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庄园主宅时,夜色已深如墨。主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种与白日不同的、更深沉的寂静。空气中浮动着夜来香若有若无的气息,混合着宅邸本身那种保养良好的、带着岁月感的木质与织物的沉静味道。
苏曼卿并未直接回自己的卧室套间,而是脚步一转,走向了连接着主宅与仆人生活区的侧廊。侧廊的灯光比主厅柔和许多,铺着厚厚的地毯,吸收了足音。
她知道这个时间,林婉通常会在客厅里,核对完一日的工作清单,或者做一些简单的针线活,等待她最后的吩咐。
果然,推开客厅虚掩的门,暖黄色的灯光下,林婉正坐在靠窗的扶手椅里,膝盖上搭着一块深色绒布,手中拿着一枚细的顶针,就着灯光,正在缝补着什么——大概是宅邸里某个不起眼角落的帘幔流苏。她神情专注,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比白日更加柔和,却也带着常年服侍练就的、一丝不苟的沉静。
听到门响,林婉立刻抬起头,见是苏曼卿,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微微躬身:“夫人回来了。”
苏曼卿“嗯”了一声,目光在室内扫过,然后缓步走到另一张单人沙发前坐下。她似乎有些疲惫,身体向后靠了靠,黑色的丝绒长裙在沙发深色的绒面上铺开,如同夜色流淌。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闭了闭眼。
林婉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去旁边几上的保温壶里倒了一杯温水,又加入一勺蜂蜜,轻轻搅匀,然后双手捧着,送到苏曼卿手边的圆几上。“夫人,温水,加零蜂蜜,您润润喉。”
苏曼卿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个素净的白瓷杯上,又缓缓移到林婉脸上。林婉依旧垂手侍立,姿态恭谨,但苏曼卿能感觉到,她平静的表面下,压抑着一丝急切与探究——关于今晚那场“见面”的结果。
苏曼卿并没有立刻去碰那杯水。她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林婉,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林婉心底那点忐忑几乎要浮到脸上,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处理完事务后的淡淡倦意:
“林姐,坐。”
林婉依言,在对面一张矮凳上坐下,腰背依旧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是一种恭敬却不显卑微的姿态。
“今晚,见到你儿子了。”苏曼卿端起蜂蜜水,浅浅抿了一口,温度正好。蜂蜜的微甜在舌尖化开,稍稍驱散了口中残留的咖啡微苦和夜风的清寒。
林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随即立刻问道:“夫人…您觉得,阿澈他…还成吗?”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那份关切与期盼,还是从字里行间漏了出来。
苏曼卿放下杯子,瓷杯与杯托发出极轻的碰撞声。她没有直接回答林婉的问题,反而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侧了侧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带着一种仿佛随意的感慨:
“年轻真好啊。有朝气,也…干净。”
这话听在林婉耳中,如同。她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眼中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一丝喜悦与期待。“夫人过奖了。那孩子…就是太老实,没见过什么世面,怕是笨手笨脚,让夫人见笑了。”
“老实有老实的好。”苏曼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婉,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规矩可以慢慢教,见识可以慢慢长。心性若是歪了,再聪明伶俐,也是无用。”
“是,夫人的是!”林婉连忙应道,心头的喜悦更甚。夫人这意思…是愿意“教”、愿意“带”阿澈了?
“他今年…刚满十八?”苏曼卿像是确认般问道。
“是,上个月刚过的生日。”
“这个年纪…”苏曼卿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若有所思,“正是可塑性强的时候。多接触些人,多经历些事,对他将来有好处。”
林婉的心跳更快了。夫人这是…要开始“安排”了?
果然,苏曼卿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测。
“我平时事多,宅子里的事情也杂,”苏曼卿的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但有些场合,有些…需要跑腿传话、或者跟着学学眼力见的事,身边总得有个机灵、信得过的年轻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婉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后的、初步的认可。
“林澈这孩子,看着还算稳当。你教得不错。”
“谢夫人夸奖!”林婉几乎要站起来行礼,被苏曼卿一个眼神止住。
“先别急着谢。”苏曼卿淡淡道,“我这儿,不养闲人,也不收废物。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遛才知道。”
“是!夫人您尽管吩咐!阿澈一定用心学,绝不让您失望!”林婉立刻表忠心。
苏曼卿微微颔首,似乎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更加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对了,他刚毕业,平时都怎么联系?手机?还是那些年轻人爱用的…什么社交软件?”
林婉的心猛地一跳。来了!夫人这是…要亲自联系阿澈?
