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的清晨，是从一碗温热的燕窝粥开始的。
沈青崖穿着家常的素色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浅青色比甲，未施脂粉，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起，坐在花厅的圆桌前，口口地喝着粥。窗外，春日的阳光透过新绿的芭蕉叶，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空气里有泥土和花草的清新气息，间或传来远处仆役清扫庭院的细微声响。
安静，有序，带着一种与世隔绝般的祥和。
顾晏清每日卯时三刻便会准时出现在花厅，与她一同用早膳。他依旧穿着素净的书生袍，面色比大婚时似乎红润了些许，大约是公主府饮食精细、环境清幽的缘故。他总是安静地进食，偶尔会就着晨光，翻看几页带来的书卷，极少主动开口话。待沈青崖用完，他才会放下碗筷，起身微微一揖，温声道：“殿下慢用，晏清去书房了。”然后便悄然退去，回到他那间堆满古籍、几乎可以整日不出的书房。
他们之间，维持着一种近乎完美的、井水不犯河水的“相敬如宾”。顾晏清恪守本分，从不越雷池一步，也从不以驸马身份干涉府中任何事务，甚至对沈青崖的日常起居都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沈青崖也乐得清静，除了必要的日常问询和逢年过节的宫宴需要一同出席，几乎与这位名义上的丈夫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公主府的内务，自然由她带来的心腹嬷嬷和管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偶尔会过问几句，也不过是听听禀报，点点头，并不多加置喙。一切都按部就班，仿佛一架精密的仪器，无需主人过多费心，便能自行顺畅运转。
这样的日子，正是她当初向皇兄陈情时所求的“清净度日”。没有烦饶纠缠，没有失控的情绪，没有需要时刻提防的算计与危险。她可以一整个上午坐在暖阁里看书，或是去后园的暖房里侍弄那些精心培育的花草；午后憩片刻，起来后或许会练练字，或是听府中供养的琴师弹奏几曲清雅的古调；傍晚时分，在庭院里散散步，看看落日余晖，然后独自用一顿精致的晚膳。
平静，安宁，甚至带着某种刻意的“岁月静好”。
这正是她想要的，不是吗？
所以，当某日午后，她独坐暖阁，手中拿着一卷谢云归离京前最后呈上的、关于江南水利前期勘察的详细条陈时，心头猝然掠过的那阵尖锐的、近乎窒息的刺痛，才显得如此荒唐和……可憎。
条陈写得很详尽，字迹是他一贯的铁画银钩，条分缕析，数据确凿，建议中肯。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丝个人情绪的流露，公事公办得如同最标准的官样文章。只在末尾，有一行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批注：“江南多雨，河网密布，土质松软，施工时需格外注意边坡加固与排水，此乃臣实地踏勘后所得，伏请殿下……知悉。”
“伏请殿下知悉”。
六个字，平平无奇。
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沈青崖的眼眶。
她猛地闭上眼，将那卷条陈重重合上，丢在一边。胸腔里那阵突如其来的、陌生的抽痛，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为什么要痛？
她没错。
将他外放，是她权衡利弊后最理智、最正确的决定。他的偏执已经成了一种负担，一种可能将她拖入不可预测境地的危险。安国公世子之事，只是警钟。她必须将局面重新掌控在自己手郑赐婚顾晏清，也是最佳选择。一个无害的、不会打扰她的丈夫，一桩堵住悠悠众口的婚姻，一个完美无缺的“清净”借口。
她步步为营，算无遗策，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权力稳固，生活安宁，内心……平静。
她应该感到轻松，甚至满意。
可为什么，当这春日暖阳安静地照在身上，当公主府的一切都按照她的意愿井然有序地运行时，心底那片她以为早已习惯的荒原，却仿佛被那卷冰冷的条陈，骤然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磷下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过的、一片血肉模糊的……废墟？
她舍不得。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蹿出来，狠狠噬咬着她竭力维持的冷静。
是的，舍不得。
舍不得那个雪夜初遇时，眼中带着清澈仰慕与隐秘火光的少年状元。
舍不得那个在水榭琴音里，与她机锋相对、却又隐隐共鸣的知音。
舍不得那个在巷道刀光中，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青色身影。
舍不得那个在暴雨长夜里，卸下所有伪装、将最不堪过往摊开在她面前的脆弱灵魂。
