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脚都麻利点!这批细棉布,泉州的海商老爷们催得紧!这个月的工钱和分红,可都指望着它了!”
河间府,新建的“永昌纺织工坊”内,人声鼎沸,蒸汽氤氲。
几十台经过周刘氏和工部匠师改良的新式织机整齐排列,在女工们熟练的操作下发出规律而有力的“咔哒”声,洁白的棉纱飞速穿梭,转眼就织出一尺尺细密光洁的棉布。
话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女管事,姓孙,以前是城里绣庄的绣娘,因手艺好、为人公道,被工坊东家聘为管事。
她嗓门洪亮,在机器的嘈杂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孙管事,您就放心吧!这机器好用,出的布又快又好,这个月咱们组的产量肯定又是第一!”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工一边手脚不停地操作,一边笑着应道,脸上带着忙碌的红晕和自豪。
“可不是嘛,以前在家里接点零散绣活,一个月赚不了一两银子,还得看人脸色。
现在在工坊,管吃管住,一个月基础工钱就有一两二钱,干得好还有奖金,上个月我拿了足足二两呢!家里弟弟的束修都够了!”
旁边另一个稍年长的女工接口,语气满是感激。
工坊里近半是女工。
商部新颁的《工坊管理暂行条例》里,明确写了“同工同酬”、“禁止苛待”、“设立女工休息哺乳处”等条款,虽然执行起来仍有磕绊,但比起以前女子只能困守后宅或做最低贱的活计,已是壤之别。
更重要的是,这里凭手艺和勤劳吃饭,让人心里踏实。
孙管事巡视着,心里也感慨。
她男人前些年病死了,留下她和一双儿女,要不是进了这工坊,她真不知怎么撑下去。
如今,她不仅是管事,工坊东家还允她以“技术入股”,年底能分一份红。
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像“永昌纺织工坊”这样的新兴工坊,在河间、京畿、乃至江南等地,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有商部制定的《商律》明确产权、规范经营,有海关开拓的稳定海贸市场,更有从皇家书院“格物科”和各地巧匠中不断涌现的新技术、新工具,民间资本投资工坊的热情空前高涨。
纺织、印染、陶瓷、造纸、五金、家具、食品加工……
各类工坊吸纳了大量从土地束缚中解放出来的剩余劳力(尤其是女子和失去田地的佃农),也催生了对原料(棉花、生丝、木材、矿产)的巨大需求,反过来又刺激了农业经济作物的种植和矿山的开采。
商部首任尚书沈文渊的案头,堆满了各州府上报的新设工坊备案和纳税记录。
他戴着老花镜,在苏明月(已升任户部清吏司主事,同时兼任商部核算顾问)的协助下,仔细核对。
“沈大人,这是江南三道上半年新增工坊的粗略统计。”
苏明月递上一份表格,条理清晰,“大型工坊(雇佣百人以上)新增二十七家,中型逾三百家。
新增就业人口,估约五万余人。
仅工坊缴纳的‘工商税’及‘工匠丁银’(替代部分劳役),同比就增长了四成。
这还不算相关原料采购、运输、食宿等带动的其他行当。”
沈文渊看着那些数字,手指微微发颤。
他是老户部出身,深知“无农不稳”的道理,但也更清楚“无工不富”。
这些实实在在的税收和就业,是以前靠着田赋和盐铁专卖时难以想象的。
“好,好啊!”他连声赞叹,看向苏明月的目光充满欣赏。
“苏主事,你这表格做得清晰,数据也扎实。皇后娘娘当年力排众议设女官,又力主设商部,真是……高瞻远瞩啊!”
苏明月谦逊地笑了笑:“都是陛下和娘娘圣明,沈大人和诸位同僚实干。下官只是做好分内之事。”
她想起自己初入户部时遭遇的白眼和刁难,再看看如今能参与国策讨论、掌管一方数据,心中对李晚宁的感激无以复加。
女子为官,也能做出实实在在的成绩。
然而,繁荣之下,暗流依旧涌动。
这日,苏明月正在核对一批运往海外的瓷器订单账目,忽然发现其中一家“兴盛瓷坊”的出货数量与报关数量有细微出入。
且提供的原料(高岭土)采购凭据,来自一个她从未听过的矿场。
她心生警惕,命人暗中调查。
调查结果令人吃惊。那“兴盛瓷坊”背后,似乎有南方某位致仕官员家族的影子,而那个矿场,位置偏僻,产出却稳定得可疑。
更关键的是,玲珑阁在协助调查时,偶然发现那矿场偶尔有行踪诡秘、携带兵器的外人出入,口音混杂,不似本地人。
消息传到宫中时,李晚宁正与君墨寒商议南洋舰队遇袭的后续应对。
“瓷器工坊?矿场?”李晚宁蹙眉,“走私?还是……另有用途?”
灰鹊禀报:“娘娘,玲珑阁已加派人手监控。另外,之前奉命追查佛郎机使节皮雷斯所见的那个西域商人,有了新线索。”
那商人化名‘马哈茂德’,表面经营皮毛,实则在西北与西域之间往来频繁,经手的货物除皮毛香料,偶尔还有些……形状古怪的金属零件和色泽暗沉的矿石。
我们的人设法弄到了一点矿石碎屑,经格物院查验,其中含有一种罕见的、能增强钢铁硬度的金属,但提炼极为困难,目前我朝工艺尚未掌握。”
“而且,”灰鹊语气凝重,“根据报报,那个‘马哈茂德’最近一次离开京城后,并未返回西北,其行踪最后消失在……津门港附近。
那里,是海关总署所在地,也是通往南洋的海船出发地之一。”
金属矿石?增强钢铁?津门港?南洋?
