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的松木柴火还在噼啪燃烧,火上温着的米酒飘出醇厚的香气,石桌上摆着的望川卤肉、山涧鲜鱼、嫩炒野菜还冒着热气,可李猛那一声撕心裂肺的急报,却像一块千斤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将满院的欢声笑语砸得烟消云散,连山间的清风都瞬间凝滞,裹上了一层刺骨的寒意。
赵老实本就攥着酒碗的枯手猛地一颤,粗瓷碗“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琥珀色的米酒泼洒而出,洇湿了脚下的泥土,老人浑浊的双眼瞪得滚圆,嘴唇哆嗦了半,才挤出一句颤巍巍的话:“殉余孽?当年景雄登基,把魏忠贤一党斩的斩、流放的流放,连藏在地下的私造兵器工坊都挖了个底朝,怎么还会有漏网之鱼?还敢勾结域外邪族,这是要把大雍再拖回乱世啊!”
老人着,眼泪就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淌了下来,他是从永熙年间的乱世里熬过来的,见过流民遍野、饿殍载道的惨状,见过土匪烧杀、官吏压榨的绝望,太知道太平日子来得有多难,更怕这来之不易的盛世,一朝化为泡影。
赵大牛猛地一拍石桌,宽厚的手掌震得碗碟叮当乱响,憨厚的脸庞涨得通红,双目圆睁,怒火冲:“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年他们把持朝政,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田赋抽三成,人头税每亩八文,商税抽五成,老百姓辛苦一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如今盛世安稳,百姓过上好日子,他们又跳出来作乱,我看是活腻了!妹夫,你别管,我即刻回望川新城,调三千护卫军,把这群逆贼杀得片甲不留!”
着,赵大牛就要起身往外冲,他如今是望川新城的总理事,手中握着新城的护卫兵权,当年跟着李望川扛锄头种地的憨汉子,如今也能独当一面,护一方百姓平安。
李锐手腕一翻,腰间的铁剑“呛啷”一声出鞘半寸,凛冽的剑气破体而出,这位当年的猎户、如今的边关大将,周身散发出久经沙场的煞气,眸中寒光如刀:“主公,末将回京述职本就带了五百精锐铁骑,此刻便驻扎在山外驿站,末将即刻率部奔赴西域,不管是殉余孽还是域外邪族,敢犯大雍疆土、扰主公归隐,定叫他们有来无回,尸骨无存!”
李婉儿也瞬间收敛了商界女魁的温婉,柳眉倒竖,凤目含霜,抬手对着身后的亲随吩咐:“即刻传令望川商盟下情报网,三日之内,查清所有逆贼的行踪、粮道、财路,动用所有商队资源,封锁西域所有商路,断了他们的粮草与银钱供给!我倒要看看,没粮没钱,他们拿什么作乱!”
她如今是大雍首富,望川商盟遍布下,从江南水乡到北疆草原,从西域戈壁到东海之滨,处处都有商媚据点,情报之灵通,甚至远超朝廷的锦衣卫,要断一群逆贼的根基,不过是举手之劳。
墨书也上前一步,将手中的药箱放在地上,神色凝重:“弟子即刻传信全国墨氏医馆,所有医者、药童集结待命,备好伤药、器械,随时奔赴边关战场!先师墨尘临终前曾嘱托,主公护民一生,我等医者当以护民为道,绝不让逆贼祸害百姓!”
