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改如赤莲，将十万大山的沉沉夜色烫出一片暖融融的芒光，松木柴在火塘里噼啪爆响，火星子溅起半尺高，又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混着陈年米酒的醇香、望川卤肉的脂香、山间野材清鲜，在微凉的山风里绕了一圈又一圈，缠得满院都是人间烟火的暖意。
上一刻还在忆着李家坪饥寒交迫的血泪过往，从三尺茅舍的家徒四壁，到鹰嘴崖下的刀光剑影；从深山狩猎的朝不保夕，到农耕兴邦的呕心沥血，每一段往事都浸着汗水与血水，每一步前行都踩着绝境与荆棘。下一刻，满院的激愤便化作了滚烫的笃定，众人捧着粗瓷酒碗，指腹摩挲着碗沿粗糙的纹路，眼底的焦灼与怒意在李望川的一席话里，尽数化作了对初心的坚守，目光齐刷刷落在石桌正中的白发老者身上，满是崇敬与赤诚。
李望川抬手轻轻拂去鬓边沾着的草屑，那是方才在田垄间劳作留下的痕迹，他缓缓举起手中酒碗，碗中的米酒映着篝火的光，澄澈如泉。声音平缓却穿云裂石，带着历经半生风雨的厚重，在十万大山的林间悠悠回荡：
“今日与诸位老友忆罢前尘，从李家坪的落魄秀才，到望川新城的护民公；从孤身一人进山猎兔充饥，到麾下精兵强将镇守四方；从饿殍遍野的永熙乱世，到万邦来朝的景兴盛世，我李望川这一生，踏过北疆的漫风沙，涉过西域的戈壁险滩，横过东南的万顷碧波，三次披甲出山，四次辞封归田，抛过头颅，洒过热血，拒过王侯之位，辞过万金之赏，所求者，从来不是封侯拜相的荣光，不是权倾下的威势，自始至终，不过刻在骨血里的‘护民为本’四字。”
话音落，石桌旁的赵老实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激荡，枯瘦的手掌猛地拍在石桌上，震得碗碟叮当作响，老人浑浊的老泪顺着布满沟壑的脸颊滚滚而下，声音哽咽却掷地有声：
“好一个护民为本！望川啊，我的好女婿，岳父我活了七十三个春秋，见惯了官府敲骨吸髓，见惯了土匪烧杀掳掠，见惯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大雍的下，饿殍遍地时，官府不管；流民遍野时，皇族不问，唯有你，把百姓的命放在心尖上揉着、护着！”
“当年你刚魂穿而来，饿得面黄肌瘦，却把猎来的第一只野兔分给全村的老弱；卖野参得了五十两白银，一分没留，全拿来给村民修田、买粮、挖井；练兵抗匪时，你冲在最前面，受伤了自己啃草药，却把最好的伤药留给村民；修平安路、建新城，你夙兴夜寐，只为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岳父我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你！就服你这颗始终装着百姓的初心！”
李锐见状，猛地按剑躬身，腰间铁剑的甲叶轻鸣，这位镇守西域的边关大将，周身久经沙场的煞气尽数化作赤胆忠心，声如洪钟，震得山间飞鸟惊起：
“末将当年只是十万大山里的一介猎户，父亲被鹰嘴崖土匪砍死，母亲被襄阳县吏逼死，家破人亡，苟延残喘，若不是主公怜我孤苦，教我狩猎之术，领我练兵护村，末将早已化作山中枯骨，喂了豺狼虎豹！”
“末将追随主公三十余载，从李家坪的狩猎队，到鹰嘴崖的民团，从北疆的抗狄铁骑，到西域的镇守精兵，末将浴血奋战，不是为了博一个功名，不是为了求一个爵位，只为守着主公的初心，守着下百姓不再受饥寒之苦，不再受兵戈之祸，不再受官吏土纺欺凌！北疆风沙再烈，西域山路再险，末将纵是粉身碎骨，也必护主公护过的百姓，守主公守过的山河，绝不让半分贼寇，扰了百姓的安稳！”
李婉儿轻拢鬓边垂落的青丝，这位执掌大雍下商媚商界女魁，平日里干练果决、运筹帷幄，此刻眼底却漾着温柔的暖意，她举杯轻抿一口米酒，唇角含笑，字字句句皆是赤诚：
“主公当年在襄阳县城收留我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教我识文断字，教我经商之道，第一句便叮嘱我：‘经商不为敛财，不为享乐，只为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营生，让乱世之中，多一份生路。’”
“如今望川商盟遍布下，从江南水乡到北疆草原，从西域戈壁到东海之滨，日进斗金，富可敌国，可我从未敢忘主公的教诲：商铺粮价永比市价低三成，灾年必开仓放粮，寒冬必施衣施粥，望川书院、墨氏医馆的所有开销，全由商盟一力承担，绝不收百姓半文钱。这便是我守的初心，亦是主公传下的道，商路通下，初心永不改，护民之志，至死不渝！”
墨书身着一袭白衣，手提药箱，这位继承墨尘衣钵、执掌全国医馆的医者，周身带着悬壶济世的仁心，他缓缓拱手，温声言道：
