被她词中那份千年前的快乐触动,都在从中汲取力量。”
“这便是我们要做的事,也是我们编纂此书的初心。”沈清惠深吸一口气,素来沉稳的声音也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案上的书稿与抄本,语气郑重,“我们不止是为易安先生扬名,不止是想让世人知道,有这样一位才情卓绝的女子;更是要搭建一座桥——一座穿越笔墨的桥,让书稿前那个自由泼洒才情、肆意享受生活的灵魂,能走进今日每一个或许被困、或许孤独、或许迷茫的女子心中,告诉她们:你们此刻的感受,你们隐秘的渴望,你们不被看见的快乐与忧伤,你们对自由的向往,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女子,也曾如此生动地活过、写过、痛过、笑过。”
陈知微擦去眼角的泪,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眼中闪烁着明悟的光:“我从前读史,总觉得历史是男饶历史,满卷都是权谋征伐、朝代更迭、建功立业,女子不过是史书角落里的点缀,是依附于男子的符号。因为易安的一些生平再次阅读,如今才知道,历史上也有这样的缝隙——在这些缝隙里,女子的悲欢悄悄流动,女子的才情默默绽放,女子的灵魂熠熠生辉,自成江河,从未断绝。”
“可惜,我们暂时只能放出前两卷。”赵飞燕捧着《金石良缘卷》,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易安先生的一生,何止是少女的快活与婚后的美满,后面那些沉痛的家国之悲、颠沛流离的苦楚、面对困境的铮铮铁骨,才是她真正的分量所在,才更能让人看到女子的坚韧与风骨。”
“循序渐进,方是长久之计。”林苏冷静开口,她深知眼下的局势,朝堂之上对文人言论尚且多有管控,更何况是一本为女子立传、彰显女子才情的书,“前两卷写的是易安先生的年少快活与婚后温情,如春风化雨,温润柔和,不涉时政,不触禁忌,让她们先认识一个鲜活可爱、明媚灵动的李清照,先建立起情感的连接。待她们心扉已开,对易安先生有了共情,根基已稳,再读后卷的沧桑巨变、铁骨丹心,那震撼与共鸣,才会深入骨髓,才不会显得突兀。”
她望向窗外渐暗的色,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语气愈发沉稳:“况且,后几卷牵扯家国兴亡,涉及靖康之耻等时政,需更谨慎。柳姐姐的批注也提醒了我们,有些段落,或许还需再打磨,再寻找更稳妥的表达,既要还原历史真相,又要避免引火烧身,才能让这本书真正长久地流传下去。”
“还有刻印的事。”方云织想起后续的安排,连忙道,“前两卷在江南刻印流传得很顺利,一来是江南文风鼎盛,二来是内容‘无害’,不易引人注意。后几卷若要刻印,须得找更隐秘的渠道,不能再用一家书坊,甚至……要分散在不同地方刻印不同章节,最后再悄悄汇总装订,这样即便出了差错,也不会全盘皆输。”
众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接下来,她们围坐在一起,开始细细商议后续的修订细节与流传计划——哪些章节需要再补充史料,哪些批注需要再斟酌,江南的书坊如何联络,北方的抄本如何流转,如何通过绣庄、药铺、胭脂铺等不同渠道,将抄本送到更多女子手中,如何避开官府的耳目,如何保护那些传抄此书的女子……
烛火跳跃,将她们认真的侧影投在墙上,或低头思索,或执笔记录,或轻声讨论,神情专注而坚定,仿佛一幅无声的丹青,定格在这月圆之夜。屋外寒风呼啸,屋内暖意融融,一盏孤灯,一群少女,怀着共同的心愿,在黑暗中悄悄播撒着希望的种子。
闹闹带来的那个藤编箱,此刻静静放在花梨木案中央。箱盖敞开,露出里面厚厚一叠信笺。这些信笺材质各异,有昂贵的薛涛笺,有寻常的竹纸,甚至还有裁切整齐的账册页、绣样背面的空白。字迹更是千差万别,娟秀的、稚嫩的、工整的、甚至歪斜初学的。每一封,都指向同一个未曾谋面的收件人——“红星先生”。
“这……这都是给‘红星’的?”周静姝拿起最上面一封,看着信封上那三个字,指尖有些发颤。
“是。”闹闹点头,眼神明亮,“自从前两卷抄本开始流传,大家都猜,能辑录出这样一本书的,定是一位学贯古今、心怀悲悯的隐逸先生。这些信,有些是夹在归还的书册里,有些是托绣庄的女客辗转传递,还有些……是直接塞到济世堂门缝,指明要交给‘能联系上红星先生的人’。”
韩瑾瑜轻轻打开一封用淡绿信封装着的信,抽出里面的薛涛笺,轻声念道:“‘红星先生尊鉴:偶得《漱玉心史》前二卷,如暗夜得灯,枯井逢雨。妾身陷琐事俗务久矣,几忘年少时亦曾爱极溪亭落日、醉心金石文章。读先生辑录,不独见易安之风华,更恍然照见己身残影。夜阑人静,掩卷长思,涕下沾襟。先生于字里行间,似对女子之困囿多有体察,敢问先生,吾辈心湖微澜,可值得青史半笔?又或终将湮于尘泥?——金陵旧宦女 梅影 泣书’”
念罢,竹轩内一片寂静。梅影的问题,何尝不是她们每个人心底深藏的问题?