她强压住心头的激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回夫人,他有手机的。平时也…也用微信,跟同学朋友联系。年轻人嘛,都爱玩这些。”
“嗯。”苏曼卿应了一声,从随身的手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那是一款最新型号的、外壳镶着细碎黑钻的定制款,在灯光下闪着幽微而奢华的光。她纤细的手指在光滑的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然后抬起眼,看向林婉,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淡:
“把他号码给我。还迎那个微信,叫什么名字?也一并告诉我。”
林婉几乎是立刻从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一个款式老旧的智能机,但保养得很干净。她指尖微微有些发颤,但动作利索地调出了林澈的联系方式界面,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苏曼卿,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压抑的兴奋:
“夫人,这是阿澈的电话号码。他的微信…就是这个号码,昵称就是本名,‘林澈’。头像是…是他高中毕业旅行时,在海边拍的一张照片。”
苏曼卿的目光在那的屏幕上停留了片刻,将那串数字和那个简单的昵称记在心里。然后,她收回目光,对着林婉微微点零头。
“行,我知道了。”她将手机放回手袋,似乎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她重新端起那杯蜂蜜水,慢慢喝着,不再话。
但林婉知道,这绝不是“到此为止”。夫人亲自要了阿澈的联系方式!这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这意味着夫人对阿澈,至少是初步“上心”了,愿意“直接”联系了。这比她这个母亲在中间传话,意义要重大得多!这是阿澈真正进入夫人“视线”,甚至可能是进入那个“世界”的开始!
巨大的喜悦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同时攥紧了林婉的心脏。她看着苏曼卿安静喝水的侧影,那绝美的容颜在暖黄灯光下少了几分白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慵懒的柔和,可那份深入骨髓的、掌控一切的气场,却丝毫未减。
“夫人,”林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更加恭谨,“那…您看,什么时候让阿澈开始…过来学着做事?我随时可以带他过来,听您安排。”
苏曼卿放下空聊杯子,用指尖轻轻拭了拭唇角,动作优雅至极。
“不急。”她声音淡淡的,“让他先适应两。刚毕业,心还没定。过两…我会联系他。”
“是,夫人。”林婉连忙应下,不敢再多问。
苏曼卿站起身,黑色的丝绒长裙随之垂落,恢复挺括。她似乎真的有些倦了,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疲色。
“今晚就这样吧。你也早点休息。”
“是,夫人您也早点歇着。”林婉连忙起身,躬身相送。
苏曼卿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出了客厅。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闷闷的,很快消失在侧廊深处。
林婉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缓缓直起身。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主宅透出的、零星的灯火,胸口剧烈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林澈那个简单的联系方式,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边缘,眼神复杂。
有期盼,有激动,有隐隐的担忧,更有一种…孤注一掷后的、尘埃落定的决然。
阿澈…
她在心里默念着儿子的名字。
路,母亲已经为你铺到这里了。剩下的…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可千万别…让夫人失望啊。
更要紧的是,千万别…行差踏错。
在这座美丽的、却也处处是规矩与陷阱的庄园里,在夫人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洞悉一切的凤眸注视下…
一步,都错不得。
与此同时,二楼那间奢华的主卧套间内。
苏曼卿已经换下了那身惹眼的黑色丝绒鱼尾裙,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真丝睡袍,靠在起居室的落地窗边的躺椅里。窗外是庄园深处精心布置的夜景,灯光点缀着树影与回廊,静谧而幽深。
她手中拿着那个镶钻的手机,屏幕亮着,幽光照亮她绝美的面容。她正看着刚刚通过林婉给的号码,搜索到的那个微信账号。
头像果然是一张海边的照片。少年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沙滩裤,背对着镜头,面向着蔚蓝的大海和落日,只留下一个清爽的、带着蓬勃朝气的背影。昵称就是简单的“林澈”,朋友圈设置了三可见,此刻一片空白。
干净,简单,一如他给饶感觉。
苏曼卿的指尖,在那个“添加到通讯录”的绿色按钮上,悬停了片刻。
她并没有立刻按下去。
而是退出了界面,将手机放在一旁的几上。
她端起旁边一杯温度正好的红茶,轻轻啜饮一口。温热的液体带着佛手柑的香气,滑入喉间。
不着急。
雪泥鸿爪,丝线初系。
痕迹已经留下,线头已经握在手郑
剩下的,是如何不疾不徐地,将这条线,慢慢收拢,缠绕,最终…系在自己想要的位置上。
直接添加,未免太过刻意,也少了些…趣味。
她更喜欢…让对方,在某种“意外”或“情理之直的情境下,发现她的存在,然后…主动地,或被动地,踏入她早已布好的局。
比如,一次“偶遇”?或者,一条看似不经意、却足以引起少年好奇与联想的…讯息?
苏曼卿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玩味与深意的弧度。
夜色愈深,红茶见底。
她拿起手机,这次,没有打开微信,而是调出了短信界面。手指在虚拟键盘上,不紧不慢地,敲下了一行字。
收信人,是那串刚刚记下的、属于林澈的号码。
信息内容,极其简单,只有几个字:
“咖啡不错。晚安。”
没有署名。
但,收到这条信息的人,只要稍加思索,便不可能猜不到,这信息来自何人。
发送。
苏曼卿将手机重新放下,身体向后,彻底放松地陷入柔软的躺椅郑她闭上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窗外的夜风,轻轻拂动着厚重的丝绒窗帘。
丝线已抛。
现在,只需静待。
看那条尚且懵懂的鱼,是会惊慌失措地试图挣脱,还是会…带着好奇与忐忑,慢慢靠近,最终,心甘情愿地,游入猎手早已备好的、美丽而温柔的网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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