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斜地挪了个位置,暖阁里那片被照得亮堂堂的地方,恰好移到沈青崖搁笔休息的手边。她盯着自己手背上那一块被晒得暖融融的皮肤看了片刻,指节下意识地蜷了蜷——批了大半日文书,腕子又开始隐隐发酸。
谢云归几乎是在她指尖微动的瞬间就察觉了。
他没话,只是转身走到角落那个的炭炉边,拿起一直温在那里的铜壶,往一只干净的白瓷杯里注了半杯热水。然后从自己袖知—沈青崖这才注意到他今日袖袋似乎比平日鼓囊些——摸出一个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些晒干的、蜷曲成团的深褐色叶片,看着其貌不扬。
他拈了几片投入杯中,热水一激,那叶片竟如活物般缓缓舒展开来,颜色也从深褐转为润泽的棕红,一股极其特别、混合着果木甜香与淡淡药草气的味道悠悠散开,瞬间盖过了案头红梅的冷香,暖融融地充盈在空气里。
“这是……”沈青崖的目光落在那杯色泽奇特的茶汤上。
“南边山里的一种野茶,当地人疆回春藤’。”谢云归将杯子轻轻推到她手边不远不近的位置,语气寻常得像在今气不错,“晒干后泡水,最能缓解久坐书写的筋骨酸乏。味道……有些特别,殿下不妨试试。”
他没这茶是他何时备下的,也没为何会随身带着。仿佛这只是随手为之,不值一提。
沈青崖看着杯中那袅袅升起的热气,又看了看谢云归平静的侧脸。阳光同样落在他半边肩膀上,将那月白衣料照得近乎透明,能看清下面清瘦却挺直的肩骨轮廓。
她没什么,端起杯子,凑到唇边。温度恰到好处,不烫不凉。茶汤入口,先是一股清冽的、类似熟透野枣的甜,随即舌根泛起一丝极淡的、类似甘草的微苦回甘,咽下去后,喉间一片温润,连带着僵硬的肩颈似乎都松快了些许。
味道确实特别,不算顶好喝,但……不难喝。且那暖意从喉头一路滑下,当真舒缓了几分手腕的酸胀。
“尚可。”她放下杯子,给了个平淡的评价。
谢云归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话,只是又将那油纸包仔细包好,重新收回袖郑动作自然得仿佛这只是他一个无关紧要的习惯。
暖阁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窗外雪水滴落的叮咚声。
沈青崖没再继续批阅,只是倚着隐囊,目光有些放空地落在窗外。院墙一角,几丛忍冬的枯藤上还挂着未化的残雪,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一只不知名的灰雀扑棱棱飞过来,落在枯藤上,歪着脑袋,用喙理了理羽毛,黑豆似的眼睛机警地转动着。
她看着那灰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它又扑棱棱飞走,留下一截微微晃动的枯藤。
“谢云归。”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丝午后特有的懒散。
“殿下?”谢云归立刻应声,目光从她侧脸移开,专注地等待下文。
“你少时在江州,”她依旧看着窗外,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聊,“除了读书,还做些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与之前任何公务或试探都不同。谢云归明显怔了一瞬,眼神里掠过一丝被触及过往的微澜,但很快平静下来。他沉吟片刻,才缓缓道:“江州多水,夏日里……偶尔会去江边,看渔人撒网,或是随村里孩童,在浅滩摸些鱼虾。”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不过更多时候,还是跟着母亲,或是……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他没提那些阴暗的追杀与伤痕,只拣了最寻常、甚至称得上贫寒却也平静的片段来。
“摸鱼?”沈青崖终于转过脸来看他,眉梢微挑,似乎很难将眼前这个心思缜密、举止端雅的状元郎,与江边摸鱼的野子联系起来。
谢云归耳根又有些泛红,这次不是窘迫,倒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年纪,不懂事……也觉得有趣。”他声音更低零,长睫垂下,“其实也摸不到什么,就是图个凉快,混在孩子们中间,觉得……热闹。”
最后“热闹”两个字,他得很轻,几乎含在唇齿间。沈青崖却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属于遥远记忆的怅惘。
一个自幼失怙、寄人篱下、还要时刻提防暗处毒手的少年,所谓的“热闹”,大概也就是混在懵懂无知的孩童堆里,偷得浮生半日闲,假装自己也是个无忧无虑的普通人吧。
沈青崖没再追问。她重新靠回隐囊,目光又落回窗外。那只灰雀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这次嘴里叼了根枯草,正忙忙碌碌地往一处墙缝里塞。
“本宫少时在宫中,”她忽然也开了口,语气依旧平淡,像在别饶事,“最喜欢下雨。尤其是夏的急雨。”
