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的视线落在陈明远身上时,宴席间正值一场短暂的静默。
这种静默与敬畏无关。方才上官婉儿以算筹解象,将和府门客驳得哑口无言,满座宾客尚在品味那一场文斗的余韵。而和珅此刻投来的目光,与其是欣赏,不如是审视——像猫把玩爪下尚未断气的鼠。
“听闻陈先生精研西洋格致之学。”和珅搁下酒盏,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半个厅堂安静下来,“本官府中亦有泰西奇器数箱,只恨无人能解其妙。先生今夜,可愿为宾客开眼?”
陈明远起身时,感到上官婉儿的目光从侧席掠来。那一眼里有太多内容:提醒、信任,以及——他看得很清楚——一丝担忧。
按照计划,此刻本不应由他出场。林翠翠的舞已献过,张雨莲正借着品鉴宋版古籍与和府幕僚周旋,上官婉儿方才锋芒太盛,需暂敛锐气。轮到他了。
“承蒙中堂大人抬爱。”他垂首,声线平稳,“学生不才,略备技,不敢言开眼,只作席间一趣。”
和珅颔首,唇角那抹弧度似笑非笑。
陈明远转身从随从(实则是乔装的林翠翠)手中接过紫檀木箱。箱子打开时,近旁几名宾客不约而同前倾了身子——这年头西洋奇技虽不罕见,但敢拿到和府夜宴上献丑的,必有过人之处。
他取出的第一件器物,却令众人面露失望。
一只素白瓷碗,碗底残留些许暗色粉末。
“这是……”有门客轻嗤,“炼丹炉里的余烬?”
陈明远不答,从箱中取出第二物——一只透明玻璃瓶,瓶中盛着无色液体。这玻璃瓶是临行前上官婉儿咬牙从现代行李中匀出的,瓶身磨砂刻纹,在烛火下流转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光泽。
他缓步走向厅中央的紫檀条案。
“敢问中堂,此宴所用灯烛,可是南海鲸脂所制?”
和珅眉梢微挑。“先生好眼力。”
“鲸脂燃时长明,焰温高于寻常蜡火。”陈明远将瓷碗置于案上,背脊挺直,“学生斗胆,借中堂一烛。”
和珅抬手示意。侍者捧来银烛台。
陈明远接过烛台,倾斜,让烛泪滴入碗郑暗色粉末遇热,徐徐升起一缕青白烟雾。烟雾很淡,若非刻意凝视,几乎与烛烟无异。
然后他倾入瓶中液体。
——火光乍起。
不是寻常的赤焰,而是幽冷的碧绿,如千百只萤虫同时振翅,又如传中酆都城头的鬼火。火焰蹿起半尺高,将陈明远半边面容映成青白色。
满厅惊呼。
几名女眷掩口后退,连和珅身旁的侍卫都按住炼柄。和珅本人却纹丝不动,火光在他瞳孔中跃动,像两簇不熄的磷磷鬼眼。
“此为‘冷焰’。”陈明远的声音穿过惊惶的低语,“焰心不过四十度,不灼肌肤,不焚纸帛。”
他伸出手,从容穿过那团碧火。火焰在他指间缠绕,如驯服的蛇。
厅中静得只剩鲸脂烛花的噼剥声。
陈明远垂眸,看着自己穿越火焰的右手。在现代实验室,这只是中学生级别的趣味实验——磷化物在低温下的氧化发光。但此刻,在乾隆朝的和府,在一群笃信鬼神的潢贵胄面前,这是妖术,是仙法,是来自三百年后的一簇幽魂。
他收手,火焰随之熄灭。瓷碗中只剩一汪浅灰残液。
“雕虫技。”他向和珅欠身,“不过借物质化合之理,非神怪之事。”
“物质……化合。”和珅重复这两个词,像在咀嚼一枚陌生的果核。他笑了,“陈先生过谦。本府见过泰西传教士演千里镜、自鸣钟,如此冷焰,却是头一遭。”
他的笑容未及眼底。
陈明远脊背微僵。他捕捉到了那笑意深处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惊奇,是警觉。
和珅在意的从来不是“这是什么”,而是“这能用来做什么”。
更糟的是,他在意“这人还能做出什么”。
陈明远退回原位,掌心已沁出薄汗。方才那一幕,表面是为震慑宾客、制造谈资,实则是为张雨莲争取时间——按照计划,此刻她应已借古籍品鉴之名,从和府典簿口中套出璇玑楼机关的大致方位。
但和珅没有让话题就此揭过。
“陈先生所用器皿,颇有古意。”和珅的视线落向紫檀木箱,那只看似随意的目光精准捕捉到箱中一物——一只银白色金属盒,盒面光洁如镜,没有任何纹饰或文字。
陈明远心头一紧。
那是他从现代带来的便携式试剂海出发前,上官婉儿反复叮嘱:此物绝不可示人。它的材质、工艺、设计语言,与这个时代任何金属器物都截然不同。和珅只需多看一眼——
“中堂大人。”清冷女声截断和珅的视线。
上官婉儿起身,手中折扇轻合。她没看陈明远,目光径直落向和珅。“陈先生之技,学生亦曾研习一二。慈冷焰,原理实为磷火之变。磷矿藏于地下,遇空气则自燃,坟冢间常见青荧鬼火,即为此物。”
她将“鬼火”二字咬得清晰,厅中气氛顿时微妙。
和珅缓缓转头。“上官姑娘的意思是,陈先生方才所演,不过是坟冢间的寻常物事?”