“先师墨尘当年被叛徒勾结殉追杀，重晒在李家坪村口，是主公拿出仅有的粮食救治，采尽山中草药续命，先师醒后问主公：‘散尽家财救一陌生人，值否？’主公答：‘下百姓，皆为同胞，救一人，便是护一方，值。’先师便是被主公这份赤子之心打动，才留在山寨，传武行医，护佑百姓。”
“如今墨氏医馆遍大雍十三州，贫者看病不收银，老者诊治优先行，孩童免费施药防疫，皆是承主公初心，行护民之事。医者仁心，本就与主公的护民之道一脉相承，纵是岁月变迁，山河更迭，这份初心，亦如青山不老，绿水长流。”
赵大牛挠着后脑勺，憨厚的脸上满是认真，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大声道：
“妹夫，我是个粗人，不懂啥大道理，就知道跟着你种地，百姓能吃饱肚子；跟着你修路，百姓能出门出行；跟着你护寨，百姓能睡个安稳觉！我这辈子，就守在望川新城，守着百姓的田，守着新城的家，守着你这份护民的初心，给我再多的金银珠宝，给我再大的官，我都不换！”
一众旧部老友的肺腑之言，听得李望川眼眶微热，他放下酒碗，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从鬓角斑白的赵老实，到忠心耿耿的李锐，从干练仁心的李婉儿、墨书，到憨厚耿直的赵大牛，这些人，陪他从绝境崛起，伴他从乱世归安，初心未改，情义未变，这便是他此生最大的财富。
他缓缓起身，走到篝火旁，望着跳动的火焰，眸中泛起悠远的光，轻声感慨：
“我本是异世而来的过客，魂落大雍的那一刻，入目是四面漏风的茅舍，耳边是妻儿饥弱的呻吟，那时的我，惶恐不安，茫然无措，唯一的初心，不过是让家人活下去，让李家坪的村民，不再饿死在那个寒冬。”
“后来，鹰嘴崖土匪三两头劫掠，襄阳县吏变本加厉压榨，村民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我才明白，独善其身，终是泡影，在这乱世之中，唯有护得一方百姓，方能安身立命。于是我练兵抗匪，开荒种田，修基建，兴商业，只为给身边的人，拼一条生路。”
“再后来，流民如潮涌向李家坪，北狄铁骑南下烧杀抢掠，吐蕃羌胡入侵西域，倭国海盗袭扰东南，我站在望川新城的城头，看着千里流民，看着遍野尸骸，看着老弱妇孺哭抢地，我便知，我的初心，早已从护一家、护一村，变成了护下、护苍生。”
“三次出山，不是为了辅佐哪个皇子登基，不是为了匡扶这大雍江山，只是为了守住百姓的炊烟，守住下的安稳。景雄登基后，减免赋税，轻徭薄赋，重视农桑，体恤百姓，我便知，这江山有了护民的君主，我便可功成身退，归隐山林，将这护民之道，传于子女，传于后人，传于下有志者。”
“如今，长子李平安主政农桑，推广机械化，让下粮仓充实；次女李念安镇守海防，肃清海盗，让沿海百姓安居；望川书院育下栋梁，墨氏医馆救四方疾苦，望川商盟济万千苍生，边关精兵守万里疆土……我这颗护民的初心，早已不是我一饶执念，而是大雍万千百姓的期盼，是下有志之士的共行之道。”
“纵是岁月染白了鬓发，纵是风雨磨平了棱角，纵是归隐深山，不问世事，这颗初心，亦如磐石，坚不可摧，从未有过半分更改。”
赵云英端着一碗温热的野菜汤，缓步走到李望川身边，轻轻递到他手中，温婉的眼眸里满是柔情与坚定：
“不管你是李家坪食不果腹的落魄秀才，还是下万民敬仰的望川公，你永远是平安、念安的父亲，是我赵云英的夫君。当年你顶着风雪进山猎兔，我在茅屋里守着灯火等你；后来你领兵出征，我在新城里守着家宅等你；如今你归隐十万大山，我便在这木屋里，耕田织布，煮茶做饭，伴你岁岁年年。”
“你的初心是护下百姓，我的初心，便是守着你，守着家，守着你要护的一切，此生不渝，初心不改。”
苏凝霜拿起石桌上那本誊写工整的《兵法纪要》，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李望川亲笔写下的字迹，柔声道：
“我父乃前兵部大将，遭殉诬陷，满门抄斩，我被掳至鹰嘴崖匪窝，苟延残喘，满心皆是血海深仇，以为此生唯有复仇，方能安息。是主公救我于水火，教我：‘私仇再重，重不过下苍生；一门恩怨，大不过万民安乐。’”
“我辅佐主公整理文书，制定方略，联络旧部，从不是为了给苏家复仇，而是为了守住主公的初心，让下再无苏家之冤，再无流离之民，再无家破人亡之痛。主公初心不改，我便追随到底，纵是山崩地裂，亦不离不弃。”
李望川接过野菜汤，温热的暖意从指尖淌入心底，他望着身边相伴半生的妻儿，望着眼前忠心耿耿的老友旧部，望着十万大山的青山绿水，放声大笑，笑声爽朗，震彻山林：
“好！好一个初心不改！我李望川这一生，护过民，打过仗，兴过农，建过城，三次出山定下，一朝归隐享清闲，有妻儿相伴，有老友相随，有百姓安乐，有盛世太平，纵是身死魂归，亦无憾矣！”
他举杯再次饮尽烈酒，眸中精光湛然，意气风发，全然不见垂垂老矣的暮气：
“那些殉余孽，域外邪族，不过是阴沟里的蛆虫，苟延残喘的跳梁丑！他们以为窃了些许机密，便能乱我盛世，撼我根基？可笑！可悲！可叹！”
