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慎之把最后一把米倒进陶罐时,指节捏得发白。陶罐沿上的豁口磨得他手心发疼,罐底更是薄得能透光,晃一晃,粮食撞着陶壁的空响在帐子里荡来荡去,听得人心里发慌——这点存粮,撑死了还能顶五。
“慎之,胡大他们回来了。”赵佳贝怡掀开门帘进来,袖口沾着草药汁,绿乎乎的,像抹了层青苔。
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星子“噼啪”溅出来,映得她眼下的乌青更重了,“就俩山鸡,还没拳头大,毛都没褪干净,胡大正蹲在石头上骂娘呢。”
顾慎之没回头,只是盯着灶膛里的火苗。火舌舔着陶罐底,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的。
自打从密林里撤回来,营地的气氛就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下了死命令,谁都不准单独出营,连拾柴都得三人结伴,胡大为此跟他吵了两回,红着脖子骂他把人关成了圈里的猪,“再这么憋下去,不等鬼子来,先得内讧!”
“药粉配得咋样了?”顾慎之的声音有点哑,他摸了摸腰间的枪,枪套磨得发亮——这是他从战友手里接过的,现在成了营地里唯一能压得住场面的东西。
赵佳贝怡轻轻地翻动着晾晒在竹匾中的草药,那些原本翠绿欲滴的叶子此刻已经蜷缩成一卷一卷的模样,散发出一股刺鼻而浓烈的苦涩味道。
看来还需要再晾晒两啊! 她自言自语道,目光落在那一堆被阳光炙烤过的草药上。
昨晚上,她曾经尝试将这些草药涂抹在自己的手臂和腿部,希望能够抵御蚊虫的叮咬。
结果发现,虽然这种苦药味的确让蚊子有些望而却步,但对于是否真的具有防止瘴气侵袭的功效,她仍然心存疑虑。
稍稍停顿片刻后,赵佳贝怡抬起头来,朝着门口快速地瞥了一眼。然后,她放低音量,心翼翼地道:
听山杏讲,南边的山坡上有一种叫做地萝卜的植物,它的块茎可以食用呢!不过,听这种地萝卜都深埋在地底下,如果想要挖到它们可不容易哦。
但是没办法啦,总好过整只能啃食那些难以下咽的树皮吧?所以呀,我计划下午的时候带领大家一起去那边找找看,不定会有意外收获呢!
顾慎之皱眉:“别走远,就在营地视线内。昨北边林子飘来股怪味,不清是啥,当心点。”
“知道。”赵佳贝怡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点灰,显得脸格外瘦,“你放心,我带着枪呢,山杏和春桃跟我一起,三个壮劳力,挖不动还能抬。”
下午的日头有点毒,晒得山坡上的草都打了蔫,踩上去“咔嚓”响。赵佳贝怡挥着锄头,一下下往土里刨,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干硬的地上,瞬间就洇没了,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山杏和春桃跟在后面,手里的铲子挖得“吭哧吭哧”响,铲子头都磨秃了。
“赵医生,这玩意儿真能吃?”山杏举着块沾着泥的块茎,圆滚滚的,表皮带着细密的根须,像个长满麻子的土豆,“看着跟咱老家的毒疙瘩似的,吃了不会闹肚子吧?”
“我娘以前挖过。”赵佳贝怡擦了把汗,手背把额前的碎发抹到脑后,露出晒得发红的额头,“煮熟了面面的,就是有点涩。
去年灾荒,村里全靠这玩意儿活命,总比啃树皮强——树皮吃多了拉不出屎。”
山杏“嗯”了一声,抡起锄头往下砸。“铛”一声脆响,震得她虎口发麻,锄头差点脱手,她“哎哟”叫了一声,甩着胳膊直咧嘴:“娘的,碰着石头了吧?这土硬得像铁!”
“咋了?”赵佳贝怡赶紧回头,心里咯噔一下——这山坡她们踩过好几遍,没听有大块石头。
她走过去扒开周围的碎土,锄头尖碰着的地方,露出个黑黢黢的角,锈迹斑斑的,边缘还带着点弧度,不像石头。
“这啥啊?”山杏来了劲,也顾不上疼了,用手往外刨。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混着草屑,她也顾不上疼,刨着刨着,一个铁盒子的轮廓慢慢显出来,四四方方的,蒙着层厚厚的锈,像块长了毛的铁疙瘩。
“赵医生!快来看!”山杏的声音都变流,带着点颤,“是个铁疙瘩!不定是以前藏的军火?”
赵佳贝怡心里怦怦跳,蹲下去摸了摸,铁盒子冰凉,入手沉得压手。她让春桃按住锄头把,自己和山杏一人一边,用锄头撬了半,“咔哒”一声,锈死的盒盖终于翘开道缝。
里面裹着厚厚的油布,一层又一层,缠得紧实,油布都泛黄发硬了,摸着像块硬纸板。
“是……是书?”山杏有点失望,又有点好奇。她最盼着是罐头,哪怕是过期的,也比地萝卜强。
赵佳贝怡没话,心跳得像打鼓。她心翼翼地揭开最上面一层油布,露出个牛皮封面的本子,边角都磨圆了,用毛笔写着三个字:勘探记。
她翻开第一页,字迹是繁体的,一笔一划很工整,开头写着:“民国二十三年,初探望乡岭,瘴气弥漫,路径难寻……”
她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这是本工作日志!里面记着的,全是这一带的山形水势,哪里有水源常年不涸,哪里的地萝卜最扎堆,甚至连哪片林子有瘴气、哪块沼泽底下是硬土能落脚,都标得清清楚楚!
