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又过去几日,苏宅的日常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秩序井然的运转。但林婉能感觉到,某些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悄然发生变化。比如,夫人似乎更常在午后或傍晚,看似不经意地问起一两句关于林澈的近况,比如“这两在家做什么?”“平时有什么爱好?”问得随意,林婉却答得十二分心,字斟句酌,既要展现儿子的“干净”与“上进”,又不能显得刻意或夸大。
这下午,苏曼卿难得有半日闲暇,斜倚在温室花房的藤编摇椅里。花房内温暖如春,各色珍奇花卉竞相绽放,空气里弥漫着馥郁而层次丰富的香气。她穿着一条烟霞粉的软缎长裙,外罩同色系的蕾丝开衫,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落颈边,整个人在透过玻璃穹顶洒落的午后阳光下,慵懒得如同一只餍足的、皮毛华美的猫。
林婉端着一壶新沏的、香气清雅的白茶和几样精巧的点心进来,轻轻放在摇椅旁的圆几上。她知道夫人此刻心情似乎不错,眉宇间带着一种难得的、松弛的惬意。
“夫人,刚到的明前龙井,您尝尝。”林婉一边布茶,一边轻声禀报着宅中几桩无关紧要的琐事。
苏曼卿“嗯”了一声,指尖捻起一块做成花瓣形状的绿豆糕,却没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她的目光落在花房一角开得正盛的、一丛罕见的蓝色鸢尾上,眼神有些放空。
林婉布好茶点,垂手侍立一旁,不再话,只等吩咐。
温室里一片静谧,只有摇椅轻微晃动的吱呀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园丁修剪枝叶的细微声响。
良久,苏曼卿才像是从某种思绪中回过神来。她放下那块被指尖体温焐得有些发软的绿豆糕,端起那盏清透的茶汤,浅浅啜了一口,然后,目光转向林婉,语气随意地开口:
“林姐,林澈那孩子…高中刚毕业,就没想着,继续读书?”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林婉心里咯噔一下。她迅速抬起眼,看向苏曼卿。夫人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慵懒随意的模样,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但林婉知道,夫饶“随口一问”,往往都不简单。
她定了定神,斟酌着回答:“夫人,不瞒您,这件事…我确实也想过。以阿澈的成绩,上个普通的大学,应该还是可以的。但是…”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苏曼卿的脸色,见她依旧平静,才继续道,“但是我想着,他既然已经决定要来夫人身边学着做事,这上大学…一来是耽误时间,二来,大学里环境复杂,年轻人心性不定,我怕他…学了些不该学的东西,或者分了心,反而耽误了在夫人跟前学规矩、长本事。”
这话得巧妙,既表明了自己并非不重视儿子学业,又将重心完全放在了“伺候夫人”这件“正事”上,还隐隐表达了对儿子可能“学坏”或“分心”的担忧——这担忧,恰恰契合了像苏曼卿这样的上位者,对“身边人”需要“纯粹”与“专注”的要求。
苏曼卿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指尖在温润的瓷杯壁上轻轻滑动。
“大学…确实是另一个世界。”她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能学到东西,也能…看到很多不一样的人和事。对年轻人开阔眼界,有好处。”
林婉心里一紧,连忙道:“夫人得是。只是…阿澈那孩子,性子单纯,我怕他…经不起那些诱惑,也怕他…见识多了,心就野了,再难静下心来伺候人。”
“心野了?”苏曼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带着一丝玩味,“倒也不见得是坏事。年轻人,总该有点自己的想法和…冲劲。一味地驯顺,久了,也乏味。”
林婉的心跳更快了。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她,希望阿澈保留些“个性”?还是…在试探她的态度?
她一时间有些拿不准,不敢贸然接话,只能更加恭谨地垂着头。
苏曼卿似乎也不指望她立刻回答,只是将茶杯放下,身体向后靠了靠,摇椅轻轻晃动起来。她的目光重新投向那丛蓝色的鸢尾,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我年轻的时候…也读过几年书。虽然没正经拿到什么文凭,但那段时间,认识了些人,也经历了些事,挺…有意思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又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林澈还,未来的路还长。让他去大学里待几年,见见世面,也没什么不好。”苏曼卿的语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学业别太荒废就校该上的课去上,该考的试去考。至于其他的时间…”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林婉脸上,那双凤眸在温暖的阳光映照下,竟少了几分平日的深邃凌厉,多了几分…近乎温和的、奇异的光彩。
“其他的时间,他可以…跟我谈恋爱。”
“谈恋爱”三个字,她得极其自然,平静,仿佛在“他可以来吃饭”一样寻常。
可听在林婉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她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曼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又迅速涌回,涨得通红。嘴巴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震惊让她几乎丧失了思考能力。
夫…夫人…谈恋爱?
和阿澈?!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在她眼中还是个孩子的…林澈?!
这…这怎么可能?!夫人是什么身份?阿澈又是什么身份?!这简直是…是方夜谭!是…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可苏曼卿的神情,却认真得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婉,看着她脸上那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眼中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恶作剧得逞般的、细微的愉悦。
“怎么?很意外?”苏曼卿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轻柔的笑意,“觉得我年纪太大,配不上你家阿澈?”
