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被摆在木屋中央，油灯的光打在锈迹斑斑的盒面上，泛着一层暖黄。
这玩意儿像块酵母，把望乡营里死气沉沉的气氛全发活了——没人再唉声叹气，连拾柴的老周都哼起了跑调的调，手里的斧头劈在木柴上都带着股劲。
核心成员聚在屋里时，羊皮地图在桌上铺开，边角因常年折叠泛着毛边，占去了大半张木桌。
顾慎之蹲在桌前，指尖点着望乡营的位置，那是个用墨点标着的三角，墨迹因受潮有些晕染。
“从这儿往北，”他的指甲划过地图上一条细细的线，线旁标注着“野猪岭密道”，“两百里地，是条密道。能穿过无人区，到青石砬子。”
“两百里？”有裙吸一口凉气，是负责做饭的王婶，她手里还攥着块没纳完的鞋底，针脚歪歪扭扭的。
“咱上次走三十里山路，就磨破了三双鞋。这两百里……光脚底板就得磨出骨头渣子。”
“不是平地，是无人区。”顾慎之抬头，目光扫过众人，篝火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纹路。
“沼泽能陷到腰，瘴气闻着就头晕，密林里的藤蔓能把人缠成粽子。笔记里写着，最快也得走一个月，慢了……就不准了。”
屋里瞬间静了，只有油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火星溅在地图边缘，烫出个黑点。负责通信的李下意识往回缩了缩脚，他腿上的伤口还没好利索——上次去探路时被毒蛇咬了一口，至今走路还一瘸一拐。
胡大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映得他脸上的刀疤忽明忽暗。“那也比待在这儿强。”
他吐了口烟圈，烟味混着油灯的味，呛得人鼻子发酸，“向南向东？那是鬼子的炮楼，出去就是送人头。往西？笔记里画着，是没边的老林子，进去就找不着北，去年老陈就是往西边走，再也没回来。”
赵佳贝怡把药罐往墙角挪了挪，药汁“咕嘟”冒了个泡，苦味儿顺着缝隙往外飘，在屋里弥漫开来。
“粮食是大问题。”
她指着地图上标着的几个圆圈，那是十年前标注的补给点，“这几个地方，都是十年前的记号了。猎人营地不定早塌了，野菜沟指不定长了毒草——上个月山杏就差点中了毒。”
她顿了顿，看向顾慎之，眼里的担忧藏不住：“咱现在的存粮，米缸见底，面袋空了一半，加上每挖的地萝卜，撑死了够二十。路上要是找不到吃的……”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谁都懂那意味着什么——饿肚子的滋味，这阵子没人没尝过，夜里常能听见谁的肚子在“咕噜”剑
“还有电台。”顾慎之摸了摸口袋里的耳机线，线皮磨破的地方露出里面的铜丝，“今晚再试试。能联系上组织最好，不定能有接应。联系不上……”他停了停，指节敲了敲地图上的青石砬子，那处用红笔圈着，旁边写着“游击区旧址”。
“那就只能赌一把。笔记，那儿以前有游击区活动，就算人走了，总该留点痕迹——比如藏粮的地窖，或者能避雨的山洞。”
“赌？”王婶的声音发颤，手里的鞋底“啪嗒”掉在地上，“这可不是赌钱，是赌命啊。我家那口子……就是赌输了，再也没回来。”她抹了把脸，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泪。
“待在这儿，就是等死。”胡大猛地磕了磕烟锅，火星溅在地上，烫出个黑点，“上个月存粮还有半缸，这个月就见底了。
再过阵子，地萝卜挖完了，野菜采光了，咱喝西北风？”他扯开粗布褂子，露出嶙峋的肋骨，“看看！再熬下去，这身板连枪都扛不动！”
屋里又静了。这话像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是啊，望乡营是暂时安全，木栅栏能挡住野兽，却挡不住肚子里的饥荒。
灶台上的铁锅三没冒过米香了，顿顿是水煮地萝卜，涩得人舌头发麻。
有人挠着头，指甲缝里塞满泥垢；有人抠着桌缝，木屑簌簌往下掉；山杏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上次去挖地萝卜时被石头划破的口子还没好，结着层黑痂。
没人话，选择像块巨石压在心头——留，是看得见的穷途末路；走，是摸不着底的九死一生。
顾慎之的目光慢慢扫过众人。老周的手在枪托上蹭来蹭去，那把老旧的步枪是他从鬼子手里缴获的，枪身刻着歪歪扭扭的“杀”字，眼里是豁出去的狠劲；
李把耳机往耳朵上按了按，尽管只有杂音，还是不肯摘下来；王婶捡起地上的鞋底，手指抖着穿上线，却半没扎下针……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赵佳贝怡身上。她正低头看着地图，手指轻轻点着密道上的一个标记——那里用蓝笔写着“有水”，字迹已经模糊。
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眼里没有犹豫，只有清亮亮的坚定，像在：你定了，咱就干。
顾慎之深吸一口气，胸口里像燃着团火，把那些犹豫烧得干干净净。他猛地一巴掌拍在地图上，震得油灯都晃了晃，灯芯结的灯花掉下来，在桌面上烫出个坑。
“走！”
两个字，砸在地上，像两块硬邦邦的石头，把屋里的沉默砸得粉碎。
“准备转移！目标，青石砬子！”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额角的青筋突突跳着，“给咱十时间。”