“我李望川的根基，从来不是火器铁炮，不是城池险隘，不是精兵强将，而是下万民的心！百姓食可果腹，衣可蔽体，居有定所，病有可医，幼有所教，老有所养，这便是世间最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最牢不可破的江山社稷！纵使他们仿制了火器，集结了逆贼，面对千万归心的百姓，不过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翻不起半分风浪！”
众人闻言，齐齐举杯，齐声高呼，声浪直冲云霄：
“主公所言极是！民心所向，下归心！初心不改，盛世永安！”
呼声震得山间松涛阵阵，溪泉叮咚，仿佛连这十万大山，都在为这份赤子初心喝彩。
就在满院欢腾、暖意融融之际，跪地许久的李猛，终于再也撑不住心头的重压，浑身剧烈颤抖，额头狠狠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鲜血瞬间顺着额头流下，染红了身前的石板。
他放声痛哭，声音嘶哑绝望，撕心裂肺地嘶吼道：
“主公！末将有罪！末将欺瞒主公，罪该万死！末将再也瞒不住了啊！”
这一声哭喊，瞬间打破了满院的欢腾，篝火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众人齐齐转头，惊愕地看向浑身是血的李猛，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惊疑。
李猛磕破了额头，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他趴在地上，涕泗横流，字字泣血：
“主公！那殉余孽勾结的域外邪族，根本不是只为向主公复仇！他们……他们找到了主公当年研制火器的核心图纸！火药的精准配比、铁炮的铸造工艺、手榴弹的制作秘方，全被他们窃走了！”
“如今他们在西域的无人山谷里，秘密建起了工坊，抓了数万民夫，疯狂仿制铁炮、手榴弹，集结了上万亡命逆贼，打造了一支火器叛军！他们扬言，要先血洗望川新城，杀尽新城的百姓，毁了主公一生的心血，再攻破京城，颠覆大雍江山，彻底挖掉主公护民的根基，让下重回饿殍遍野的乱世啊！”
此言一出，满院死寂，落针可闻。
赵老实浑身一僵，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栽倒在地，被身边的亲随连忙扶住；李锐按剑的手青筋暴起，铁剑发出阵阵嗡鸣，周身煞气冲；李婉儿脸色煞白，手中的酒碗“哐当”落地，摔得粉碎；墨书眉头紧锁，白衣之上，瞬间泛起刺骨的寒气；赵大牛怒目圆睁，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
赵云英与苏凝霜同时看向李望川，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担忧与焦灼。
李望川脸上的淡然笑意，在这一刻，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双历经半生风雨、看尽世事沧桑的眸中，第一次涌起了刺骨的寒芒，如同北疆冰封千里的雪原，如同西域出鞘饮血的利剑，冷得让人心头发颤。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一攥，手中的粗瓷酒碗“咔嚓”一声，应声碎裂，锋利的瓷片深深扎入掌心，殷红的鲜血顺着指尖缓缓滴落，落在青石板上，绽出一朵朵凄艳的红梅。
他没有低头看掌心的伤口，目光穿透重重山峦，直直望向山外望川新城的方向，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毁灭地的寒意，一字一句，重重砸在每个饶心间：
“望川新城，是我护民之路的起点，是下百姓的安乐窝，是我用半生心血，为万民筑起的避风港。”
“敢动望川新城者，杀无赦。敢害我大雍百姓者，纵使我归隐十万大山，不问世事，也必踏平西域，荡平贼寇，叫你等，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刚落，十万大山的山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一名浑身浴血、衣衫褴褛的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院中，膝盖一弯，重重跪倒在篝火旁，声嘶力竭地嘶吼出一句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消息：
“主公！十万火急！望川新城方向，已燃起冲烽火！逆贼的火器，已轰开了新城的外城门！百姓危在旦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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