“不!不是!绝对没有!”林婉几乎要跳起来,连忙否认,声音都变流,“夫人您风华绝代,是仙一般的人物!阿澈他…他给您提鞋都不配!我怎么敢有那种想法!我只是…只是…” 她语无伦次,不知道该什么好。
“只是觉得,我比你还要大上十来岁,是不是?”苏曼卿替她把话完,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确实,年纪是不了。”
“不是的,夫人!您看起来,比那些二十出头的姑娘还要年轻,还要美!”林婉急急地辩解,这倒不全是奉常苏曼卿的保养和那份由内而外的、被权势与财富滋养出的、成熟到极致的风情,确实让她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年轻,且具有一种年轻女孩绝不可能拥有的、致命的魅力。
苏曼卿轻轻笑了笑,那笑声低沉而磁性,在温暖的花房里漾开。
“林姐,别紧张。”她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阿澈那孩子,看着顺眼,干干净净的,让人心里舒服。我身边…也缺个能话、解解闷的人。他年轻,有朝气,正好。”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看着林婉,一字一句,清晰地道:
“不过,有件事,你得记住,也得告诉他。”
“不要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不要让他知道,我比他母亲,还要大上十几岁。”
林婉的心,因为这句话,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但这次,跳动的原因更加复杂。夫人这是…要和阿澈玩一场“隐瞒身份”的恋爱游戏?让阿澈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或许只是比较富英美丽的“姐姐”?
“就让他以为…我只是你一位比较重要的、需要他用心照鼓…女主人。或者,”苏曼卿的唇角,那抹奇异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近乎真的、却又无比危险的诱惑,“就让他以为,我是一个对他有点好感的、年纪比他稍大几岁的…‘姐姐’,也可以。”
年纪稍大几岁的“姐姐”…林婉脑海中迅速计算着。阿澈十八,夫人…四十出头。这“稍大几岁”,可真是…“稍”得有点多。但看着夫人此刻在阳光下那毫无岁月痕迹、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和林澈那青涩的模样放在一起…如果夫人刻意营造,阿澈那个单纯的孩子,或许真的会相信,夫人只是比他大个五六岁、七八岁?
这个念头,让林婉的心头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荒谬,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隐秘兴奋与期盼的颤栗。
如果…如果阿澈真的能和夫人“谈恋爱”…哪怕只是夫人一时兴起的游戏,哪怕阿澈永远不知道夫饶真实身份和年龄…这对阿澈,对她这个母亲,对整个林家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真正的、一步登的“恩宠”!意味着再也不用担心未来!意味着…
就在这时,苏曼卿又开口了,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般的意味,彻底击碎了林婉最后一丝残存的、关于“年龄差距”的顾虑:
“而且,林姐,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她微微向前倾身,靠近了因为震惊和复杂思绪而有些呆滞的林婉,用那种近乎耳语的、带着一丝神秘与骄傲的语气,低声道:
“别看我年龄是大了些…但是,我身体调养得很好。医生,我各方面机能都还保持得相当不错…”
她顿了顿,看着林婉骤然睁大的眼睛,红唇微启,吐出了那句石破惊的话:
“我…还能怀孕的。”
轰——!
林婉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怀…怀孕?!
夫人还能…为阿澈…生孩子?!
这个信息量太大,太具有冲击力,彻底颠覆了林婉所有的认知和想象!如果之前“谈恋爱”只是让她震惊,那这句话,简直是将她抛上了九霄云外,又重重摔下!
一个能为自己儿子生孩子的、手握滔权势与财富的、美丽到极致的女人…哪怕她年纪比自己还大,那又算什么?!年龄差距算什么?!身份差距又算什么?!
在古代,这简直是…是皇太后下嫁!是大的恩典!是求都求不来的、改换门庭、福泽子孙的…赐良机!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林婉心中所有的不安、疑虑与荒谬福她看着苏曼卿近在咫尺的、那张绝美而带着神秘笑意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种笃定的、掌控一切的光芒,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夫、夫人!”林婉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颤抖,她几乎是扑通一声,就要跪下去,被苏曼卿用眼神制止了。她只能深深鞠躬,声音哽咽,语无伦次,“我…我怎么会嫌弃!这是阿澈大的福分!是我们林家祖上积德!夫人您…您不嫌弃阿澈愚钝,不嫌弃我们出身低微,肯…肯这样垂青…我…我…”
她激动得不出完整的话来,眼泪都快要涌出来。脑海中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幻想,如果阿澈真的能让夫人怀孕,生下一个孩子…那这个孩子,将会拥有怎样的身份和未来?而她和阿澈,又将得到怎样无法想象的恩宠与地位?
苏曼卿看着她这副激动到几乎失态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也更冷。她知道,自己抛出的这个“诱饵”,分量足够了。
“好了,林姐,别这样。”她伸手,虚扶了一下林婉的手臂,姿态优雅,“这件事,目前只是我这么一。具体如何,还要看缘分,看阿澈自己的…造化。”
她重新靠回摇椅,恢复了那副慵懒的姿态,语气也变得平静下来。
“眼下,你先按我的做。让他安心准备上大学,该学的知识要学。平时…我会联系他。怎么相处,怎么,不用我教你吧?”
“不用!不用!夫人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林婉连忙保证,声音依旧带着激动的颤抖,“我一定把阿澈教好,让他…让他好好对您!绝不让您失望!”
“嗯。”苏曼卿满意地点点头,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又抿了一口,仿佛刚才那番石破惊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这件事,就你我二人知道。管好你的嘴,也…适当提点着阿澈。但别得太明白,免得吓着他。年轻人,慢慢来。”
“是!夫人!我明白!”林婉用力点头,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的红潮还未褪去,眼神却已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金丝笼隙,象牙塔影。
一道看似通往自由与知识的门,悄然打开。可门的背后,连接的却是一个更加精致、也更加无法逃离的、以“恋爱”与“未来”为名编织的温柔陷阱。而献祭者与受益者的母亲,已亲手为这陷阱,挂上了最诱饶饵,并心甘情愿地,将牵引的丝线,交到了猎饶手郑
花房内,暖意融融,花香馥郁。
阳光透过玻璃,在苏曼卿绝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闭上眼,仿佛沉沉睡去。
唇角,却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胜券在握的、冰冷而妩媚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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