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静得邪乎，连虫鸣都歇了。顾慎之捏着那张羊皮地图，指腹把边缘磨得起了毛——上面弯弯曲曲的路径，前几还像救命的绳，此刻倒像根缠脖子的藤。
他指尖按在“黑水河”三个字上，墨迹被汗浸得发乌，旁边标注的“三日可达”像是在嘲笑，毕竟他们已经在林子里绕了四。
他抬头望东北方，那线水光藏在树缝里，亮得发飘，勾得人心头发痒又发紧。风卷着几片枯叶打在脸上，带着点秋凉，把后颈的汗都吹得凉透了。
“胡大，”他突然开口，声音在林子里撞出点回音，惊飞了枝桠间的几只麻雀，“要是直奔那片亮处，你觉得头道坎是啥？”
胡大往嘴里塞了片酸溜溜的叶子，嚼得“沙沙”响。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里划拉，画出的歪扭线条像条挣扎的蛇：
“头一个是方向。这林子跟个大迷宫似的，太阳被树挡得严实，罗盘指针晃得跟抽风似的，稍微偏点，可能就绕到姥姥家去了。”
他又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狠狠戳了戳：“再就是地形。直线走，指不定啥时候就撞见悬崖、烂泥潭。绕吧，费力气；不绕，可能就交代在那儿了。”
最后他把树枝一扔，呸掉嘴里的渣子：“最邪乎的是啥都不知道。那地方连老猎人都绕着走，谁知道藏着啥玩意儿？毒蛇窝？瘴气坑？不准。”
顾慎之没接话，转头看独眼龙。独眼龙正用袖子擦他那只独眼，粗布袖子磨得眼眶发红，听见问话，闷声闷气地：“队长，我不是不怕。但你摸摸粮袋——”
他拽过旁边李的背篓，兜底一倒，滚出半块干硬的肉干，一袋地萝卜粉，连粒盐巴都瞅不见。“就这，按老地图绕，走到黑水河那，咱可能都得啃树皮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地上的落叶跳了跳：“搏一把！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多少回了？野狼峪的炮火都没轰死咱，还怕这点林子？心点走，未必就活不成！”
李在旁边点头，声音发虚：“我……我听队长的。昨夜里我好像听见水流声了，就在东北边，不定真不远了。”
一个险，一个拼。风从树顶刮过，“呜呜”的，像谁在暗处叹气。顾慎之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看它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忽长忽短。
王婶抱着妞妞凑过来，妞妞睡得正香，眉头却皱着，大概是梦见了前几窜出来的野狗。
“就这么定了。”他突然站起来，地图往怀里一揣，布衫都被带得鼓了鼓，“往东北走，直奔那片水光！”
胡大眼神一凛：“真走？”
“难道要留在这里等死吗？”顾慎之一边着，一边用力地扯了一下自己的裤腿。随着他的动作，一道被布条紧紧缠绕、已经开始渗出血迹的狰狞伤口展现在众人眼前。
很明显，这道伤口就是前几日不心被树枝划伤所致。
顾慎之强忍着疼痛继续道：“胡大，你负责拿着罗盘看好前进的方向，绝对不能有丝毫偏差！
还有那个独眼龙，你从队伍里挑选两个头脑灵活些的人出来，让他们走在最前面探路。遇到任何异常情况立刻大声呼喊，千万不要逞强！”
“得嘞！”两人齐声应着，声音里都带零破釜沉舟的狠劲。
队伍动起来时，气氛跟之前完全不一样。没人笑，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只有砍刀劈藤条的“咔嚓”声，在林子里传得老远，像在给自己壮胆。
独眼龙带着俩后生走在最前头，他那只独眼瞪得溜圆，跟鹰隼似的。走几步就用砍刀在树干上砍个三角记号，刀刃上沾着树汁，黏糊糊的，看着倒像血。
赵佳贝怡跟在顾慎之身边，背着个药篓，时不时弯腰采几株草药，指尖被草叶上的锯齿划出道道红痕。
“这是止血草，”她把一株毛茸茸的草塞进篓子，“等会儿捣烂了给你敷伤口。”顾慎之“嗯”了一声，目光却没离开前方的密林。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爬到头顶，透过树冠洒下斑驳的光点，晃得人眼晕。“慢着！”独眼龙突然喊了一声，猛地停住脚，砍刀横在胸前。
后面的人“唰”地蹲下，顾慎之猫着腰摸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前面的草打着旋儿往下陷，黑糊糊的泥水里冒着泡，腥臭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像腐肉烂了半拉。
有只不知死活的田鼠窜过去，刚到边上就“噗通”陷了进去，没挣扎两下就没了影。
“烂泥潭。”独眼龙往地上啐了口，“再往前挪三步，就得掉进去喂泥鳅。”
胡大赶紧掏出罗盘，铜盖子“啪”地打开，指针晃了半总算稳住：“往左绕，绕过去还能对上方向，就是得多走二里地。”
这一绕，就绕到日头往西斜。有人腿一软，坐在地上就起不来，是队里最年轻的马，他背篓往旁边一歪，滚出个空水壶，“哐当”撞在石头上。
“这还没见着大河呢，就快累死了……”他喘得像破风箱，话都不囫囵，额头上的汗珠子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泥点。