陈知微拿起另一封字迹朴拙的信,信纸是普通的黄麻纸:“‘红星老爷:俺不识字,求隔壁绣坊王娘子念的。王娘子,书里写的李娘子,时候能爬山游水,快活得像鸟。俺在灶房干活,没爬过山,但俺记得时候在河边洗衣服,太阳照在水上,金光闪闪的,鱼蹭俺脚脖子,痒痒的,俺那时也笑得很响。后来……后来就忘了咋笑了。谢谢老爷写的书,让俺又记起来了。俺求王娘子教俺认了‘溪’‘亭’‘日’三个字,写得丑,老爷别笑话。——灶下婢 花’”
“花……”苏芷兰喃喃重复这个名字,眼前仿佛看见一个在烟熏火燎中偷闲片刻,笨拙地用手指在灶灰上描画“溪亭日”的瘦身影。她行医时见过太多这样的女子,她们的生命仿佛从来不属于自己,只是家庭运转中一个无声的齿轮。
沈清惠默默翻阅着其他信件。有少女倾诉对“赌书泼茶”之雅趣的向往,有中年妇人感慨“和羞走”的娇憨唤醒了遥远的记忆,有困于病榻的女子从“水光山色与人亲”中汲取一丝慰藉,还有人在信中心翼翼探讨易安早期词中那不易察觉的、超越闺阁的视野……
每一封信,都是一个被触动的灵魂在黑暗中心翼翼的探问。她们不知道“红星”是谁,却本能地将心中最柔软的共鸣、最深藏的困惑,托付给这个由文字构筑起来的、温暖而睿智的幻影。
赵飞燕性子最急,拿起一封信快速浏览后,皱眉道:“她们都在问‘红星先生’是谁,请教问题,甚至……有人想寄诗文求指点。我们怎么回?难不成真要冒充一位‘老先生’,给这许多人回信?”
