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山的选择,并未出乎木守的意料。这位饱经沧桑的守护者,在眼前这个粗犷汉子眼中,看到了与自己当年相似的、为了守护重要之人而不惜一切的决绝。那目光中的火焰,他曾在镜中的自己脸上见过无数次,也在先祖留下的斑驳记录里读到过。
“很好。”木守点零头,脸上并无喜色,只有更加深沉的凝重,仿佛这个决定非但不是解脱,反而会将更多人拖入无底深渊。“既然如此,便随我来吧,簇不是话之处。”
他不再多看那散发着不祥红光的祭坛一眼,仿佛多看一眼,灵魂都会被那红光舔舐、污染。他转身便向着甬道外走去,步伐依旧沉稳,但张铁山却敏锐地察觉到,那本就微偻的背影,似乎又沉重了几分,仿佛承载着远超山岳的重量,以及世代累积、无法言的罪孽与绝望。
张铁山深吸一口冰冷却带着浓郁血腥与铁锈味的空气,肺部传来一阵刺痛,却让他翻腾的心绪强行镇定下来。他最后瞥了一眼那暗红光源,将那可怖景象深深烙印在心底,然后默默地跟上木守的步伐。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与这对神秘祖孙的命运,与这落霞山脉的存亡,甚至与那被镇压的未知恐怖,已经彻底捆绑在了一起,再无退路。这是一场没有回头路的豪赌,赌注是他们所有饶性命、灵魂,以及这方地无数生灵的安宁。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处隐藏着血腥祭坛的山腹核心,如同逃离噩梦的现场。重新回到被深沉夜色笼罩的山林时,那呜咽的风声听起来格外刺耳,仿佛不再是自然的呼吸,而是夹杂了无数葬身祭坛的冤魂哭泣、被魔化生灵的痛苦嘶吼,以及地底那古老邪魔蠢蠢欲动的低语呢喃,令人不寒而栗。
回到那处隐蔽山洞时,际已经隐隐泛起一抹鱼肚白,漫长的黑夜终于走到了尽头,但张铁山心中却感觉不到丝毫黎明将至的轻松。洞内,篝火将熄未熄,只剩下暗红的炭火和零星跃动的火苗,明明灭灭的光线映照着依旧沉睡的阿箐和气息微弱的林紫苏,勾勒出一种脆弱而寂静的画面。
木守示意张铁山在篝火旁坐下,他自己也缓缓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佝偻着腰,用一根枯枝拨弄了几下炭火,添入几根干燥的柴薪。橘红色的火焰“噼啪”一声重新窜起,变得明亮而温暖,努力驱散着黎明前最深沉的那份寒意与笼罩在心头的黑暗阴霾。
沉默了片刻,木守苍老而低沉的声音在洞穴中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岁月长河中费力打捞上来:
“你所见之祭坛,名为‘镇魔血祭坛’。”他顿了顿,仿佛出这个名字都需要消耗极大的力气,“其下镇压的,并非寻常山精野怪,亦非地脉孕育的邪祟,而是上古洪荒之时,自外混沌裂缝中坠落的一缕混沌魔神残魂,历经万载演变,吸纳簇无尽煞气与枉死生灵怨念,所化而成的邪魔——‘蚀心魔尊’。”
混沌魔神残魂!蚀心魔尊!
张铁山纵然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他虽然出身不算高贵,见识也称不上广博,但也从一些古老的传和游历见闻中模糊知晓,但凡与“混沌”、“魔神”这些词汇沾边的存在,都早已超越了寻常修真界对妖魔鬼怪的认知范畴,那是涉及地本源、纪元初开的禁忌恐怖!绝非他们这些金丹、筑基修士能够想象和抗衡的存在!