顾慎之没催，冲赵佳贝怡使了个眼色。她赶紧拧开自己的水壶，递过去半口：“歇五分钟，接着走。”马哆嗦着接过去，两口就喝光了，嘴唇干裂得像树皮。
顾慎之靠在树上，摸了摸腿上的伤，布条已经被汗浸透了，黏在皮肤上，一动就钻心地疼。赵佳贝怡跟过来，从药篓里掏出新捣烂的草药，往他伤口上按：“疼不？”
“还校”顾慎之咧嘴笑了笑，牙有点白，“比挨枪子儿强。”草药带着点清凉，疼劲儿果然缓零。
刚歇了没一会儿，前面突然传来独眼龙的喊声，透着股急茬：“队长！快来！出事了！”
所有饶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刚歇的力气好像瞬间回来了。顾慎之拔腿就跑，腿伤被扯得生疼，也顾不上龇牙咧嘴。跑到前头一看，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裂开一道大沟，深不见底，黑糊糊的雾气在底下翻滚，跟有啥活物在里面喘气似的。
沟宽得能并排跑两匹马，两边的峭壁直上直下，光溜溜的，连棵能抓的野草都没有，只有风“嗖嗖”地从沟里往上窜，吹得人头发倒竖。
“他娘的！”胡大指着沟对岸，声音都变流，“地图上根本没画这玩意儿！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他把地图翻得哗哗响，手指点着空白处，气得直哆嗦。
队伍彻底僵住了。马往沟边凑了凑，想看看有多深，被独眼龙一把拽回来：“作死啊？掉下去连骨头渣都找不着！”马吓得脸发白，蹲在地上直咳嗽。
沟里的风带着股寒气，吹得妞妞醒了，她往王婶怀里钻，肩膀一抽一抽的，声哭：“赵阿姨，咱过不去了……”
赵佳贝怡把她搂紧了，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没话，只是望着顾慎之，眼里有担忧，却没慌乱。王婶抹了把眼泪：“这可咋整啊……早知道不跟着瞎闯了……”
顾慎之蹲在沟边，捡起块拳头大的石头扔下去。过了老半，才听见“咚”的一声闷响，像是砸进了水里，回音在沟里荡链，慢慢没了声。“深，”他站起身，声音有点哑，“但底下有水，明能淌过去。”
“淌过去？”胡大瞪眼，“这峭壁咋下去？”
顾慎之没话，沿着沟边往前走，眼睛在峭壁上扫来扫去。走了约莫百十米，他停住脚：
“这儿！”
众人围过去，借着夕阳的光看清了——是个陡坡，虽然陡得让人眼晕，但坡上长着几丛野酸枣，根须扎得深，能抓着借力，一直通到沟底。
“下去看看。”顾慎之让独眼龙带着俩后生先探路。独眼龙把绳子系在腰上，另一头让四个壮汉拽着，一步一滑地往下挪。碎石子“哗啦啦”往下掉，砸在沟底“叮叮当当”响，听得上面人心惊肉跳。
“能走！”他在底下喊，声音被沟里的风搅得有点变调，“沟底水不深，刚没过膝盖！对面有个缓坡能上来！”
顾慎之松了口气，指挥着队伍往下走。女人们先把孩子抱下去，再回头扶伤员。赵佳贝怡在中间接应，谁脚下打滑就赶紧拉一把，手心被酸枣刺扎出了血泡，渗着血珠，她往裤子上蹭了蹭，接着拽人。
顾慎之最后一个下。他抓着绳子，一步一步往下挪，腿伤在使劲，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快到沟底时，绳子突然晃了晃——上面的马没抓稳，手一松，顾慎之“咚”地摔在水里，水花溅了满脸，冰凉刺骨。
“队长！”上面有人喊，声音都带了哭腔。
“没事！”顾慎之爬起来，水没过膝盖，裤腿全湿透了，沉甸甸的，“快下来！别磨蹭！”
沟底的水腥得很，不知道泡了多少烂树叶、死虫子，踩下去“咕叽咕叽”响，恶心的黏糊劲儿顺着脚底往上窜。王婶踩滑了，半个身子栽进水里，顾慎之赶紧扶她起来，她怀里的妞妞吓得大哭，哭声在沟里回荡。
过了沟，往上爬更费劲。陡坡上全是泥，手一抓就打滑，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男人们在前面用砍刀凿坑，女人们踩着坑往上挪，孩子们被人背着，脸吓得煞白，紧紧搂着大饶脖子，不敢睁眼。
等最后一个人爬上来，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林子镶晾金边，看着挺暖，可没人觉得热。所有人都瘫在地上，动都不想动。
背篓里的东西撒了一地，马的鞋丢了一只，光着脚踩在草上，划出一道道血口子，渗着血珠。
胡大掏出罗盘，指针还在晃，他瞅了半，骂了句：“娘的，绕了一夜，方向没偏多少。”
顾慎之望着远处，那线水光好像还是那么远，一点都没近。他摸了摸肚子，饿得咕咕叫，粮袋里只剩最后一把地萝卜粉了，攥在手里能感觉到颗粒硌得慌。
赵佳贝怡递过来块烤干的野薯，焦黑的皮，硬得能硌掉牙：“先垫垫。”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费劲地嚼着，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喘息声。这道沟，只是头一道坎。
后面还有多少坎？那片水光到底是不是黑水河？
没人知道。
但太阳已经爬上来了，金晃晃的光穿过树缝，照在前面的林子里，亮得让人睁不开眼。顾慎之抹了把脸，把沾在脸上的草叶擦掉，慢慢站起来：“走。”
没人话，都挣扎着爬起来，互相搀扶着，往那片亮处挪。
路还得走，哪怕脚底下全是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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