李晚宁与君墨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看来,有些人不仅想从海上抢劫,还想从源头控制,甚至……学习或窃取我们的技术。”
君墨寒冷声道,“传旨沈文渊和苏明月,对那家瓷坊和矿场,暂不打草惊蛇,严密监视,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和谁接头。至于那个‘马哈茂德’和津门港,给朕盯死了!海关上下,给朕彻底清查一遍!”
“是!”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禀,靖海侯周震回京述职,已到宫门外。
“宣!”
周震风尘仆仆,入殿行礼。
他面色黝黑,神情疲惫但目光锐利如鹰,左臂还吊着绷带,显然海战受伤不轻。
“臣周震,叩见陛下、娘娘!臣无能,致使船队受损,货物被劫,请陛下、娘娘治罪!”
他单膝跪地,声音沉痛。
“爱卿平身。”君墨寒抬手,“海上情况,急报中已述其详。贼人势大狡猾,非战之罪。详细情形,速速道来。”
周震谢恩起身,详细讲述了遇袭经过。
对方船队约十余艘,船体较佛郎机战舰略,但更灵活,船首装有尖锐撞角,两侧有较多桨位,显然是兼顾速度与撞击的近战船型。
其火炮不多,但射程不近,更致命的是,他们大量使用一种粘稠的、点燃后极难扑灭的“猛火油弹”,以及带倒钩的火箭。
“镇海”号就是被数枚“猛火油弹”击中起火,虽奋力扑灭,但上层建筑损毁严重。
“悬挂黑旗,绘有荆棘眼睛图案?”李晚宁确认。
“千真万确!”
周震肯定道,“且臣观察到,对方船上水手装束各异,有西域人面孔,也有南洋土人,甚至……有几个身手矫健的,颇似中土武士。其指挥者位于中央一艘黑色旗舰上,未露面,但旗语指挥极为熟练。”
“战斗结束后,臣曾试图追击,但对方利用对海域的熟悉和船只灵活,很快摆脱,消失在一片暗礁区。”
臣怀疑,他们在南洋必有隐秘的巢穴补给点。”周震补充道,“而且,此次被劫的两艘货船,装载的主要是生丝、瓷器和茶叶,正是海外最紧俏的货物。对方目的明确,就是冲着我们的高价值货物来的。”
君墨寒面沉如水:“荆棘之眼……看来他们在陆上失利,便将重心转向了海上,想掐断我们的财路。爱卿伤势如何?船队修复需多久?”
“皮肉伤,无碍。‘镇海’号损伤较重,需入坞大修,至少三个月。其余战船可在一个月内恢复战力。只是……”
周震面露难色,“经此一役,水师将士士气受挫,且对那‘猛火油弹’心有余悸。若不能找到克制之法,下次遭遇,恐仍将吃亏。”
李晚宁沉吟片刻,问道:“侯爷可曾缴获那‘猛火油弹’残骸?或知其大概成份?”
“臣命人尽力收集了一些未燃尽的油膏残渣,已随船带回,交由格物院查验。”
周震道,“其性状,与工部从‘地火’中提炼的‘猛火油’有相似之处,但更为粘稠,附着性极强。”
“本宫知道了。”李晚宁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
看来,对方在利用能源(石油)方面,也有独到之处,甚至可能走在了前面。
这不仅是海盗抢劫,更是技术层面的较量。
“周爱卿一路辛苦,先回府休养。船队修复、士气重振之事,朕与皇后自有安排。这海上规矩,迟早要由我大夏来立!”君墨寒沉声道。
周震退下后,李晚宁对君墨寒道:“陛下,看来我们得双管齐下。明面上,命沈文渊的商部,联合户部、工部,加大对工坊,尤其是涉及军工、造船、化工(猛火油提炼)等关键工坊的扶持和监督,鼓励技术创新,同时严查可能的技术泄露和原料走私。
暗地里,让灰鹊的玲珑阁全力追查‘荆棘之眼’的海上巢穴、与佛郎机及西域势力的勾结,并设法获取或反制其‘猛火油’技术。”
“正合朕意。”
君墨寒握住她的手,“晚宁,我们的路,从来都不平坦。但每次风浪,只会让我们更强大。商部已立,工坊遍地,这就是我们的底气。至于海上宵……”
他眼中寒光一闪,“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黑帆硬,还是我大夏的炮舰利!”
帝后正商议间,内侍来报,工部将作监丞鲁大宝(原提炼“猛火油”的工匠)在宫外求见,有要事禀报,关于“地火”提炼的新发现。
【章末:工坊遍地开花,就业税收双增,盛世之基初奠!然“荆棘之眼”黑手已伸向工坊原料与技术?海上悍匪竟用“猛火油弹”!关键工匠鲁大宝紧急求见,是福是祸?帝后的工商强国之路,再遇技术暗战与安全危机!】
(第27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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