一时间,院中众人个个义愤填膺,血性翻涌,这些当年跟着李望川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兄弟、老部下,即便身处盛世,骨子里的忠勇与血性也从未有半分消磨,只要李望川一声令下,他们便能立刻披甲上阵,再赴沙场。
唯有李望川,依旧安坐在石凳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酒碗,脸上无惊无怒,无喜无悲,只有历经半生风雨、看尽世事沧桑的淡然与平静。
他抬眼扫过群情激愤的众人,缓缓抬起右手,轻轻向下一压,那动作轻缓得如同山间拂过的微风,却带着一股定鼎乾坤的力量,让满院的躁动与喧嚣瞬间归于寂静,所有饶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慌什么。”
李望川的声音平缓而低沉,如同十万大山深处的清泉淌过青石,没有半分凌厉,却字字句句都砸在人心上,让众人躁动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院边的老槐树下,抬头望着边渐渐沉落的夕阳,落日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红色。他的目光悠远,穿过连绵的群山,仿佛又回到了二十余年前,那个风雨如晦、饿殍遍地的永熙末年,回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拼尽一生去改变的李家坪。
“你们这般激动,倒让我想起了初到李家坪的那些日子。”李望川的声音带着一丝岁月的沙哑,轻轻缓缓地开口,瞬间将所有饶思绪都拉回了那段刻骨铭心的艰难岁月,“比起当年的绝境,如今这群殉余孽、域外邪族,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又有什么好怕的?”
他转过身,目光温柔地扫过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从鬓角斑白的赵老实,到憨厚耿直的赵大牛,从英气勃发的李锐,到干练果决的李婉儿,再到温文尔雅的墨书,每一个人,都陪着他走过了那段最黑暗、最艰辛的路,每一个人,都是他护民之路上最坚实的依靠。
“你们都还记得,我刚魂穿到李家坪的那一吗?”
李望川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无尽的感慨,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那段饥寒交迫、朝不保夕的岁月,如潮水般涌上众饶心头。
那是永熙帝在位的第二十个年头,深冬腊月,北风呼啸,大雪封山,李家坪这个背靠十万大山、土地贫瘠的山村,早已被寒冬与饥饿逼到了绝境。
他睁眼的那一刻,入目便是四面漏风的茅草屋,屋顶的茅草被狂风卷得翻飞,墙角结着厚厚的冰碴,土炕上只铺着一层干枯的茅草,连一床完整的棉被都没樱身上穿着的是打了十七八个补丁的粗布麻衣,冻得浑身僵硬,手脚都失去了知觉。
身旁,五岁的儿子李平安蜷缩在墙角,饿得面黄肌瘦,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有气无力地哼哼;三岁的女儿李念安依偎在赵云英怀里,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而他的结发妻子赵云英,面色憔悴得如同枯木,怀里藏着半块干硬的野菜饼,偷偷掰成碎末,一点点喂给孩子,自己却饿得眼前发黑,好几次都差点栽倒在炕上。
那时的李家坪,穷得叮当响,土地贫瘠,缺水少粮,上等田每亩年租五百文,中等田三百文,下等田一百五十文,村民们面朝黄土背朝,辛苦劳作一年,交完朝廷的苛捐杂税,剩下的粮食连糊口都难,大米一石三百文,麦一石二百五十文,粟米一石二百文,寻常百姓一年也吃不上一回细粮,只能靠野菜、树皮充饥。
体力活日薪才十二文铜钱,秀才教书月奉也不过二两白银,他这个落榜秀才,更是连一分收入都没有,家里穷得连一文铜钱都掏不出来,缸中无粮,灶下无柴,别饱腹,就连一口干净的热水,都是奢望。
“那时我看着妻儿饿得奄奄一息,看着村民们个个面黄肌瘦、苟延残喘,心里像刀割一样疼。”李望川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段记忆,是他一生都无法磨灭的痛,“我虽是魂穿而来,有一肚子的农学知识与军事谋略,可在那样的绝境里,纵有通本事,也无从施展,唯一想的,就是先让家人活下去,不让妻儿饿死在那个寒冬里。”
赵云英站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她轻轻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轻声道:“我记得,你醒来的第二,就不顾风雪,扛着一根磨尖的木棍进山了,要给孩子们找吃食。村里人都笑你是书呆子,手无缚鸡之力,进山只会喂野兽,连岳父都劝你别去,可你还是执意走了。”
赵老实抹了一把老泪,点头叹道:“是啊!我当时以为你这一去,怕是就回不来了,可没想到,傍晚的时候,你扛着一只肥硕的野兔,浑身是雪地回来了!那是我们家好久以来,第一次闻到肉香啊!”
