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在夜空绽开的那一瞬间，上官婉儿看见了璇玑楼三层的窗户里有光闪了一下。
不是烛火，是某种更冷的光。像月光照在冰面上。
“快。”
张雨莲的声音压得极低，扯着她的袖子往东侧回廊疾走。脚下的青石板在夜露里泛着潮意，远处庭院里传来宾客们的惊叹声——陈明远的烟花表演刚刚开始，第一朵“金菊凌霜”正在半空炸开，金红色光芒照亮了整个和府。
上官婉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璇玑楼静静矗立在夜色里，三层的窗户已经暗了。
她突然想起穿越前最后一次看月亮。那是2024年9月，她用文望远镜观测中秋月的那个晚上，镜筒里的环形山清晰得像月球表面的伤口。当时陈明远在旁边，古人望月是望乡，我们望月是望——他没完，林翠翠就哭了。
“别发呆。”
张雨莲已经推开了东侧回廊尽头那扇角门。这是她们下午踩点时发现的——和府东院有一处废弃的柴房，柴房后墙有个狗洞，勉强能钻过人。陈明远这桨古代安保漏洞”，张雨莲这桨无绝人之路”。
上官婉儿弯腰钻过去的时候，裙角被荆棘勾住。她没停，用力一扯，听见绸缎撕裂的声音。
柴房里堆着陈年的干柴，霉味呛得人想咳嗽。张雨莲已经摸到北墙，手指在砖缝里摸索——下午她们探查时发现，这面墙的砖是活动的。
“找到了。”
张雨莲用力一推，半堵墙无声地向内旋开，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璇玑楼的地道入口。
这是她们从和府一个老仆嘴里套出来的信息——那老仆喝多了酒，当年建璇玑楼时，和大人特意留了条“暗道”，方便夜深人静时独自上楼赏玩珍宝。张雨莲用一壶酒换来了这个秘密，代价是陪那老仆了半个时辰的废话。
地道很矮，只能弯着腰走。墙壁是青砖砌的，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触手滑腻。上官婉儿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扶着墙，感觉自己的呼吸声大得像风箱。
“慢。”
张雨莲突然停下。前面是岔道。
“左还是右？”
上官婉儿努力回忆老仆的话。他什么来着？左青龙，右白虎？不对。他——璇玑楼是按北斗七星的方位建的，入口在“枢”位，要想上到三层“璇”位——
“左。”她。
张雨莲没有质疑，直接拐了进去。
走了约莫二十步，前面出现了向上的石阶。石阶很陡，每一级都窄得只能放下半个脚掌。上官婉儿数着台阶数目，一、二、三……数到二十一的时候，头顶出现了一块木板。
张雨莲伸手推了推，木板纹丝不动。
“有机关。”
上官婉儿凑上去细看。木板上刻着花纹，是缠枝莲纹，和和府其他地方的花纹没什么不同。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月光。
月光从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不是一条缝，是很多条。这些缝隙组成的图案——
“是九宫格。”她低声，“木板上有九个透光的缝隙，是九宫格。”
张雨莲皱眉：“九宫格？数独那种？”
“应该是。”上官婉儿用手指按了按那九个透光点，其中三个按下去是软的，六个是硬的。“九宫格，横竖斜相加都是十五。这三个软的是可以按下去的，我们需要把正确的格子按下去，让——”
话音未落，张雨莲已经伸出手，在那个软格子上按了三下。
没反应。
“不对。”上官婉儿拦住她，“不是按三次，是按数字。每个格子代表一个数字。这九个格子是按九宫格排列的，我们需要把数字填进去，让横竖斜相加都是十五——但这三个软格子是可变的，我们需要把它们按到正确的数字上。”
张雨莲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
“我研究过和珅。”上官婉儿，“他很喜欢数学，尤其喜欢幻方。他写过一本《嘉乐堂诗集》，里面有一首咏九宫格的诗——‘九宫排定妙无穷，三纵三横理自同。十五相加皆合数，阴阳变化在其织。”
张雨莲没话，开始观察那九个透光点的位置。
“上排中间是透光的，左中也是透光的，下排右也是透光的……”她喃喃自语，“如果透光代表数字——”
“不。”上官婉儿打断她，“不是透光代表数字。是这三个可动的格子，它们现在的位置，对应的是九宫格里原本的数字排粒你看，上排中间这个位置，在九宫格里是几？”
张雨莲迅速在脑海里排出一个九宫格：
四 九 二
三 五 七
八 一 六
“上排中间是九。”她。
“对。但九宫格里，最中间应该是五。可现在中间这个格子——”上官婉儿指了指中间那个透光点，“它也在。这明这三个可动的格子，现在分别对应九、五、六的位置。我们需要把它们挪到正确的位置上，让横竖斜相加都是十五。”
张雨莲沉默了两秒。
“中间这个应该是一。”她，“上排中间应该是四，下排右应该是八。”
“试试。”
张雨莲伸出手，在最中间那个软格子上按了一下。没反应。她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按住了别动。”上官婉儿。
张雨莲依言按住，这次，她感觉到指尖下的木板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那个软格子缓缓地陷了下去，陷到与木板平齐的位置，然后——
咔哒。
木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卡进去了。
张雨莲松手，那个格子没有再弹起来。
“对了。”上官婉儿的声音里压着激动，“下一个，上排中间。”
张雨莲的手移过去，同样按住不动。这一次，那个格子陷下去的时候，她感觉到脚下的石阶微微震了一下。
“最后一个。”
下排右。按下去。
咔哒。咔哒。咔哒。
三声响过，头顶的木板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方形的洞口。月光从洞口倾泻下来，照在张雨莲的脸上，她的眼睛里倒映出一片银白。
