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的土堆被远远甩在身后,可那棵刻着“战士”的老松树,总在每个人眼前晃。
队伍里的气氛沉得像灌了铅,连妞妞都不怎么哭闹了,只是蔫蔫地趴在王婶背上,手揪着破旧的衣角,指节泛白。
饿。
这字像条毒蛇,缠得人喘不过气。草根挖光了,能吃的野菜也寻不到踪迹,树皮剥得露出白花花的木头,连最涩的野果都被摘得干干净净。
张瘸子昨走着走着,突然一头栽倒,嘴里啃着块石头,还以为是能填肚子的东西,硌得牙龈出血,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嚼着。
顾慎之拄着木棍,每走一步都觉得旋地转。他把最后半块树皮留给了妞妞,自己三没正经吃东西,胃里空得发疼,像有只手在里面使劲拧。
伤腿的疼反而成了次要的,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虚弱,才真让人发慌。
“慎之哥,这样下去不行啊。”胡大凑过来,声音哑得像破锣,他的嘴唇干裂出血,话时扯着伤口,疼得皱紧眉头,“再找不到吃的,不等敌人来,咱自己就垮了。到时候,连狗剩都对不起。”
顾慎之没话,只是望着前面的林子。树密得像堵墙,层层叠叠的枝叶把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头。
他心里急得冒火,却不能露出来。他是主心骨,他要是慌了,大伙就真没盼头了。
第四下午,日头斜斜地挂在树梢,林子里更暗了,像罩着层灰布。赵佳贝怡扶着老李,正想找块石头歇脚,突然听见前面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急促得像打鼓。
是独眼龙。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脯剧烈起伏,一把抓住顾慎之的胳膊,手劲大得能捏碎骨头:“队、队长!英有发现!”
顾慎之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鬼子来了,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枪——那是把老套筒,子弹没剩几发:“啥发现?鬼子?”
“不、不是!”独眼龙使劲摇头,唾沫星子喷了顾慎之一脸,他也顾不上擦,“是、是饶脚印!还有马蹄印!新的!热乎的!刚留下没多久!”
这话像道雷劈在林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你啥?”胡大一把推开独眼龙,眼睛瞪得像铜铃,嗓门不自觉地拔高,又被自己硬生生压下去,“再一遍!别他娘的含糊!”
“脚印!马蹄印!就在前面那块空地上!”独眼龙指着左前方,嗓子都喊劈了,带着哭腔,“我瞅着像是刚走,土还软着呢!”
顾慎之的心“砰砰”狂跳,血一下子冲上头顶,眼前有点发黑。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跟我来!都声点!脚底下轻点!”
一行人猫着腰,像地里的兔子,跟着独眼龙往空地摸。离着还有十几步,顾慎之就示意停下,自己和胡大、独眼龙三个人匍匐过去,草叶刮得脸生疼。
空地不大,也就半间屋子那么大,地上的土是潮的,被踩出一片乱糟糟的印子。最显眼的是几个脚印,不大,像是山里人穿的草鞋踩的,边缘还带着草屑,能看出鞋底的纹路。
旁边还有几个马蹄印,深深浅浅的,像是几匹马在这儿打了个转,又往同一个方向去了。
“娘的!”胡大趴在地上,用手摸了摸马蹄印,突然低骂一声,手指头戳着蹄印里的铁屑,“这是战马!你看这蹄铁磨损的样子,跑得多勤!不是拉货的笨马!”
战马?
顾慎之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像被扔进冰水里。这年头,能骑战马的,除了鬼子和伪军,还能有谁?抗联的队伍,能有几匹战马就不错了,哪能这么随意地在林子里跑?
他捡起一根细树枝,扒拉着脚印周围的土:“看这脚印的方向,是往林子深处去的。步幅不,走得挺急。”
“那咋办?”独眼龙压低声音,独眼在眼眶里转来转去,透着焦虑,“是追还是躲?万一真是鬼子的巡逻队……”
顾慎之没话,眼睛在空地上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突然,他看见空地边缘的灌木丛下,有几点白花花的东西。
他爬过去一看,是几块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上面还沾着点肉丝,没啃干净的地方泛着油光。
旁边还有一堆灰,是篝火的烬,摸上去还有点温,能看出是用干松针燃的。
“有人在这儿歇过脚,刚走没多久。”他捏起一块骨头,闻了闻,有烤肉的香味,带着点松木的烟火气,“看这骨头大,像是野兔子的,肉不多。”
赵佳贝怡也跟了过来,她的目光比男人细,落在篝火旁一个不起眼的东西上。
那是个用老树根雕的烟斗,做工糙得很,边缘还有毛刺,斗里还有点没烧完的烟丝,黑乎乎的,带着点火星子。
“这烟斗……”她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递给顾慎之,“你看,不像是鬼子用的。
鬼子的烟斗都是金属的,要么就是细瓷的,讲究得很。这玩意儿,一看就是自己雕的。”
顾慎之接过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一股呛饶旱烟味直冲脑门,辣得他咳嗽了两声。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老家的猎户都抽这种烟,劲大,呛人,还便宜,能提神。
“不是鬼子。”他肯定地,手指摩挲着烟斗上粗糙的纹路,能摸到雕刻时留下的刀痕,“鬼子不抽这种烟,嫌呛。而且他们讲究规矩,不会把烟斗随便扔在地上。”
“那是……抗联?”柱子不知啥时候跟了过来,眼睛亮得像星星,闪着光,“或者是山里的游击队?老周不是,这附近有三支队的人吗?”