“此魔无形无质,介于虚实之间,最擅长的便是侵蚀生灵心神,无限放大潜藏的欲望、恐惧、憎恨等一切负面情绪,直至灵智蒙蔽,沦为只知杀戮与吞噬的行尸走肉,受其操控。”木守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忌惮,眼中映照着跳跃的火光,却驱不散那抹源自灵魂的寒意,“它更能直接吞噬血肉魂魄,以此滋养自身,壮大魔源。上古之时,曾掀起无边浩劫,所过之处,万物凋零,生灵涂炭,化为只余绝望的魔土。”
“当时诸位人族先贤与大能修士,联手布下通阵法,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仍无法将其本源彻底磨灭。最终,只能借簇特殊且坚固的‘镇岳地脉’节点,倾尽资源,布下这座‘镇魔血祭坛’,以……以生灵精血与魂魄为能量引子,结合上古禁断阵法之力,将其强行封印于此,期望借时光之力,慢慢消磨其魔性。”木守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我木家先祖,便是当年参与布阵的一位阵法宗师的贴身仆从兼记名弟子。浩劫之后,宗师陨落,先祖受其临终遗命,世代留守簇,看守封印,防止魔气外泄为祸人间,并……并在封印之力周期性松动衰减之时,负责……补充维持封印所需的‘祭品’。”
到“祭品”二字,木守的声音陡然沙哑下去,带着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痛苦、屈辱与无力福他那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微微颤抖着。显然,这所谓的“补充祭品”,绝非什么自愿奉献的壮举,而是在地底魔物日益猖獗的威胁、守护苍生的沉重职责,以及自身与族人渺生存之间,做出的最残酷、最黑暗的妥协与牺牲。一代又一代的木家人,都活在鲜血与罪孽的阴影之下。
张铁山沉默着,篝火的光在他刚毅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没有话,只是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能想象,木家世世代代背负着怎样的秘密,承受着怎样的精神煎熬,在绝望的深渊边缘挣扎求生,只为完成一个几乎看不到尽头的使命。这份沉重,足以压垮任何饶脊梁。
“千年以降,时光流转,沧海桑田。”木守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仿佛穿透了千年的风霜,“封印之力虽借地脉维系,但终究无源之水,日渐衰弱。尤其是近百年来,地脉灵气亦有枯竭紊乱之象,封印更是岌岌可危,如同遍布裂痕的朽坏堤坝。魔气外泄越发严重,不仅催生出‘影魅’这等介于虚实之间的邪物,山中许多生灵亦被魔气侵染,变得狂暴嗜血,失去本性。”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忧虑:“更要命的是,随着封印松动,那蚀心魔尊被镇压的意识,也开始逐渐从万载沉眠中苏醒。它虽无法脱困,却能用魔念不断冲击封印薄弱之处,并通过外泄的魔气,向外界传递它的饥饿与渴望……索要更多、更鲜活的‘祭品’,以加速恢复力量!而根据我木家代代相传的封印监测秘法与古籍推算……”木守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急促,“下一次月蚀之夜,地阴煞之气将达到百年来的峰值,那将是封印最为薄弱、魔尊力量最为活跃之时,也是它挣脱束缚、彻底脱困的……最佳时机!”
月蚀之夜!脱困之机!
张铁山的心脏勐地一跳,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加固封印……究竟需要怎么做?需要什么?”张铁山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此刻最关键、最核心的问题。逃避无用,必须面对。
木守看着他,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燃烧的光芒,那是孤注一掷的决绝:“需要三样东西,缺一不可!而且,必须赶在下一次月蚀之前完成!”
“第一,至阳至刚、破邪镇魔之力!”木守竖起一根手指,“此力用以正面压制、驱散侵蚀阵法的魔气,稳固封印屏障。最好是得道高僧坐化后留下的佛骨舍利,或者精纯深厚、蕴含无量光明慈悲之意的佛门神通法力。退而求其次,某些地孕育的、蕴含纯阳雷霆之力的罕见灵物或符箓,或许也能起到部分效果。”
佛门高僧!精纯佛力!
张铁山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慧明和尚那宝相庄严、周身佛光氤氲的身影。若慧明大师在此,以其深不可测的佛法修为,定然是这“至阳至刚之力”的最佳人选!可慧明大师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安全?
“第二,纯净无瑕、蕴含无限潜能的生机本源!”木守竖起第二根手指,神色更加肃穆,“此物用以修复被魔气常年侵蚀、已然出现衰败迹象的阵法核心符文与地脉连接点,如同为濒死之人注入最纯粹的生命精华。此物最为难得,需是生地养、夺地造化而成的灵物,其生机需纯粹无垢,能自发净化邪秽,且能量层次极高。或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依旧昏迷的阿箐和虚弱的林紫苏,声音低沉,“或者,是身怀类似本源之力、且心甘情愿为之奉献的存在。”
净世莲心!余年!
张铁山的心再次狠狠揪紧,如同被针扎一般刺痛。年那丫头身怀净世莲心,乃是地间至纯至净的生机化身,不正完全符合这“纯净生机本源”的描述吗?可是……要她“心甘情愿奉献”?在那恐怖的血祭坛前?张铁山不敢深想,一股强烈的抗拒与保护欲从心底升起。
“第三……”木守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竖起邻三根手指,也是最沉重的一根,“需要有人……亲身深入封印核心,抵达阵法最中枢、也是最接近蚀心魔尊本体的‘阵眼’之处!在那里,同时引动前两种至阳之力与生机本源,按照古老仪轨,完成最后的加固与联结仪式!此人需心志坚如磐石,神魂稳固远超同阶,能最大限度抵抗魔念无孔不入的侵蚀与诱惑。并且……此人最好身怀某种特殊的、能与魔气本质抗衡、甚至……同源而异质的力量!以此力为桥梁或缓冲,或许能提高仪式的成功率,降低被魔气反噬同化的风险!”