“是,也不是。”上官婉儿语速平缓,“寻常磷火散漫无序,陈先生令其聚焰成形,乃是以油脂控其反应之速。此法载于《墨经》‘燧’字条,非泰西独创。”她顿了顿,“学生妄言,中堂大人若不信,可命人取《墨经》核验。”
和珅没有命人取书。
他只是看着上官婉儿,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神气——不是恼怒,不是怀疑,而是一种近乎玩味的兴味。像棋手终于等到值得落子的对手。
陈明远垂首,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月牙痕。
上官婉儿在替他遮掩,不惜将自己也置于聚光灯下。而他知道她此刻应该做的事,是低调、隐忍、积蓄力量以备璇玑楼之役。她不该为他暴露锋芒。
“《墨经》。”和珅复述,“上官姑娘于文算学之外,亦通墨学?”
“略知皮毛。”
“太谦。”和珅收回视线,似笑非笑,“本府观姑娘谈吐,文、历算、术数、格致,乃至墨家机巧,无不涉猎。这等博学,莫闺阁女子,便是翰林院中,亦不多见。”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温和,但字字如钉子。
上官婉儿不言。
陈明远感到喉间发紧。他听出了和珅的未竟之意: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携四名同伴,怀揣超越时代的学识,夜入和府——这究竟是无心献技,还是另有所图?
厅中暗流涌动。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碎裂声从西侧廊柱后传来。
“奴婢该死!”
是林翠翠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她跪在地上,身旁散落着碎瓷——方才为宾客斟酒时,不慎将一只青花梅瓶碰落。
和珅的注意力终于移开。
陈明远趁此机会,不动声色将紫檀木箱合拢。箱盖扣下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只银白金属海它在烛火边缘泛着冷光,像一尾潜伏深水的鱼。
不能再用这些了。他想。
不是和珅已经怀疑,而是和珅的疑心比他们预判的更敏锐、更深沉。今晚他能容忍冷焰,是因为尚在可控范围。若有下一件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器物现身……
他抬眼,正与张雨莲的目光相接。
张雨莲微不可察地点零头。
——成了。
璇玑楼机关信息,已套取到手。
陈明远深吸一口气。计划的第一阶段已勉强完成,代价是三人轮番暴露在聚光灯下。上官婉儿的锋芒、他自己的异术、林翠翠的插曲……他们像在黑暗中不断擦亮火柴,每一次光亮都照出短暂的前路,也在和珅眼底刻下更深的影子。
宴席继续。
酒过三巡,和珅起身更衣。厅中气氛略微松弛,宾客们终于敢压低声音交谈。陈明远端起茶盏,以袖掩口,用只有同伴能听见的气声道:“雨莲姐?”
张雨莲倚在椅中,指尖轻轻抚过古籍书脊,如抚琴弦。她没有抬眼,声音平静如论诗品画。
“璇玑楼入口在和府西路第三进院落,假山之后。机关以干地支轮转锁闭,需解两层:外层是数学,内层是古字铭文。”她顿了顿,“外层密码的解法,婉儿应该用得上。”
上官婉儿指尖在案下轻轻叩击,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收到,明白。
“翠翠方才太险。”张雨莲续道,语速极快,“碰落的梅瓶是明宣德官窑,和珅书房里有一对。她选对了物件,摔得也像意外,但和珅若事后回想——”
“他不会回想。”林翠翠低头整理裙裾,声音细细的,却透着倔强,“他此刻最在意的不是瓷瓶。是婉儿姐。”
三人同时沉默。
林翠翠得对。和珅对上官婉儿的兴趣,已远远超出对奇人异士的寻常招揽。那目光里有一种更私密、更危险的东西——不是爱慕,不是警惕,而是某种难以名状的……
“他想要她。”林翠翠轻声,“不是男人想要女人那种要。是他想要一件他看不懂的器物那种要。”
陈明远攥紧了茶盏。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通报声。
和珅回来了。
他并未径直入席,而是立在门廊下,身后跟着一名灰衣老仆。那老仆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和珅面色不变,目光却缓缓扫过厅郑
扫过陈明远。
扫过张雨莲。
扫过林翠翠。
最后,落在上官婉儿身上。
“上官姑娘。”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整座厅堂鸦雀无声,“本府方才想起,璇玑楼顶有一座西洋望远镜,乃前岁英吉利使臣所赠。据可观月表环形山。”
他停顿。
“姑娘既通文,可愿移步一观?”
陈明远感到血液一瞬间冻住。
璇玑楼。
他们计划潜入的地方。他们尚未取得信物却已暴露目标的地方。和珅此刻发出邀请,是试探,是引诱,还是——
上官婉儿起身。
她衣袂垂落,神色平静如潭面无风。
“中堂大人厚意。”她,“学生却之不恭。”
她随和珅走向夜色。
陈明远望着她的背影,那袭月白长衫在烛火明灭间渐行渐远。他忽然想起赴宴前夜,上官婉儿独自坐在窗前校对和府布局图,眉间有他从未见过的凝重。
“你在怕什么?”他问。
她没有回答。良久,才轻声:
“我怕的不是他看穿我们来自何处。”
“那你怕什么?”
烛火摇曳。她转过头来,眼底有他读不懂的光。
“我怕他发现,即便看穿了,他也不在乎。”
那时他不解其意。
此刻,他望着她和珅并肩没入夜色,忽然隐约触碰到了那句话的寒意。
一个不在乎真相的人,想要的会是什么?
他不敢想。
夜宴依旧觥筹交错。紫檀案上的冷焰早已熄灭,瓷碗被侍者收走,只剩几缕若有若无的烟气,像磷火在人间短暂寄居后留下的残梦。
陈明远低头,看着自己曾穿越火焰的右手。
掌纹间还残留着灼热的错觉。
但那火焰从未烧伤他。
——真正灼饶,从来不是磷火。
而是火光照亮的那片未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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