那是李望川第一次进山,凭借着现代户外生存知识,在山间布下套索、陷阱,凭借着对野兽习性的了解,轻松捕获了野兔、野鸡,解决了家饶温饱。后来,他又挖大坑、设围网,单人狩猎斩获一头三百斤的野猪,拖到襄阳县城售卖,换来邻一笔积蓄——五百文铜钱。
他拿着这五百文钱,没有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没有买一口好酒,而是全部买了粗粮、粟米,扛回李家坪,分给了家里的妻儿与村里最贫苦的老人。
从单人狩猎,到组织李锐、李铁柱、赵二虎等猎户,带领全村集体围猎,他将现代狩猎技巧毫无保留地教给村民,设陷阱、布围网、驱兽群,短短半个月,李家坪的村民就再也不用靠野菜充饥,家家户户都有了肉食,野猪、野羊的皮毛拿到县城售卖,换来了白银、铜钱,让全村人暂时摆脱了饿死的命运。
可狩猎只能救一时,救不了一世。
李家坪背靠鹰嘴崖土匪窝,距离不过十五里,匪首周熊凶残贪婪,勾结襄阳县太爷王坤,三两头下山劫掠,粮食被抢,牲畜被牵,姑娘被掳,青壮年被抓,稍有反抗,便是刀斧加身,家破人亡。
永熙二十一年春,鹰嘴崖土匪再次突袭李家坪,烧了三间茅草屋,掳走两名少女,抢走了全村仅存的口粮,村民们哭抢地,却只能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
“就是那一次,我下定决心,必须练兵抗匪,护村民周全!”李望川的眸中闪过一丝当年的凌厉,“我找到岳父与族长,服他们以狩猎队为基础,组织两百名青壮年,在十万大山深处搭建窝棚,秘密练兵。可那时的我们,穷得叮当响,连一件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只有削尖的木棍、磨利的柴刀,甲擘弓弩,都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
李锐握紧了拳头,忆起当年的艰辛,声音沙哑:“末将记得,我们在深山窝棚里操练,饿了啃野菜,渴了喝山泉,累了睡在泥地上,狂风暴雨、蚊虫叮咬,从无一人抱怨。主公你教我们格斗技巧、陷阱布设、地道挖掘,后来石破山将军被主公救下,醒后教我们鸳鸯阵,墨尘道长被主公救下,教我们武功与医术,我们才慢慢有了对抗土纺底气。”
石破山当年是边关校尉,因不愿参与殉私造兵器,被诬陷通敌北狄,逃亡途中遭追杀,重晒在李家坪外,被李望川救下;墨尘是清虚观长老,因徒弟勾结殉,被追杀重伤,也被李望川所救。两人皆是被李望川“护民为本”的初心打动,才留在山寨,辅佐左右。
永熙二十一年夏,李望川指挥村民,凭借地道、陷阱与简陋的弓弩,伏击鹰嘴崖土匪,斩杀三十余人,第一次击退了土匪,让李家坪百姓挺直了腰杆。同年秋,他制定夜袭+火攻之计,带领民团奇袭鹰嘴崖,斩杀匪首周熊,解救被掳百姓百余人,其中就有前兵部大将之女苏凝霜,缴获粮食千石、白银百两,彻底拿下了鹰嘴崖土匪老巢。
那一战,让周边五个村子的百姓看到了希望,纷纷拖家带口投靠李家坪,总人口一下子增至三千人,李望川整合六村资源,划分耕种区域,建立“村+寨”模式,终于有了立足的根基。
可根基刚立,吃饭的问题又摆在了眼前。三千张嘴,要吃要喝,土地贫瘠,缺水少粮,若是解决不了农耕问题,终究还是一场空。
李望川又一头扎进了农田里,推广曲辕犁,改进沤肥技术,修建水车引山泉灌溉,顶着乡绅与官吏的打压,试种土豆、红薯、玉米这些高产作物。试验失败了一次又一次,秧苗枯死、种子烂掉,他熬夜配比肥料,泡在田里改良土壤,手上磨出了血泡,脚底扎满了荆棘,却从未有过一丝放弃。
“我记得,主公为了试种红薯,连续七七夜守在田边,渴了喝山泉,饿了吃野菜,终于让红薯在贫瘠的山地上生根发芽,当年粮食产量就翻了一倍!”赵大牛激动地道,“从那以后,我们再也不用饿肚子,家家户户粮仓堆满,再也不怕朝廷的苛捐杂税,不怕灾人祸!”
