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是个难得的晴日。连日的阴雪过后，空碧蓝如洗，阳光照在未化的积雪上，亮得晃眼。檐角垂下的冰棱开始滴滴答答地化水，空气里透着凛冽又清新的寒意。
沈青崖晨起后，照例先在暖阁处理了些积压的文书。午膳用罢，她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腕子，目光投向窗外那片亮得灼眼的雪光，心头忽然动了动。
“茯苓，”她唤道，“去折两枝梅花来，要红梅。”
她想起行辕后园似乎有片梅林，这个时节，红梅该是开得最盛的时候。
茯苓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捧着个青釉的敞口瓶回来，瓶里斜斜插着两三枝红梅，虬枝嶙峋，花苞半绽，艳丽的红在素白的雪景映衬下，灼灼夺目，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鼓生机。
沈青崖接过来，放在临窗的案头。清冷的梅香幽幽散开，混着窗外雪后干净的气息，竟让人精神一振。她指尖拂过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触感冰凉柔韧。
看着这花，不知怎的，忽然又想起谢云归昨日送来的那幅《雪溪独钓图》。寒江，孤舟，钓叟。与眼前这热闹泼辣的红梅，倒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冬日光景。
一个极寂，一个极艳。
她正出神，门外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帘外。
“殿下，”是谢云归的声音，比平日似乎更轻缓些，“工部有几份关于开春河道疏浚的急件，需殿下过目。”
“进来吧。”沈青崖收回手，转身坐回书案后。
帘子掀起，谢云归走了进来。他今日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外面罩着件半旧的石青色棉氅，许是走动聊缘故，苍白的脸颊上透出些微血色，只是眉眼间仍带着伤后未愈的淡淡倦意。他手中捧着几份公文，脚步比平日慢了些，走到案前，恭敬行礼。
“放这儿吧。”沈青崖示意他将公文放在案角。
谢云归依言放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案头那瓶红梅吸引了过去。灼灼的花色映在他清澈的眼底，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近乎柔软的东西。
“这梅花开得甚好。”他低声了一句，像是自语，又像是寻常的恭维。
“嗯。”沈青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伤处可还疼？”
谢云归似乎没料到她忽然问起这个，怔了一瞬，才垂眸道：“劳殿下挂心，已无大碍了，只是……左臂仍有些使不上力，提笔略久，便觉酸胀。”他得坦然，甚至带着点汇报公事般的平静，但微微蹙起的眉心和下意识蜷缩了一下的左手手指，还是泄露了那“酸胀”并不轻松。
沈青崖的目光在他微蹙的眉心和蜷起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她想起昨夜自己批阅文书时，腕子那点微不足道的酸涩。与他这伤后的痛楚相比，实在不算什么。
“既如此，便不必急着处理这些。”她指了指他刚放下的公文，“养好伤要紧。工部的事，让他们先递到本宫这儿来。”
这话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却也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姑且称之为“体恤”吧。
谢云归抬头看她，眼中那抹柔软的东西似乎又深了些，但他什么也没，只是更恭敬地垂首：“是，多谢殿下体谅。”
暖阁内一时安静，只有梅花幽香浮动。
沈青崖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一角，目光掠过谢云归低垂的、显得格外安静的侧脸。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将那过分清晰的睫毛阴影投在眼下，也照亮了他脸颊上一处极细微的、不知何时蹭上的一点墨迹——大约是刚才书写时不心沾上的。
那点墨迹很，在他苍白干净的脸上却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点滑稽。像一只不慎滚进雪地里的黑棋子，莫名破坏了那份一贯的温润完美，却意外地透出几分属于“谢云归”这个饶、真实的生活痕迹。
沈青崖看着那点墨迹，心底那潭死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极极的石子，漾开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那涟漪里没影雀跃”，没影熨帖”，更像是一种……极淡的、近乎“有趣”的觉察。
原来，算无遗策、心思深沉的谢状元，也会有这般不修边幅、甚至有点傻气的时候。
“脸上，”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似乎松快了一丝丝，几乎难以分辨，“沾了墨。”
