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搁下象牙着,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满堂觥筹,落入上官婉儿耳郑
“上官姑娘,园中昙花今夜开了,可愿同赏?”
满座宾客谈笑如故,无人察觉这平静语调下的暗流。上官婉儿抬眸,正对上和珅温和的笑。那笑意如春水初融,她却分明看见水底藏锋。
她起身敛衽:“大人雅意,却之不恭。”
林翠翠在席尾拨弄琵琶,指尖一颤,险些断弦。张雨莲捧着茶盏,目光微垂,将惊愕压入眼底。唯有陈明远仍在与邻座谈论西洋火器,声音平稳,搁在膝上的手却已攥成拳。
上官婉儿没有回头。她随和珅穿过雕花隔扇,踏入庭园。
夜风挟着槐花香扑面而来,冲淡了室内沉腻的龙涎香。和府占地百亩,这一路却无仆从跟随,只有两盏琉璃宫灯悬于回廊,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上官婉儿落后半步,步态从容,脑中却在飞速回溯——今日宴上,她可曾露出破绽?
“姑娘在想什么?”和珅忽然驻足。
她抬眸,不避不退:“在想大人为何独邀民女。”
和珅轻笑,指向不远处的临水轩:“到了。”
水榭三面临池,匾额题“月到风来”。池中芙蕖半谢,莲蓬低垂,水面浮着零落花瓣。轩中别无长物,一几一榻,几上置着紫檀木匣,榻边立着青铜文仪器——上官婉儿认出那是简化的浑仪,却比大内所藏更精巧,刻度盘上錾着拉丁文。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是西洋传教士南怀仁所制。”和珅抚过仪器的铜臂,语气闲淡如话家常,“圣上喜欢这些奇巧之物,本官也略懂皮毛。方才席间,姑娘以勾股定理破解刘师爷的九章难题,又用泰西历法推算月食时刻,分毫不差。”他顿了顿,侧首望她,“本官好奇,姑娘师承何人?”
该来的总会来。
上官婉儿沉默片刻,将早已备好的答案铺陈:“民女幼年,家父曾聘一位西洋传教士启蒙。那人名唤利白明,自言是利玛窦同乡,居蜀中三载,教授文数学,后云游不知所踪。”
“利白明。”和珅重复这个名字,不置可否,“此人如今何在?”
“听闻已回欧罗巴。”
“可惜。”和珅叹息,似有憾意,“本官原想请教,他是如何测算出月面环形山高度的。”
话音落时,他打开了紫檀木匣。
上官婉儿几乎要以为自己的心跳声太响,惊动了池鱼。木匣中静静躺着一架望远镜——不,不是寻常航海用的单筒镜。铜制镜筒上錾刻着莲花纹,目镜端嵌着拇指大的水晶透镜,在月光下流转着奇异虹彩。
这是他们的目标。此刻就陈列在她触手可及之处。
“此物名‘窥月镜’。”和珅端起望远镜,动作轻柔如托雏鸟,“内务府仿制西洋样式,圣上赐名。用它观月,可见蟾宫桂影、玉兔捣药。”他将镜筒递向上官婉儿,似笑非笑,“姑娘是明白人,当真信月中有蟾蜍?”
上官婉儿接过望远镜。金属触感冰凉,镜筒上莲花纹的刻痕却圆润陈旧,不似新制。她将目镜凑近眼睑,调整焦距——这是肌肉记忆,二十世纪文馆的体验课,她带学生操作过无数次。
取景框里,月球缓缓逼近。环形山、辐射纹、澄海与静海,如神话剥落,露出地质真相。
她放下望远镜,声线平稳:“蟾蜍桂树,是百姓的美好念想。民女眼中所见,只有尘土与陨坑。”
“尘土。”和珅咀嚼这个词,忽而一笑,“姑娘话,总与本官所知不同。钦监那是‘太阴之斑’,西洋人那是‘山脉投影’。唯有你,直呼其名——尘土。”
他向前一步,月华在他清隽面容上铺开薄霜:“姑娘是见过月亮的人。”
这不是疑问。
上官婉儿垂眸,将望远镜放回木匣,指尖未触到镜身便收回。她不能让和珅察觉她对这器物的异常熟悉,也不能表现避之不及。分寸须如走索。
“民女只是读过几本西洋历书。”她道,“大人若对文有兴趣,民女可誊录利先生所授的《测月新法》献上。”
“好。”和珅应得极快,“三日后,本官登门求书。”
登门?上官婉儿心念电转。这意味着他给了她三日——也是试探,看她是否还在原处,看她是否如承诺般“献书”。
她敛衽为礼:“民女恭候。”
夜风转向,吹落池畔梧桐叶。和珅关上木匣,却未唤仆从收走。他望着水面残荷,忽然换了个话题:“姑娘可读过《红楼梦》?”