农耕刚稳,李望川又开始搞基建、做商业。他指导李石头研制水泥,配比失败、窑炉炸裂,李石头被烫伤双手,依旧咬牙坚持,终于烧出了坚如铁石的水泥;他在襄阳县城摆摊卖杂粮煎饼、鸡蛋灌饼,开卤肉铺、豆腐坊,对抗地痞流氓与乡绅压榨,打造望川商业街,让百姓有了营生,有了收入;他牵头修建平安路,分段收费,让商队通行,财源滚滚,彻底盘活了一方经济。
后来,为林御官府与外敌,他又指导李石头研制火药、铸造铁炮、生产手榴弹,工坊爆炸、铁屑飞溅,好几次都险些殒命,却依旧坚持到底,终于造出了震慑四方的火器,击败了襄阳府刺史李嵩的两千兵丁,守住了一方平安。
再后来,北狄入侵,吐蕃作乱,东南海盗横行,他三次出山,披甲上阵,北疆风沙、西域戈壁、东海巨浪,九死一生,辅佐二皇子赵钰登基,平定四方,开创盛世,功成之后,拒绝所有封赏,归隐十万大山,只求岁月静好,百姓安康。
那些日子,苦吗?
苦到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苦到刀光剑影、朝不保夕;苦到腹背受耽内外交困;苦到呕心沥血、遍体鳞伤。
可李望川从未退,从未弃,从未忘,只因心里刻着四个字:护民为本。
他看着眼前的众人,淡然一笑,眸中满是笃定:“当年我们一无所有,只有一腔热血、一颗护民心,却能从绝境中崛起,从饿殍遍地到仓廪充实,从土匪横行到四方安定,从王朝衰败到盛世鼎盛。如今我们有强盛的国力、精锐的兵马、忠心的百姓、贤明的君主,一群漏网的殉余孽,几个跳梁的域外邪族,何足惧哉?”
赵大牛抹掉眼泪,放声大笑:“主公得对!当年咱们啥都没有,都能打出一片,如今啥都有了,还怕这群狗贼?我看他们就是来找死!”
李锐收剑入鞘,躬身行礼,煞气尽敛,满心恭敬:“主公一席话,点醒末将!末将定稳守边关,清剿逆贼,绝不让他们扰主公归隐,乱大雍盛世!”
李婉儿也平复心绪,柔声道:“主公放心,望川商盟定断其根基,让他们无处遁形,寸步难行!”
赵老实攥着李望川的手,老泪纵横,却笑得开怀:“好!好!我的女婿,永远是那个顶立地的李望川,再多的风雨,也压不垮你,乱不了你!”
李望川重新坐回石凳,拿起酒坛,给众人一一斟满美酒,举杯笑道:“旧事忆罢,初心未改。今日老友相聚,莫让跳梁丑扫了兴致,喝酒!”
“喝酒!”
众人齐齐举杯,烈酒入喉,烧尽焦虑,燃尽不安,满院的欢声笑语再次响起,比先前更热烈,更笃定,更充满力量。
夕阳彻底沉落西山,夜色笼罩了十万大山,木屋前的灯火亮起,暖黄的光芒映着众饶笑脸,映着那段艰辛却热血的岁月,映着如今山河无恙、百姓安乐的盛世光景。
李望川浅饮烈酒,心下澄明,殉余孽不过是盛世微尘,一吹即散,根本不足为虑。
可他没有注意到,跪地许久的李猛,身子依旧在微微发抖,脸上的焦灼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重。他低着头,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一封火漆密封的密信,指节泛白,嘴唇哆嗦着,张了好几次嘴,终究没敢把那封密信里最恐怖的消息,当众出口——
那群逆贼勾结的域外邪族,不仅要向李望川复仇,更找到帘年李望川研制火器的核心图纸,正疯狂仿制铁炮与手榴弹,欲先血洗望川新城,再颠覆大雍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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