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姑娘上前,屈膝福了福:“大姐,是我。”
程九爷放下木锨,招呼草上飞拴马,又朝屋里喊:“栓柱子!中午子!别劈柴了!和尚来了,出来见见!”
九奶奶一把拉住五姑娘的手,上下打量,眼泪就掉下来了,“瘦了……也……也精神了。快屋里坐。”
这时,两个精壮年轻汉子从后院出来,都是二十来岁年纪,一身短打,浑身汗津津的。
见尚和平,都咧嘴笑:“和尚!你回来了!”
尚和平笑着捶他们肩膀:“壮实了。”
九奶奶拉着五姑娘往屋里走:“进屋,进屋。正好晌午,我这就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你们赶上吃热乎的!”
进了屋里,九奶奶已拉着五姑娘在炕沿坐下,手还攥着她的手不放。
眼圈红红的,看着五姑娘,半晌才道:“五丫头,大富的事……你千万别钻牛角尖。那是命,是他自己选的,他护着姐姐,心里是情愿的。”
五姑娘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他本来不用死……是我没护好他……”
“胡!”九奶奶声音高了,“你一个姑娘家,能从那群土匪手里活下来,已是老保佑!大富那孩子打就实诚,他护着你,是他当弟弟的本分。你要是因为这个自责,整苦着自己,他在底下也不安生!”
九奶奶得急了,咳嗽起来。
五姑娘忙给她拍背,眼泪终于忍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大姐,我……我就是心里难受……”
“难受就哭,哭出来就好了。”九奶奶搂住她,像搂着自己闺女秀一样。
“可哭完了,还得往前看。二贵在太平堡,六丫头还在奉府,这么多入记着你,还迎…还有和尚护着你。日子还得过,啊?”
五姑娘伏在九奶奶肩上,无声地落起泪来。
这些日子,她在营里总是绷着,在弟兄们面前总是冷着脸,在伤兵面前总是镇定自若。
如今,王大富没了,和尚回来了,春来了,她发现自己越发的泪窝子浅了,尤其是在至亲面前。
外屋,程九爷正和尚和平话。
“五里坡安顿好了?!奉府那边……是不是还没法太安生?”程九爷给尚和平倒了碗大麦茶。
尚和平接过,喝了一口:“乱世里,不安生也是正常。除了巡防营的事,我还想在奉府开几个买卖,毕竟这么多人要吃饭营生。”
程九爷点点头,叹口气:“这年头,吃饭营生不容易。咱们这大车店……你也看见了,世道乱了,来往客商少了,大多是本地乡亲歇个脚,挣不了几个钱。”
尚和平沉吟片刻,道:“九爷,您想过把店开到奉去吗?城里客商多,生意总比乡下好做些。”
程九爷愣了愣,随即苦笑:“奉?那可是大地方,房租贵,人情杂,我一个乡下人,哪敢想那个。”
他顿了顿,摇摇头,“再,这一大家子人呢。老赵、满仓、狗剩子、栓柱子、中午子,还有堡子里那些靠着店里活计的乡亲……我要是走了,他们怎么办?”
他看向窗外,院里几个伙计正在卸马鞍,草上飞和他们笑着,都是年轻鲜活的脸。
“他们也都带着,出去闯一闯,一定别有一番地。”尚和平喝干碗里的茶水。
“年轻人都想往外闯,这是好事。”程九爷转回头,眼里有复杂的光。
“福子那子,整念叨要跟你当兵。英子也想学医,要去营里帮五丫头。我跟他娘,让他们去,年轻,就该多学多看,多闯荡。”
尚和平点头:“九爷开明。”
“开明啥呀。”程九爷摆摆手,压低声音,“就是这世道……今不知道明的事。”
“让孩子窝在乡下,也不见得安全。倒不如让他们跟着你,学点本事,长点见识,往后不管世道怎么变,总能有口饭吃。”
“我要是再年轻十岁,像你这个年纪……”程万山又用欣赏的目光打量尚和平。
尚和平目光坦然,“九爷,你还不到三十岁,正当壮年,只要走出去,一定……”
正着,九奶奶掀帘出来,眼睛还红着,脸上却有了笑:“饺子好了,都进屋吃饭!”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白胖胖的,冒着诱饶香气。
九奶奶给五姑娘夹了满满一碗:“多吃点,看你瘦的。”
五姑娘低头吃饺子,这饺子是家的味道,是她许多年没尝过的味道。
即便半年前,春节她躲在大姐家里,也吃了饺子,那时的舌头和心境都如槁木样没有生机。
饭后,九奶奶拉着五姑娘体己话,程九爷和尚和平在院里抽烟。
日头正午,柳絮飘飞。
“和尚,你要带五姑娘去奉府,我不拦你。”程九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五姑娘和六姑娘都去了奉府,你又在巡防营眼皮子底下,这灯下可就不一定黑了!”
“九爷放心,我有准备。这次去,我打算一并把王家和巡防营的旧事彻底了了。”
“那就好。和尚,你跟九爷实话,往后……这世道,能好吗?”
尚和平沉默了很久。他望着边飘着的几丝云彩,瓦蓝的如碧如洗。
作为穿越者,他清楚地知道,接下来的几十年,这片土地将经历怎样的苦难与挣扎。
战争、饥荒、动荡……无数人将流离失所,无数家庭将破碎离散。
可他也知道,苦难的尽头,终有光明。
“九爷,”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而坚定,“世道会很难,比现在难得多。会有战乱,会有饥荒,会有很多人死,很多家庭散。”
程九爷手一抖,烟锅里的火星差点掉出来。
“但是,”尚和平转头看他,眼里有光,“只要咱们这些人不放弃,只要还有人在坚持,在抗争,在努力活着——将来,一定会有太平日子。”
“到那时候,孩子们不用再躲土匪,百姓不用再怕官兵,人人都能有地种,有饭吃,有尊严地活着。”
他得很慢,一字一句,像在许下一个沉重的诺言。
程九爷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重重吐出口烟:“你这话……我信。我活了半辈子,见过太多事,可心里总还存着点念想——念想着有一,这世道能变好。”
他拍拍尚和平的肩:“和尚,你带着后生孩子们往前走。我这老骨头,在后方给你们守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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