上官婉儿指尖一凉。
《红楼梦》——这部在乾隆朝以手抄本流传的,尚未被命名为《红楼梦》,世人多称《石头记》。前八十回,程高本续书尚在一甲子后,她是读过的人。全本一百二十回,她初中时代翻烂过。
“略有耳闻。”她谨慎道,“听是江南一带的才子书,写些闺阁闲情。”
“闺阁闲情。”和珅重复,声音添了一丝玩味,“本官读至第五回,宝钗初至贾府,书中写她‘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姑娘以为,钗黛二人,孰为作者心之所系?”
这是一个陷阱。乾隆朝,《石头记》因“描写淫秽,有伤风化”曾被禁毁,虽未大规模查抄,但官场中人绝少在公开场合谈论。和珅此刻提起,是试探她的涉猎范围,还是更深的心思?
上官婉儿凝神片刻,选择最安全的回答:“民女只读过残本,不知全貌。仅就所见而言,黛玉似更得作者偏爱——写她葬花泣残红,是赤子之心;写宝钗汽,虽真,却紧接着滴翠亭事。一笔两写,褒贬自见。”
她完便后悔了。这些分析来自二百多年后的“红学”研究,她竟忘了。乾隆朝的人读《石头记》,谁会将滴翠亭事件与“心机”关联?当时读者眼中,那只是寻常儿女避嫌。
果然,和珅沉默片刻,轻声道:“滴翠亭一事,本官读来,只觉宝钗机敏。姑娘却从中见出‘褒贬’?”他凝视她,“姑娘读此书,读得很深。”
上官婉儿稳住呼吸:“民女愚钝,许是想多了。”
“不。”和珅摇头,“想多聊人,不会这般脱口而出。姑娘分明早已在心中咀嚼过千百遍。”他忽而一笑,“只是本官不解,这部书传抄未广,京师得见全豹者不出十人。姑娘久居蜀中,何时读到如此细致?”
蜀郑她忘了自己过“利白明在蜀直的托辞。蜀道艰难,书坊寥落,一本刚在北京少数文人间流传的手抄本,如何飞越千山?
上官婉儿闭了闭眼。她可以选择“友人抄赠”,但和珅只需派人稍作查访,便会发现她来京后并无此类友人往来。谎言的链条不能无限延长。
“民女……”她顿了顿,“民女曾在成都将军府中,见过一部抄本。”
成都将军。那已是三年前病故之人,死无对证。
和珅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像猎兽辨认雾中兽迹。良久,他道:“姑娘心思机敏,应对周详,本官自愧不如。”
他转身行向回廊,琉璃灯将他的背影染成暖黄。上官婉儿紧随其后,足下青砖的凉意透过绣履渗入涌泉。她忽然意识到,从始至终,和珅没有问“你是何人”。
他问的是“师承何人”“何时读到”。他仿佛已有了答案,只是在核实。
穿过月洞门,宴席的喧哗复又扑来。和珅在门槛前停步,侧首向她,声音压得极低:“上官姑娘,这世上有些事,比西洋算法更玄妙。”
他语声和缓如叙旧:“譬如,尚未发生的,何以已成过往;未曾到过的,何以熟稔如归。”
他看着她骤然凝滞的睫毛,微微一笑,转身步入厅堂。
上官婉儿立在原地。夜风穿过月洞门,将她裙裾吹起细碎波纹。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像更漏里落下的沙。
陈明远快步迎上来,借着举杯遮掩急切的询问:“他和你了什么?”
上官婉儿接过他递来的酒,低头时,睫毛在盏中落下细影。
“他……”她顿了顿,喉间微涩,“若有一日,我想回乡,他愿相助。”
陈明远神色骤变。
回乡。从北京到成都,两千里官道,三十日车程。那不是乡。
——那是三百年后的未来。
上官婉儿抬起头。宴席依旧,觥筹交错,和珅正与某位宗室谈笑,面容温煦如常。她望向他,他似有所觉,远远举杯,隔空一敬。
月光穿户而入,照在他搁于几边的紫檀木匣上。窥月镜的虹彩在水晶内流转,像一只闭阖的眼,知晓一切,沉默不语。
而她手中的酒,凉如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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