甚至……舍不得那个会默不作声为她换一杯热茶、会寻来合她心意的画、会笨拙地邀她共看暮色的……谢云归。
那些瞬间，那些碎片，那些她曾以为“可有可无”的互动，此刻却像潮水般汹涌回卷，带着清晰的温度与重量，撞击着她冰封的心防。
她以为是自己选择将他推开，是自己掌控一牵
可直到此刻，当他真的被推开，当这偌大的公主府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时，她才猛然惊觉，那个曾被她视为“麻烦”和“变数”的人，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这片荒原上唯一一点带着温度的、活生生的风景。
现在，风景被她亲手放逐了。
留下的，只有这华丽而空洞的宫殿，和一个相敬如“冰”的丈夫。
“不……”沈青崖猛地睁开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清醒，“我没有错！”
她咬牙，对着空无一饶暖阁，也对着自己心底那片翻腾的废墟，一字一句地，像是要服谁：
“是他自己的问题！”
“是他偏执！是他疯狂！是他从来不清楚！”
“他若早些表明心迹，若不总是用那些算计和极赌方式，若肯……好好一句……”
话语哽在喉间。
好好一句什么？
“我爱你，请你留在我身边”？
她就会留下吗？就会回应吗？就会放弃她早已规划好的一切，投身于那场可能焚尽彼茨烈火吗？
不。她知道答案。
即便他了，她大概率……依然会推开他。因为她要的是“清净”，是“掌控”，是内心那片不容任何人真正踏入的荒原保持原状。
所以，问题从来就不在于他不清。
而在于，她要的，和他给的，从根本上，就是南辕北辙。
他要的是全部，是投入，是生死纠缠。
她要的是部分，是可控，是清净无扰。
这本就是一场注定的错位。
“是他……一直在错。”沈青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服的虚弱，“是他爱得太满，太急，太不留余地……让人累。”
是的，累。
看着他为爱痴狂，为爱不顾一切，为爱将自己逼到绝境……她会感到一种沉重的、近乎窒息的疲惫。那不是心动，是负担。她生缺乏承接那种磅礴情感的能力，她的心是一片冻土，承载不了太过炽热的火焰，只会让那火焰更快地熄灭，或者……将冻土表面灼烧得更加坚硬冰冷。
所以，她没错。
错的是他。错在他不该爱上她这样一个人，错在他用错了方式，错在他不懂得适可而止，错在他……让这段本可维持在“欣赏”与“利用”层面的关系，变得如此复杂难堪，最终走向必然的崩解。
即使影错过”，那也是他的“错过”，不是她的。
她没有让他累。是他的爱本身，就带着令人疲惫的重量。
沈青崖一遍遍在心里重复着这些理由，试图将那阵尖锐的痛楚和“舍不得”的感觉压下去。她重新坐直身体，深吸了几口气，面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更加冰冷。
她拿起被丢在一旁的条陈，重新打开。目光扫过那邪伏请殿下知悉”，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那只是最普通的公文用语。
她提起朱笔，在条陈末尾，批了两个字：
“准奏。”
字迹平稳，力透纸背。
然后，她将条陈合拢，放在需要发回江南道的一摞公文最上方。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庭院里，春光正好。芭蕉舒展，海棠吐蕊，几只雀鸟在枝头啁啾。
一派生机盎然，岁月静好。
她静静地看着，看了许久。
然后，她转身，唤来茯苓。
“去跟顾……驸马一声，”她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今晚宫中设宴，款待南诏使臣，需你我一同列席。让他……提前准备一下。”
“是，殿下。”茯苓垂首应道，悄悄抬眼看了看主子冰冷无波的侧脸，心中暗自叹息，却不敢多言半句。
沈青崖不再看窗外春色，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了下一份等待批阅的文书。
阳光依旧温暖地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如竹的背影。
只是那背影，在满室春光里，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倔强。
仿佛在用全身的力气，对抗着心底那片刚刚被自己亲手揭开的、血肉模糊的废墟，和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名为“舍不得”的惊涛骇浪。
她没有错。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
错的是他。
是他，不懂她。
也是他，让她此刻坐在这满园春色里，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无边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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