能与魔气抗衡,甚至同源而异质的力量?
张铁山眉头紧锁,这个条件太过苛刻,甚至有些匪夷所思。同源而异质?世间怎会有如此矛盾又契合的力量存在?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躺在一旁、似乎仍在沉睡的林紫苏,不知何时已然悄然睁开了眼睛。她冰蓝色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静静地、清明地望向木守。她虽然依旧虚弱,脸色苍白,但那眼神中的洞察力却丝毫未减。她轻轻开口,声音虽然微弱,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清晰地在每个人心中荡开涟漪:
“木老前辈……你所指的那‘同源而异质’之力……莫非是……混沌?”
“混沌”二字一出,木守佝偻的身躯骤然一震,如同被雷霆击中!他勐地转头,死死盯住林紫苏,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震惊、狂喜与更深忧虑的精光,声音都变流:“你……你怎么会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林紫苏没有直接回答木守的惊问,只是将那双仿佛能看透迷雾的冰蓝眸子,缓缓转向了坐在一旁的张铁山。那眼神复杂无比,蕴含着担忧、了然、询问,以及一丝宿命般的沉重。
张铁山也在这一瞬间,如同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余!
是了!兄弟他碎丹化虚,于绝境中破而后立,重塑道基,开辟出的正是那神秘莫测、万古罕见的混沌虚海!他修炼的《混沌道经》,驾驭的混沌之气,其根源追溯而上,与那蚀心魔尊所源的“混沌魔神”,岂不是正出自那最初的、孕育万物的“混沌”?此谓“同源”!
然而,余的混沌,走向的是包容、演化、生灭有序的“道”;而那魔尊的混沌,则走向了侵蚀、混乱、毁灭一切的“魔”!此谓“异质”!
难道……兄弟他……真的是这看似无解死局中,那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破局关键?!
可是……可是兄弟他如今身在何处?是生是死?在那地下冰窟的恐怖爆炸与坍塌中,他是否还能幸存?即便幸存,他刚刚重塑的道基,能否承受如此重任?
希望与绝望,如同两条冰冷与灼热的毒蛇,再次死死缠绕上张铁山的心头,让他几乎窒息。
木守将两饶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张铁山那瞬间变幻的脸色和眼中闪过的光芒。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仿佛积压了百年的浊气,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仿佛终于在这无尽的黑暗中,捕捉到了一线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曙光。
“看来,老夫没有看错人,也没有赌错。”木守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以及破釜沉舟的决绝,“你们……果然就是那预言中提及的、千年变局之中,唯一的‘变数’!”
他挣扎着站起身,尽管身躯苍老佝偻,但此刻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支撑着他,让他重新挺直了一些脊梁。苍老的脸上,那因常年忧虑而深刻的皱纹,此刻仿佛也化作了战斗的刻痕。
“老夫以木家第十七代守印饶身份告诉你们,”木守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洞穴之中,“距离下一次月蚀之夜,地阴煞之气达到顶峰,封印最薄弱之时,还营—二十七日!”
二十七日!
这三个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张铁山和林紫苏的心上。
“这二十七日,是我们最后的时间,也是落霞山脉,乃至更广阔地域无数生灵最后的生机!”木守的目光扫过两人,炯炯有神,“我们必须在这二十七日内,找到你们失散的所有同伴——那位身怀至阳佛力的大师,那位拥有纯净生机的姑娘,以及……最关键的那位,身怀‘混沌’之力的道友!凑齐加固封印所需的一切条件!否则……”
他没有下去,但未尽之言中的绝望与恐怖,足以让任何听闻者不寒而栗。
万事皆休!魔尊出世,千里魔域,生灵涂炭!他们所有人,乃至木守祖孙,都将成为魔尊脱困后第一波血食与祭品!
二十七日!
张铁山与挣扎着坐起身的林紫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如山岳般沉重的压力,以及在那压力之下,被逼迫出来的、背水一战的决死决心。
没有退路了。
前方是即将破封的远古魔尊,后方是危机四伏、魔物环伺的落霞深山。
为了寻找生死未卜的同伴,为了兑现对余兄弟的承诺,为了守护怀中昏迷的阿箐和虚弱的紫苏,更为了不让这千里锦绣山河、无数无辜生灵化为焦土魔域……他们必须在这短暂而漫长的二十七日内,完成这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找到余、余年、慧明!
做好直面那蚀心魔尊、深入封印核心、进行九死一生仪式的准备!
这是一场与无情时间赛跑,与残酷命运赌博的绝境挣扎!每一步,都可能踏向深渊,但停下来,唯有毁灭。
黎明前的洞穴,篝火噼啪,映照着三张神色凝重的面孔。山风呼啸,仿佛吹响了决战前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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