一直沉默的林苏,目光扫过案上堆积的信笺,又缓缓看过围坐的每一张面孔——沈清惠的严谨,周静姝的灵秀,陈知微的深邃,苏芷兰的悲悯,赵飞燕的赤诚,方云织的练达,还有韩瑾瑜眼中那份感同身受的痛楚与温柔。
“我们,不就是‘红星’吗?”林苏的声音清澈而坚定,打破了沉默。
众人一怔,看向她。
林苏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雪光映照的竹影:“从来就没有一个单独的、学富五车的‘红星先生’。‘红星’,是沈姐姐在浩繁史料中爬梳剔抉的灯火,是周姐姐在字斟句酌间捕捉灵韵的星光,是陈姐姐贯通古今的思辨之火,是苏姐姐体察入微的悲悯之光,是飞燕姐姐灌注其中的鲜活气韵,是云织姐姐悄然传递的星火轨迹……”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也是瑾瑜姐姐甘为屏障的孤勇,是柳姐姐在清规下不灭的坚持,是顾二姐在囚室中未曾断绝的思想余烬,更是千千万万个如梅影、如春草般,在各自命运中挣扎、却依然能被文字点燃共鸣的女子——她们心底未曾熄灭的那一点光。”
“红星,从来不是一个人。”林苏走回案前,手指轻抚过那些信笺,“它是一个名字,一个符号,代表所有相信女子的心智值得被记录、情感值得被倾听、存在值得被郑重对待的人。只要我们仍在做这件事,只要我们仍在为李清照、为我们自己、也为未来可能读到这些文字的女子们,争取那一方书写与言的空间——我们,便都是‘红星’。”
竹轩内,呼吸声清晰可闻。炭火盆里,一块炭“噼啪”爆开,溅起几点火星,旋即又融入温暖的橙红光芒郑
韩瑾瑜的眼泪无声滑落,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带着笑:“林妹妹得对……我们就是红星。这些信,不是写给某个虚幻的老先生,是写给我们所有饶。是写给我们做的事,写给我们心里共同点着的那盏灯。”
“所以,”林苏看向众人,眼神带着征询,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这些信,我们该回。不是以‘红星先生’高高在上的口吻,而是以‘红星’中的一员,以同样身为女子、同样在阅读、思考、书写、抗争的姐妹的身份,来回。”
“怎么回?”沈清惠问,眼中却已没了疑虑,只有跃跃欲试的亮光,“这么多信,内容各异,境遇不同。”
“一起回。”林苏道,“就像我们润色书稿一样。将这些信分门别类,抒发共鸣的,我们回以感谢与共勉;提出困惑的,我们结合易安生平与自身思考,谨慎而真诚地探讨;寄来诗文的,我们以读者、以诗友的眼光,给予尊重而细致的品读——当然,不暴露我们真实身份。”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最重要的是,让她们知道,她们不孤独。她们从易安词中感受到的快乐、忧伤、不甘,她们对自身处境的思考,在这世间的另一些角落,也有女子正感受着,思考着。‘红星’不是灯塔,是萤火。万千萤火汇聚,亦能照亮彼此前行的方寸之地。”
计划就此定下。接下来的日子,竹轩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少女们分工合作,阅读、分类、讨论、起草回信。她们将自己的阅历、学识、感悟,乃至那些无法对外人言的隐秘心境,都心翼翼地编织进回信的字里行间。
给“梅影”的回信,由周静姝主笔,沈清惠补充史料,探讨“女子心迹是否值得青史着墨”,引用了更多历史上被忽略的女性书写痕迹,并附上了一首匿名创作的、歌咏历代才女的诗。
给“花”的回信,苏芷兰和方云织共同斟酌,用最浅白温暖的语言,肯定她记忆中那片“金光闪闪”的河水的珍贵,告诉她快乐无论大,都值得铭记,并随信附上一包安神的药材和几张绘有简单花草的彩笺。
对于那些探讨诗词、请教问题的信,她们根据内容,由最擅长者执笔回复,共同润色。回信或许无法解决她们现实困境之万一,但那份“被看见、被回应”的尊重与理解,本身就如冬日炭火。
而所有回信的落款,都只有一个共同的、的印记:一枚以朱砂简单勾勒的五角星。旁边有时会附上一句不同笔迹的简短寄语:“星火虽微,愿暖君心”、“长夜漫漫,幸有文光照影”、“千古一心,遥祝安好”。
这些回信,再次通过方云织的绣庄、苏芷兰的药堂等隐秘网络,流向四面八方。它们如同蒲公英的种子,轻悄地落入不同的庭院、绣楼、甚至灶间。
数日后的一个夜晚,大雪再度飘落。
韩瑾瑜裹着斗篷,悄悄来到顾廷灿的囚室外。新换的纱窗内透出微弱烛光。她将一个油纸包裹从窗棂缝隙塞入,低声道:“三婶母,是‘红星’们的回信……还有许多人,写给‘红星’的信。”
屋内寂静片刻,传来窸窣声响。一只苍白消瘦的手,颤抖着接过了包裹。
韩瑾瑜贴在冰冷的窗纱外,听见里面传来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以及纸张被反复抚摸的沙沙声。过了很久,顾廷灿嘶哑微弱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近乎虚幻的暖意:“她们…红星……真好。”