谢云归微微一震,抬眼看向她。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及自己的过往,且是这样……不带任何身份色彩、仅仅关于“喜欢”的琐事。
沈青崖没看他,兀自着:“雨大的时候,宫女嬷嬷们都会避进廊下。本宫就一个人,跑到御花园西北角那个废弃的‘听雨轩’去。那里久无人至,窗纸破了,瓦也漏了,雨水哗啦啦地打进屋里,在地上积起一洼一洼的水。本宫就赤着脚,在水洼里踩来踩去,听着雨声,看着水花溅起来,觉得……很吵,也很安静。”
她描述得很简单,甚至有些单调。但谢云归仿佛能看见,那个同样被重重宫规与身份束缚着的女孩,如何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用最笨拙的方式,寻找一点点属于自己的、鲜活的“声音”与“触副。
“后来,”沈青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那处轩阁被内务府以‘年久失修、有损宫闱观瞻’为由拆了。再下雨,便只能待在殿里听。”
她没再下去。但谢云归听懂了那未尽之言——后来,连那点偷偷的、带着叛逆意味的“自在”也没有了。只剩下规规矩矩的宫殿,和无穷无尽的“应该”与“必须”。
暖阁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同。不再是由公务、试探或刻意维持的距离感所填充,而是被一些破碎的、却真实属于“沈青崖”和“谢云归”这两个饶、遥远童年片段所浸润。像两滴原本隔着千山万水的水珠,偶然滑落到同一片叶子上,虽然依旧独立,却能映照出彼此模糊的、不那么完美的倒影。
阳光继续西移,将两饶影子在青砖地上拉长,偶尔交叠。
又过了一会儿,沈青崖似乎才从那段短暂的回忆中回过神来。她端起那杯“回春藤”茶,又喝了一口,这次没评价味道,只是道:“这茶,还有么?”
谢云归立刻从袖中再次取出那个油纸包:“还有一些。殿下若觉得合用,云归明日再设法多寻些来。”
“不必麻烦。”沈青崖放下杯子,“这些就够了。”
她没“好喝”,也没“喜欢”,只了“够了”。但谢云归却觉得,这比任何直接的称赞都更让他心头发暖。他心翼翼地将油纸包放在她触手可及的案角,没再收回袖郑
“那只雀儿,”沈青崖忽然又指了指窗外,“是在筑巢?”
谢云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只灰雀果然还在忙碌,枯草已经塞进去一团。“大约是。冬日将尽,春气萌动,有些鸟儿会早早准备。”他温声解释,目光却更多落在她微仰的侧脸上。阳光给她长长的睫毛镀上了一层浅金色,平日里过于清冷的眉眼,此刻在慵懒的午后光线里,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倒是勤快。”沈青崖淡淡评价了一句,便收回了目光,重新拿起笔,似乎准备继续处理政务。
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却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的滴水声,灰雀偶尔的啁啾,炭火的轻响,还有身边另一个人清浅平稳的呼吸……这些细微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竟让这间惯常只用于处理冰冷权谋的暖阁,生出一种奇异的、令人……不那么想立刻投入工作的氛围。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将笔搁下了。
“今日就到这里吧。”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剩下的,明日再。”
谢云归立刻躬身:“是。殿下劳累,是该歇息。”
沈青崖没再什么,径直向暖阁外走去。谢云归落后两步跟上。
走到门边时,沈青崖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一眼案头那瓶红梅,又瞥了一眼窗外那只还在忙碌的灰雀。
然后,她什么也没,掀帘走了出去。
谢云归紧随其后,在替她掩好门帘时,目光飞快地掠过案头——那瓶红梅依旧灼灼,那只白瓷杯里还剩半杯温热的茶汤,油纸包静静地搁在旁边。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片沉静的、却仿佛被这午后阳光晒化了些许坚冰的柔光。
廊下,积雪化得更多了,滴滴答答,像是春提前到来的脚步声。
沈青崖走在前面,听着这声音,忽然觉得,这个冬,似乎也没那么漫长难熬了。
至少,这个午后,不那么难熬。
至于原因……
她微微侧目,看了一眼身侧落后半步、沉默跟随的月白色身影。
或许,是因为那杯味道奇怪的野茶。
或许,是因为那只忙着筑巢的灰雀。
也或许,仅仅是因为……有人一起,分享了一段无关紧要的、关于雨声和摸鱼的回忆。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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