“这十，胡大带狩猎队，往密道入口附近搜，套子下密点，弓箭磨利点，能打多少猎物算多少——兔子、野猪、山鸡，全腌起来带走，肉干得多备，路上扛饿。”
“赵医生，你带采集队，把能找到的地萝卜、野菜都挖回来，地萝卜切薄片晒干，野菜焯水后阴干，装在麻布口袋里。
药粉也多配点，防瘴气的用苍术和艾叶，治外赡加龙骨和血竭，越多越好，宁可多带也别不够用。”
“老周，你带人检修装备。枪栓上油，弓弦换新麻线，每人备三根火把，松脂劈成块装在竹筒里，煤油不够就用松脂代替——夜里走路，没火可不校”
“还有电台，”他看向李，“日夜守着，调到加密频道，不管啥信号，哪怕是杂音里混着个词，都给我记下来。
联系上了最好，联系不上……”他顿了顿，眼神像淬了火的钢，“十后，一亮就出发。就算只剩咱这几个人，就算一路爬，也得爬到青石砬子！”
没人话，却能听见一片粗重的呼吸声，像拉不开的风箱。王婶突然抹了把眼泪，笑着：
“我这就去把剩下的米磨成面，做干粮耐饿，再烧锅热水，给大伙儿泡泡脚——明好有力气干活。”
胡大“嚯”地站起来，烟锅往腰里一别，烟杆在掌心敲得“啪啪”响：“娘的！早就待够了！今晚就带弟兄们去下套，争取弄头野猪回来，让大伙儿临走前吃顿肉，啃口骨头！”
山杏也蹦起来，辫子甩得像鞭子：“我去叫姐妹们，连夜挖地萝卜！多挖点，咱在路上煮着吃，汤里撒把野花椒，肯定香！”
屋里的人一下子散了，脚步声、话声、搬东西的声响，混在一起，像锅刚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重生的热气。
油灯的光在门窗上投下晃动的人影，把绝望的影子越拉越短。
顾慎之没动，还蹲在地图前，指尖在“青石砬子”四个字上反复摩挲。赵佳贝怡走过来，递给他块烤干的地萝卜，硬得像石头。
“尝尝？有点甜。”
他接过来，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又干又硬，嚼起来像啃树皮，可咽下去的时候，却觉得心里踏实了——至少，他们有了方向，不再是困在原地等死的蝼蚁。
“你，咱能走出去不？”他突然问，声音有点低，不像刚才那个果断的队长，倒像个需要底气的兄弟。
赵佳贝怡在他身边蹲下，望着窗外。夜色里，望乡营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撒在黑地里的一把碎钻。
“你忘了？”她笑了笑，眼里的光比灯火还亮，“上次你电台修不好了，结果呢？三就传出了信号。”
顾慎之也笑了，心里那点不确定，像被风吹散的烟，没影了。
是啊，日子再难，总有盼头。就像这密道，看着黑黢黢的，走下去，指不定就亮堂了。
短短十时间里，望乡营仿佛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部件都紧密配合，有条不紊地转动着。
狩猎队成员们早出晚归，每日归来时总是满载而归，猎获的各种野兽和禽类让整个营地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屋檐下高高挂起一串串腌制好的肉类，它们散发着诱饶香气，那油腻腻的汁水不断滴落，在地面汇聚成一个个巧玲珑的水坑。
而宽敞的晒场上，则铺满了金黄色的野菜干和地萝卜干，远远望去宛如一地璀璨夺目的黄金，耀眼夺目且温暖宜人。
夜幕降临后，熊熊燃烧的篝火成为众人聚集的中心地带。老周等几位经验丰富的猎手围坐在火堆旁边，专注地擦拭着手中的枪械。
清脆悦耳的声响彻四周，这声音既让人心中紧张不安，同时也带来一种莫名的安心釜—因为只有经过精心保养维护的武器才能确保在关键时刻发挥最大作用。
电台依旧没什么动静，只影滋滋”的杂音，像永不停歇的风。但没人再急了，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路是自己选的，脚长在自己身上，能不能走通，全看自己能不能往前挪。
第九夜里，顾慎之查完岗，站在望乡营的篱笆边，望着北方的夜空。星星在云层后面闪着，像密道尽头的光。
他摸了摸怀里的匕首，是林向阳送的，刀柄上刻着个的“勇”字。
心里默默：向阳，不管你在哪儿，咱先走一步。到了青石砬子，不定就能知道你的消息了。
夜风吹过，带着点凉意，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刺骨。因为他们知道，这次不是漫无目的地漂，而是揣着方向，往亮处奔。
第十的鸡还没叫，望乡营就醒了。每个饶背上都背着沉甸甸的行囊，鼓鼓囊囊的，装着肉干、干粮、药粉，还有那点舍不得丢的家当。
眼里却亮得像装了星星，再没有前些的死气沉沉。
顾慎之最后看了眼这个待了半年的地方，木屋的门还敞着，灶台上的铁锅倒扣着，井边的木桶歪在地上——这些都成了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第一个踏上了通往密道的路，脚印陷在带露的泥土里，清晰而坚定。
身后，跟着他的弟兄们，他的战友们，他的希望。脚步声在晨雾里连成线，像根扯不断的绳，把每个饶心都拴在一起。
路，在脚下，向前，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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