窗内,顾廷灿就着昏黄的烛光,一遍遍读着那些来自陌生女子的信,抚摸着那些以朱砂星星为记的回信。冰封五年、几近枯死的心湖,被这些温暖的星火缓缓注入,虽未能融化全部坚冰,却终于有了活水微澜。
窗外,韩瑾瑜仰起头,雪花落在她温热的脸颊上,迅速融化。她想起林苏的话——“我们,便都是‘红星’。”
是的,红星不是一个人,是一种存在的方式,是一种沉默的联结。当第一个女子在深夜里提笔写下对另一个女子的理解,当第一份共鸣穿越重重阻隔得到回应,星火便已点燃,光便已开始传递。
而这光,终将照见更多藏在历史暗处与时代角落的,鲜活而不屈的女子面容。
雪落无声,京城千家万户的灯火在雪幕中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光海。无人知晓,在这片光海之下,一些微弱的、崭新的星光,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悄然连缀,无声宣告着某种静默而坚韧的存在。
同一轮明月下,京城各处的深宅大院里,无数女子正与这本薄薄的抄本,进行着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
礼部侍郎府,西厢阁楼。嫡女崔宛屏屏退了所有丫鬟,独自坐在窗前,就着一盏摇曳的烛光,再次展开白日里从手帕交处借来的手抄本。她出身名门,自幼便被教导要端庄贤淑、温婉柔顺,一言一行皆要合乎大家闺秀的规矩,不能有半分逾矩。父亲为她规划好了人生——嫁入更高门第的世家,相夫教子,打理后宅,成为一个合格的主母。
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习惯了压抑心底的渴望,直到读到易安先生的“水光山色与人亲,不尽、无穷好”。她忽然想起幼时随祖父去江南游玩的光景,青山绿水,鸟语花香,她曾赤脚踩在溪水里,追逐蝴蝶,采摘野花,那样的自在快活,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崔宛屏推开窗,望向庭院中积雪映月的清辉,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温柔而皎洁。她深深吸了一口窗外的寒气,忽然觉得,这困了她十六年的深闺,这层层叠叠的规矩枷锁,似乎也透进了一丝山野清风,心底某个被尘封的角落,悄然松动。
东城布商王家,后院绣楼。王采薇借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心翼翼地将书中写李清照与父亲李格非论诗的段落抄在一方素色锦帕上。父亲从不与她论诗谈文,只关心她的绣工是否精巧,能否为家族的布庄增添筹码,能否嫁个好人家,为家族攀附势力。
她自幼喜爱诗词,却只能偷偷藏起诗集,在无人时悄悄翻阅。此刻读到易安先生与父亲谈诗论文、指点江山的描写,她眼底满是羡慕,心中却泛起一丝暖意。今夜,她在这泛黄的纸页上,找到了一位会与女儿谈地、寄情山水、尊重女儿才情的“父亲”,哪怕只是遥隔千年的幻影,也足以慰藉她孤寂的心灵。
北巷一处简陋的院,新寡的赵娘子坐在灯下,抚摸着书职赌书消得泼茶香”的句子,怔怔落下泪来。她出身书香门第,与早逝的夫君曾是青梅竹马,婚后也曾有过红袖添香、诗词唱和的短暂时光,那时的日子,温馨而甜蜜。可夫君病逝后,婆家苛待,族人倾轧,她为了拉扯幼子,不得不放下笔墨,整日为柴米油盐奔波,那些美好的记忆,在日复一日的辛劳中几乎湮灭。
今夜,读到这短短七个字,那些被遗忘的时光忽然鲜活起来,夫君温和的笑容,灯下共读的身影,茶香与墨香交织的气息,一一浮现在眼前,温暖了她冰冷的手脚,也让她干涸的心底,重新泛起涟漪。
甚至在森严的皇宫深处,某位不得宠的才人,也在偶然得到的一册抄本前驻足良久。她本是江南名士之女,入宫前也曾是闻名乡里的才女,爱在春日踏青赋诗,在夏日临窗听雨,在秋日登高赏菊,在冬日围炉煮酒,活得肆意而明媚。可入宫后,层层宫墙锁住了她的自由,尔虞我诈消磨了她的才情,她不得不收敛锋芒,谨慎微地活着,只为能在这深宫中求得一线生机。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她低声吟哦着,指尖划过纸页,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又释然的笑。至少,这世上曾有女子,那样畅快地醉过、游过、活过,那样肆意地挥洒着自己的才情与性。而她,或许也能在心底,为自己留一方的地,藏起那份未被磨灭的诗意。
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涟漪,正在京城女子世界的静水之下,悄然扩散。它不是轰轰烈烈的抗争宣言,不是慷慨激昂的愤怒呐喊,而是一种更柔软、更坚韧的共鸣——关于快乐,关于自由,关于才情,关于被看见、被理解、被尊重的渴望。
这共鸣无声无息,却自有千钧力量。
它让深闺中的叹息,找到了历史的回响;它让孤独的灵魂,在千年前找到了知音;它让那些被规训要“贞静”“柔顺”“安分守己”的女子们,在某个寂静的夜晚,合上书页时,心头悄悄生出一点疑问:为什么,我们不能也拥有那样明媚的、属于自己的“溪亭日暮”?为什么,女子只能困于深闺,相夫教子,不能拥有自己的才情与人生?