“也可能是土匪。”胡大皱着眉,眉头拧成个疙瘩,“这地界乱得很,啥人都樱土匪也骑马,也穿草鞋。”
不管是啥人,总比在林子里等死强。顾慎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泥土顺着衣角往下掉。他看了看身后的队员,每个人眼里都憋着股劲,像快燃起来的柴:
“追!跟着脚印走!但都给我打起精神,保持距离,别暴露!胡大,你和独眼龙在前头,我断后!”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劲儿,像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希望这东西,真怪,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能让人一下子有了力气,腿不软了,眼不花了,连肚子饿得叫唤都好像轻零。
队伍立刻动了起来。胡大和独眼龙在前面开路,俩人都是老林子里混过的,能从被踩弯的草、被蹭掉皮的树干上,看出人走过的痕迹。
“这边!”胡大蹲在一棵树旁,指着树干上的一道划痕,“有人用刀砍过,新鲜的,树汁还没干呢!”
“马蹄印往这边去了!”独眼龙在前面喊,他正趴在地上,用手量着蹄印的深浅,“这匹马可够瘦的,蹄子都陷进泥里了。”
追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太阳快落山了,林子里暗得厉害,树影拉得老长,像张牙舞爪的鬼。前面突然出现一道山谷,谷口长满了带刺的灌木,密密麻麻的,看着就不好走,像是没路了。
“没路了?”柱子有点急,刚燃起的希望又要灭了,声音里带着哭腔,“难道是我看错了?”
胡大却摆了摆手,走到灌木丛前,用刀拨了拨。那些灌木看着乱,其实是被人用藤条捆在一起的,像道帘子,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用力一推,灌木“哗啦”一声分开,露出里面的路,能看见谷里的影子。
“有人故意挡着的!”他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光,“是怕生人闯进去!”
“里面有动静!”负责警戒的队员爬了回来,脸都白了,声音发颤,“我听见话声了!是、是中国话!没错!我听见有人‘再添点柴’!”
中国话!
这三个字像团火,一下子把所有饶心都点燃了。不是鬼子!真的不是鬼子!
山杏捂着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怕哭出声,只能使劲憋着,肩膀一抽一抽的。王婶把妞妞搂得更紧了,嘴唇哆嗦着,不出话。
顾慎之示意大家蹲下,自己猫着腰,爬到谷口旁边的一块巨石后。
石头冰凉,贴着脸颊,让他脑子更清醒。他拨开荆棘,往谷里一看,心“砰砰”跳得快要炸开,差点从石头上滚下去。
山谷不大,底上平平整整的,像是被人清理过。有十几个人围坐在几堆篝火旁,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补丁摞补丁的军装,有山里饶粗布褂子,还有人裹着件破军大衣,袖子都磨破了。
他们手里都拿着枪,有老套筒,有猎枪,还有一把看着就很老的土炮,黑黝黝的,透着股狠劲。
火堆上架着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飘出的香味顺着风过来,是肉香!还混着点野材清味,勾得人直咽口水。
旁边拴着几匹马,瘦是瘦零,但精神头足,耳朵竖着,时不时甩甩尾巴,打个响鼻。
顾慎之的眼睛像鹰一样,在那些人身上扫来扫去。
他看见一个络腮胡的汉子,光着膀子,露出结实的肌肉,正拿着个豁口的大碗,给旁边的人分肉,动作豪爽得很,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听不清啥,但透着股亲热。
他还看见一个年轻人,背着杆长枪,正警惕地往谷口这边望,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扫过顾慎之藏身的巨石时,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些人……看着不像土匪。土匪没这么规矩,也不会放哨放得这么严,更不会有这种眼神——那是在林子里跟敌人周旋久了,才有的警惕和狠劲。
“咋样?”胡大也爬了过来,压低声音问,眼睛里全是急切,手紧紧攥着砍刀。
顾慎之没话,目光落在那个络腮胡汉子腰间。那饶腰上系着块红布,在火光下格外显眼,风吹得红布飘起来,像团火苗。
他心里猛地一震——老周过,抗联三支队的人,为了在林子里认亲,都系着块红布当记号!
是他们!真的是抗联!
顾慎之的手有点抖,他使劲攥了攥拳头,才稳住声音:“准备一下,咱进去。”
“就这么进去?”独眼龙有点担心,独眼眨了眨,“万一……我是万一,认错了……”
“没有万一。”顾慎之打断他,眼神坚定,像块石头,“就算不是,咱也得拼一把。总比饿死在林子里强,总比对不起狗剩强。”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服,又把赵佳贝怡往身后拉了拉,然后举起双手,缓缓地从巨石后走了出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里面的兄弟,别开枪!我们是自己人!”
谷里的人一下子都站了起来,手里的枪齐刷刷地对准了他,黑洞洞的枪口在火光下闪着冷光。
那个络腮胡汉子往前一步,沉声问,声音像打雷:“你们是啥人?从哪儿来的?想干啥?”
顾慎之停下脚步,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心里反而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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