“山杏,快看这个!”赵佳贝怡抓起一张卷着的羊皮,展开来。羊皮有点硬,边缘卷着,上面用墨线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是地图!
比顾慎之那张用炭笔画的清楚一百倍,山川河流标得明明白白,连他们现在待的望乡营,都在角落里画了个房子,旁边写着“可避雨,近水源”。
“这……这是咱这儿!”山杏指着地图上的房子,手都在抖,“你看这河弯,跟咱打水的地方一模一样!还有那棵歪脖子树,咱昨还在底下歇脚!”
赵佳贝怡的目光落在地图边缘,那里用极的字写着一行注释:“北通抗联密道,经黑风口、一线,险而能通。”
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不是哭,是激动的——她们找到了能出去的路!
最底下的金属物件,是个黄铜做的玩意儿,巴掌大,一面是罗盘,指针还能微微晃动,另一面刻着刻度,中间嵌着个镜子似的东西。
赵佳贝怡认得,这是测距仪,以前在部队医院见过,比他们手里那台掉了漆的指南针好用多了。
“我的娘啊……”山杏看着这些东西,激动得语无伦次,“这是……这是老爷赏饭吃啊!你看这日志,还记着哪片山有野蜂蜜,哪块石头底下能找着泉水!”
“你在这儿守着,我回去叫人!”赵佳贝怡把东西心地裹回油布,塞进铁盒,抱着就往营地跑。
脚下的石子硌得脚生疼,她却觉得浑身是劲,像踩着风在飞。路过溪边时,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水里歪歪扭扭的,头发乱得像草,脸上又是泥又是泪,可那双眼亮得吓人。
顾慎之正在给枪上油,枪管擦得能照见人影。听见外面的动静,他刚抬起头,就看见赵佳贝怡冲了进来,怀里抱着个铁盒子,头发乱得像草,脸上又是泥又是泪,嘴里喊着“找到了!找到了!”
“咋了这是?”顾慎之赶紧站起来,枪油蹭在裤子上也顾不上。胡大也从外面钻进来,手里还拎着那两只没褪毛的山鸡,看见这阵仗,举着山鸡就愣在门口:“咋了咋了?山塌了?”
赵佳贝怡把铁盒往桌上一放,手忙脚乱地往外掏东西,羊皮地图铺开时带起一阵风,差点把桌上的油灯吹灭。
“你看!你看这个!”她指着地图上的密道标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勘探队的日志,还有地图!记着怎么走出去,记着哪有吃的,还迎…还有去抗联的路!”
顾慎之拿起地图,手指抚过上面的线条,从望乡营一直摸到最北边,那里画着个五角星,旁边写着:
“主力驻点,民国二十五年夏仍在。”他的手指猛地顿住,抬头看向赵佳贝怡,眼眶一点点红了——这意味着,这条道极有可能还能走通。
“这日志……”顾慎之拿起本子,一页页翻着。里面记着的,全是他们最需要的东西——哪片山坡的地萝卜最多,哪条溪的鱼最肥,甚至还有对付瘴气的草药方子,跟赵佳贝怡配的药,好多药材都对上了,只是日志里加了一味“野花椒根”,标注着“可解涩,防胀气”。
“太好了……太好了!”他喃喃地,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些日子压在心里的石头,好像一下子被搬空了,浑身都松快了,连带着呼吸都顺畅了。
胡大凑过来,伸着脖子看地图,嘴里“啧啧”直响:“娘的!这比书先生讲的还神!你看这标记,咱前几去的那片林子,果然标着‘险’字,怪不得进去就头晕!”
他突然一拍大腿,“还有那片芦苇荡,上面标着‘有鱼,可夜捕’,咱今晚就去试试!”
“先别急。”顾慎之把地图和日志心地收进铁盒,锁好,放进自己的帐子最深处,“先把地萝卜挖够,今晚煮一锅,让大伙儿垫垫肚子。明再合计路线——这密道得探清楚了再走,不能冒失。”
赵佳贝怡看着他眼里的光,突然觉得这些的辛苦都值了。灶膛里的火苗还在跳,陶罐里的米粥香飘了出来,混着窗外胡大招呼队员的吆喝声,望乡营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就活过来了。
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带。赵佳贝怡拿起那把挖地萝卜的锄头,轻轻擦去上面的泥。她好像看见,这条路的尽头,有炊烟,有笑声,有他们盼了好久的安稳日子。
山杏和春桃扛着半筐地萝卜回来时,老远就听见营地里的话声,不再是唉声叹气,而是带着点活气的吵吵嚷嚷。山杏咧嘴一笑,冲春桃:“你听,像不像过年?”
春桃点点头,眼里闪着光,把筐往肩上又挪了挪:“快走吧,挖了这么多,今晚能吃饱了。”
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映得每个饶脸都红扑颇。顾慎之看着帐子里攒动的人影,手里摩挲着那把枪,突然觉得,这日子好像又能往下熬了,而且不是瞎熬——是往亮处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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