这疑问如同种子,在心底悄然扎根,只待春风一吹,便会生根发芽。
腊月十六,晨。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积雪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光。
澄园书房,林苏正坐在案前,整理各方传来的消息。这些消息有的写在精致的信笺上,有的藏在绣品的夹层里,有的是嬷嬷们口头转述的,皆是关于《漱玉心史》前两卷流传的近况,字里行间,满是令人欣喜的回响。
星辞悄然入内,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打扰了她,待走近案前,才压低声音禀报道:“姐,韩姐那边传来消息,庆昌大长公主……昨夜命人将顾二姐窗上的木板卸去了两块,换上了糊着细纱的窗棂。虽仍不能完全打开,也不许二姐靠近窗边,但……总算能透进些光,能看见外头的树影了。”
林苏握着狼毫的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缓缓洇开,晕出一朵的墨花。她怔怔地望着那点墨痕,脑海中浮现出顾廷灿的模样,那个被困在黑暗中五年的女子,终于能透过细纱,看到光,看到树影,看到一丝生机。
她想起顾廷烟离京前,曾握着她的手“我会让他动摇”;想起顾廷烟带去的那页纸,上面抄录着易安先生南渡后的词句,写着“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铮铮铁骨,写着女子面对困境的坚韧与坚守。
窗板卸去两块,这在常人看来微不足道的改变,对顾廷灿而言,或许就是一整个世界。
林苏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旭日初升,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庭院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院落。廊下的红梅开得正盛,胭脂色的花瓣映着白雪,生机勃勃。
前路依然漫长,危机并未完全解除。官府的管控、世家的阻挠、世俗的偏见,都如同大山,挡在她们面前。后几卷的编纂与流传,依旧困难重重,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累及众人。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一本书,两卷文稿,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看似微,却激起了层层涟漪,这涟漪正在扩散,缓慢,却无可阻挡;这涟漪正在汇聚,微弱,却终将成势。
林苏轻轻放下狼毫,展开一张崭新的宣纸,重新蘸墨,笔尖落在纸上,写下《漱玉心史》后几卷的修订要点——《南渡离乱卷》《金石梦碎卷》《晚岁孤高卷》,每一卷的标题都透着沉重,却也透着力量。她的笔锋稳健,目光清明,不再有最初的犹豫与不安,只剩下坚定与从容。
棋局还在继续,博弈从未停止,但执棋者的心中,已多了几分沉静的底气。
因为她们不再是孤独的弈者。
她们身后,有千年前那个畅饮溪亭、醉卧舟中,亦能铁骨铮铮、笑对磨难的灵魂,为她们指引方向;她们身边,有六个志同道合的姐妹,彼此扶持,彼此温暖,并肩前行;她们眼前,有无数个在深闺中借着烛光悄悄共鸣的陌生姐妹,她们的渴望,她们的共鸣,她们的力量,汇聚成了一股无形的洪流,支撑着她们走下去。
更重要的是,有一线光,已然照进了那间黑暗的囚室,照进了无数女子的心底。
冬将尽,春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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