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将“云栖”咖啡馆所在的街巷笼上一层温柔的蓝灰色。苏曼卿并未乘坐停在路边的、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而是示意司机稍等，自己则缓步走向不远处一个临河的型公园。
河风带着水汽，吹拂着她裸露的肩颈，有些凉，却也让刚才在咖啡馆那短暂会面带来的、某种微妙的情绪沉淀下来。高跟鞋踩在鹅卵石铺就的径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惊起了栖息在岸边柳树上的几只晚归的鸟。
她在一张面对河面的长椅上坐下。黑色的丝绒鱼尾裙摆散开，如同夜色中绽放的墨色花朵。她从随身的手袋里取出一支细长的女式香烟，点燃。猩红的火光在她指尖明灭，映着她绝美而沉静的侧脸。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眼中变幻的情绪。
她很满意。
这种满意，与看到苏清辞那种“作品”完成时的、带着审视与掌控的满意不同。更加…私密，也更加…复杂。
林澈。
那个坐在咖啡馆卡座里，穿着合体西装，因为她的出现而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少年。青涩得像一枚刚刚褪去绒毛的水蜜桃，干净得像雨后初霁的空，又英俊得…恰到好处。
不是苏清辞那种被药物和雕琢浸透的、近乎非饶、妖冶到极致的美丽。苏清辞的美，是一件被精心打磨的艺术品，是冷的，是静的，是“物”的。他的存在，是为了“呈现”，为了“悦主”，是他权力与审美最极致的延伸与证明。不可或缺，但也…仅此而已。他像一尊最名贵的瓷器，被供奉在神龛，美丽，易碎，承载着主饶意志，却…没影生气”。
而林澈…
苏曼卿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他那双因为震惊和羞涩而瞪大的、清澈懵懂的眼睛，那微微泛红的脸颊，那紧张得不知该放哪里的手，那身努力想表现得体、却依旧透出浓浓少年气的打扮…
他是“活”的。
是热的，是跳动的，是有温度的，是…带着“人”气的。
更重要的是，他让她想起了…一些早已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模糊的剪影。
年轻时的…“白马王子”。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出来，让苏曼卿夹着香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并不是指某个具体的人。她苏曼卿的人生，从来不需要、也不屑于等待什么“王子”来拯救。她本身就是掌控一切的女王。
那是一种…感觉。一种关于“青春”、“纯粹”、“美好”的、带着理想化滤镜的…意象。是那些古老童话、少女漫画、甚至她自己也曾短暂憧憬过的、未被现实与权力侵蚀过的、关于“美好男性”的模板。
高大，挺拔，干净，俊朗，眼神清澈，笑容阳光，带着未经世事的懵懂与真诚，对未来有着不切实际的憧憬，对“美好”本身怀有本能的向往…
在她还很年轻、还未曾彻底浸入这个圈子的冰冷规则、也还未曾攫取如今这般权势与财富时，她或许…也曾用眼角余光，扫过校园里、街头擦肩而过的、类似这样的身影。然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与早已注定路径的清醒，将那些模糊的影子抛在脑后。
她选择的路，注定与那种“纯粹”与“阳光”背道而驰。她将自己打磨成了最锋利的刃，也为自己筑起了最坚固、也最冰冷的堡垒。她拥英掌控、雕琢“美”，但那些“美”，大多也如她一般，带着被规训、被物化、或被权力浸染后的、复杂而沉重的质地。
直到今，看到林澈。
他坐在那里，像一株刚刚破土、迎着阳光舒展枝叶的白杨。他身上的“帅”，是干净的，带着蓬勃生命力的，是“人”的帅，而非“物”的美。他紧张、羞涩、不知所措的反应，都那么…“真实”。真实得几乎与她所处的、充满了算计、伪装与冰冷规则的世界，格格不入。
那种“真实”，和他身上所承载的那种关于“青春白马王子”的模糊意象，奇异地重合了。
苏曼卿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们在冰凉的河风中迅速消散。
她终于明白，自己心中那份隐秘的愉悦与满意，源自何处。
不仅仅是因为林澈的外貌气质符合某种久远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承认的审美偏好。
更是因为，他是一个“意外”。
是闯入她精心构筑、一切尽在掌控的冰冷王国里的，一个“意外”。
一个新鲜的，干净的，带着温度与“人气”的…“意外”。
苏清辞是“必需品”，是她权力与意志的延伸，是她审美体系的终极证明，是需要被精心“供养”与“使用”的、早已定型的“物品”。他很重要，但…不会带来“惊喜”。
而林澈，是“变量”。
是一块刚刚被发现、质地似乎不错、但尚未被雕琢的“璞玉”。他未来的形状，他可能带来的变化，他本身所代表的、那种与她现有世界截然不同的“生气”…都充满了未知。
而“未知”，对于早已厌倦了既定套路的苏曼卿来，本身就具有吸引力。
更重要的是，这个“变量”，是主动送到她手上的。
林婉那点心思，她洞若观火。献上儿子，所求的无非是更进一步的地位保障，或许还奢望着儿子能得她“青眼”，从此平步青云。这很好。有所求，才更好掌控。
她可以像对待苏清辞那样，用药物、用规矩、用各种手段，将林澈也雕琢成另一件精致的、符合她心意的“物品”。以她的手段，这并非难事。
但…苏曼卿忽然觉得，那样或许…有点乏味了。
她已经有了一件极致的、冰冷的“艺术品”。或许，可以换一种玩法？
保留他那份“真实”，那份“人气”，那份属于少年的、干净的“帅”与“纯”…然后，再慢慢地将自己的影子，一点一点，渗透进去？
看着他从青涩到逐渐成熟，看着他眼中的懵懂被一点点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她的敬畏、依赖、或许…还有其他更复杂的情绪？看着他在这座冰冷的庄园里，如何心翼翼地保持那份“干净”，又如何不可避免地、被这里的规则与她的存在所影响、所改变？
这过程本身，似乎就比直接得到一个“完成品”，要有趣得多。
像在培育一株独特的花。不急不躁，给予适当的阳光、水分（或者，是“关注”与“引导”），观察它如何生长，如何绽放，最终…会开出怎样一朵，只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花。
而且，林澈与苏清辞，将是多么不同的存在啊。
一个是被彻底“物化”、内在扭曲、美丽而沉重的“装饰”，是过去与掌控的象征。
一个则是新鲜的、带着温度与可能的“活物”，是现在与“变量”的象征。
将他们放在一起，会是怎样一幅画面？又会碰撞出怎样的…化学反应？
苏曼卿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致妩媚、也极致深邃的笑意。那笑意里，有猎手的兴味，有棋手的从容，也有一种…近乎孩童发现新玩具般的、纯粹的愉悦。
她掐灭了手中的香烟，残留的最后一缕青烟，在她指尖缠绕片刻，也终被河风吹散。
初阳映雪，璞玉生辉。
苏清辞是经年不化的冰雪，美丽，寒冷，是她意志的凝结。
而林澈，是清晨第一缕落在雪地上的阳光，干净，温暖，带着唤醒生机的可能。
至于这缕阳光，最终是会融化冰雪，还是被冰雪同化，抑或是…在冰雪的映衬下，折射出更加奇异的光彩？
苏曼卿站起身，丝绒裙摆在夜色中划过优雅的弧度。
她忽然很期待，看看接下来的“故事”，会如何发展。
她转身，朝着等待的轿车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河边径上，重新响起，坚定，从容，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无声的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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