上官婉儿第一个爬上去。
璇玑楼三层。
她站在楼梯口，被眼前的景象震得不出话。
这是一个圆形的房间，穹顶是玻璃的，月光毫无遮挡地照进来。房间四壁都是博古架，架上摆满了奇珍异宝——青铜器、玉器、瓷器、书画，每一件都价值连城。但真正让她呼吸停滞的，是房间正中央那个东西。
一座文仪器。
黄铜铸成，约一人高，底座是三条龙，龙身缠绕着向上，托起一个浑圆的球体。球体上刻满了星图，星星的位置用银点镶嵌，月亮的位置是一块圆形的白玉。球体可以转动，轴上连着复杂的齿轮系统，齿轮又连着几个铜制的窥管。
“这是……”
张雨莲也爬上来了，站在她身后，同样被震住了。
“浑仪。”上官婉儿喃喃道，“不对，比浑仪复杂。这是……这是中西合璧的。你看这些齿轮，是西洋钟表的技术。还有这些刻度，是西方的360度制，但星图又是中国的二十八宿。”
她慢慢走近，目光无法从那座仪器上移开。月光从穹顶照下来，照在黄铜上，反射出柔和的冷光。她突然想起陈明远的那句话：古人望月是望乡。
她伸手，轻轻触碰那个代表月亮的白玉圆盘。
圆盘是凉的，触手温润，像是真的月亮。
“信物在哪？”张雨莲低声问。
上官婉儿回过神来，开始仔细打量这座仪器。和珅不可能把信物随便放在博古架上——那太容易被人偷走。信物一定和这座仪器有关，和那个“窥月镜”有关。
窥月镜。
她绕着仪器走了一圈，终于发现了端倪。
在仪器的背面，有一个铜制的窥管，约手臂粗细，一端对着穹顶的玻璃，另一端——另一端连着一个盒子。盒子是紫檀木的，巴掌大，上面刻着云纹。
她伸手去开那个盒子。
打不开。
盒盖上有一个凹槽，圆形的，直径约一寸。凹槽底部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躺着一样东西——一个铜制的圆筒，筒的一端镶嵌着一块水晶，打磨成透镜的形状。
窥月镜。
“需要钥匙。”张雨莲。
上官婉儿盯着那个凹槽。圆形的，一寸直径。她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林翠翠今早交给她的，是在和府花园里捡到的，一枚铜钱。铜钱上刻着四个字：月照大千。
她试着把铜钱放进凹槽。
严丝合缝。
咔哒。
盒子弹开了。
上官婉儿的手有些发抖。她轻轻取出那个圆筒，凑到月光下细看。铜制的筒身，表面刻着精细的云纹和星辰图案。一端是水晶透镜，打磨得很光滑，另一端是空的，能看见里面有一片薄薄的——
是什么？她凑近些。
是镜子。
圆筒里面，斜斜地嵌着一面极的镜子，角度正好能把从透镜进入的光线折射向筒壁上的一个孔。孔里有什么？她看不见。
“快走。”张雨莲催促，“时间差不多了。”
上官婉儿把窥月镜心翼翼地收进怀里，正要转身——
楼下传来一声尖剑
是林翠翠。
上官婉儿和张雨莲对视一眼，同时变了脸色。
“快走！”张雨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拖着往洞口跑。但刚跑出两步，就听见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上楼。不止一个。
“这边！”
上官婉儿冲向窗户。三层的窗户，跳下去必死无疑。但窗外有东西——她刚才看见的，烟花绽放的那一瞬间，窗外有东西——
是檐角。
璇玑楼三层的外面，有一圈很窄的飞檐，檐角向上翘起，檐下是二层伸出的屋顶。
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几乎站不稳。
“你疯了！”张雨莲喊。
脚步声已经到了二层。有人在喊：“三楼有动静！”
上官婉儿咬咬牙，翻窗而出。脚踩在飞檐上，瓦片滑得像冰。她死死扣住檐角的兽头，回头对张雨莲伸手：“快！”
张雨莲的脸白得像纸。但她没有犹豫，也翻了出来。
就在这时，三层的门被撞开，几个家丁冲进来。
“没人？”
“窗户开着！”
一颗脑袋探出窗外。
上官婉儿和张雨莲紧紧贴在檐角下方，悬在半空。那个家丁探出大半个身子往下看，只要他一低头——
“下面！”楼下有人喊，“有若进水池了！”
那个家丁缩回脑袋，脚步声远去。
上官婉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侧头去看张雨莲，张雨莲的脸色白得吓人，眼睛闭着，死死抓着檐角的另一只兽头。
“没事了。”上官婉儿低声，“他们下去了。”
张雨莲睁开眼睛，往下看了一眼，立刻又闭上了。
三层楼的高度，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可怕。下面的水池里有人影在扑腾，周围围了一大圈人——那是林翠翠。她落水了。是故意的还是意外？
“走。”
上官婉儿开始沿着飞檐往东挪。她们必须离开这里，必须赶在那些人发现之前回到宴会上。东边的飞檐连着另一座楼的屋顶，屋顶上有窗，窗下面是柴房——
她突然停住了。
因为月亮出来了。
云层散开，月光毫无遮拦地照下来，照在她怀里的窥月镜上。镜筒上的水晶透镜突然亮了一下，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透过那个孔，她看见了——
月亮。
不对，不是月亮。是月亮的表面。环形山。月海。裂纹。那些她曾经在文望远镜里见过无数次的景象，此刻正通过这个的铜筒，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
但这不是让她震惊的。
让她震惊的是，在月球的表面，她看见了一个图案。
一个熟悉的图案。
那是——
“快走！”张雨莲用力扯她，“有人来了！”
上官婉儿被拽着往前踉跄了一步。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孔，月光正从里面消逝。
那个图案是太极图。
黑和白，在月亮的表面上缓缓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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