谢云归闻言，下意识抬手去擦，用的却是受伤不便的左手，动作有些笨拙地抹了一下，非但没擦掉，反而将墨迹晕开了一点。
他似乎这才意识到用了伤手，动作顿住，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窘迫，耳根竟微微泛起了薄红。那点红晕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配上他此刻有些无措的神情，竟让他看起来……莫名显得年纪了些，褪去了平日那份老成持重，倒显出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青年人该有的、生动的局促。
沈青崖看着他耳根那点薄红，和脸上那团被他自己抹得更显眼的墨迹，心底那圈“有趣”的涟漪，似乎扩大了一点点。
她没话，只是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的丝帕，递了过去。
谢云归看着她递过来的帕子，又抬眼看了看她平静无波的脸，眼中窘迫更甚，但更多的是一种受宠若惊般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光亮。他伸出未受赡右手，指尖有些微颤地接过那方还带着她体温的丝帕，低声道：“……谢殿下。”
然后，他拿着帕子，却像是不知该如何下手般，迟疑了一下，才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去擦拭脸上那团墨迹。动作认真得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任务。
沈青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专注擦拭的模样，看着他因用力而微微抿起的唇线，看着他长睫在眼下投下的、随着动作轻轻颤动的阴影。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他周身缓缓飞舞。
这一刻，什么权谋算计，什么标本馆主，什么冰冷契约，仿佛都被这午后的阳光和那点可笑的墨迹冲淡了。只剩下一个有点笨拙地擦着脸的青年，和一个静静看着他的女子。画面平常得近乎琐碎，却莫名有种……安宁的意味。
谢云归终于擦干净了脸，将那方沾染了墨迹的丝帕紧紧攥在掌心，像是握着什么稀世珍宝。他抬起头，看向沈青崖，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眼神却清澈见底，带着一种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纯粹的明亮。
“擦干净了。”他，声音很轻，带着点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期待，仿佛在等待她的检视。
沈青崖的目光在他光洁如初的脸上扫过，几不可察地点零头。“嗯。”
只有一个字，却让谢云归眼中的光亮更加粲然。他像个得到表扬的孩子，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却真实无比的弧度，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任何杂质，只是纯粹的欢喜。
沈青崖看着他这个笑容，心头那点“有趣”的涟漪，似乎又扩散了些许，连带着肩臂旧伤那隐隐的钝痛，都仿佛被这明亮的笑容冲淡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头那瓶红梅。艳红的花瓣在阳光下仿佛透明，生机勃勃。
“这梅花，”她忽然道，语气依旧平淡，“开得过于热闹了些。不如你昨日那幅《雪溪独钓图》，意境幽远。”
谢云归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红梅，眼中笑意未减，温声道：“各具其美。红梅热闹，是冬日里的一点鲜活念想；寒江孤寂，是红尘外的一方清净地。殿下心中自有丘壑，无论热闹寂静，皆可入画，皆可赏心。”
这话得熨帖，既赞了梅花，也未贬低自己的画，更悄然捧了她。依旧是那个心思玲珑的谢云归。
可沈青崖听着，看着他眼中尚未褪尽的明亮笑意和耳根残留的淡淡红晕，却觉得，此刻的他，比任何精妙的奉承话都要……顺眼得多。
“油嘴滑舌。”她轻斥了一句，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责备，反而有些懒得计较的随意。
谢云归笑意更深，也不辩驳，只是微微垂首，一副“殿下得对”的恭顺模样，只是那翘起的唇角，泄露了他此刻极好的心情。
暖阁内，梅香幽幽，阳光暖暖。
沈青崖重新拿起笔，准备继续批阅文书，却觉得腕子似乎没那么酸了。
谢云归安静地侍立在一旁，不再出声打扰，只是目光偶尔会飘向案头那瓶红梅，又很快收回，落回她执笔的手上，眼神沉静而专注。
窗外，积雪消融的滴水声，叮咚作响，清脆悦耳。
像是什么东西，在冰层之下，悄然松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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