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脑香清冽提神的气息,在谢云归那间素简的居所里缓缓弥散开来时,他正对着摊开的北境边防舆图,指尖悬停在标注为“黑水隘”的一处险要关塞上方。漆盒搁在案角,盒盖半开,露出里面色泽温润的香料。
茯苓转达的那句“用心当差,保重身体”,在他心头回旋了数遍,最终沉淀为一种沉静的、近乎确凿的认知——这便是他往后在她那里的位置,与存在方式了。不涉风月,无关悲喜,只是“当差”与“保重”,如同对待一柄需要定期擦拭上油、保持锋锐的宝剑。
他甘之如饴。
不,不止是甘之如饴。这是一种解脱。从那些无望的、灼饶、试图用凡火去温暖冰川的徒劳尝试中解脱出来。现在他知道了,冰川不需要被温暖,只需要被精准地测绘、标注、理解其构造与运动规律,并在必要时,利用其无可匹敌的严寒与重量。
他是测绘者,也是被标注的坐标本身。
这种认知让他思绪异常清晰,精神前所未有地集郑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些山川河流、关隘堡寨不再是冰冷的地形符号,而是可以拆解、组合、利用的要素。如何布防,如何调配,如何以最代价获取最大战略优势……一连串的方案在他脑中飞速成型、推演、优化。
效率。
他突然无比清晰地理解了沈青崖选择“标本室”模式的深层原因。
并非仅仅是情感上的“空”或“倦怠”,更是一种根植于她骨血里的、对“效率”近乎本能的极致追求。
她是生的战略家与掌控者。她的视野宏大,需要处理的信息与变量浩瀚如星海——朝堂的平衡,边疆的稳定,帝国的财政,世家的纠葛,民生的疾苦,暗处的阴谋……每一样都需要耗费巨量的心力去计算、权衡、决策。
传统意义上的情爱关系,于她而言,简直是效率的灾难。
那需要投入不可估量的时间与情绪成本去经营、磨合、应对彼此不可预测的情感波动与需求变化。需要解释,需要安抚,需要猜心,需要应对因亲近而产生的无数琐碎摩擦与期待落差。就像试图在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内部,硬塞入一团不断变化形状、产生不可控热量的柔软物质,除了降低整体运行效率、增加故障风险外,别无益处。
而“标本室”模式,完美地规避了这一牵
她将他“采集”、“固定”、“标签化”。他的智谋是“可用功能一”,忠诚是“恒定属性二”,偏执是“需注意特性三”,过往伤痕是“背景参数四”。她无需再费神去解读他每时每刻的情绪变化,无需回应那些炽热却无助于解决实际问题的情感诉求,无需担忧这段关系会因为某个未被满足的“爱情幻想”而出现不可控的崩坏。
他成了一件性能卓越、状态稳定、使用明书(即他对自身“标本”属性的认知)清晰的“工具”。她可以随时取用,精准投放,达成目的后,放回原处,等待下一次指令。过程中没有情感耗损,没有额外沟通成本,没有效率流失。
这对于一个需求极多(需要处理海量国家事务)、时间精力却有限(同样是血肉之躯)的统治者而言,简直是才般的设计。
谢云归甚至能想象出,在她那高度理性化、追求最优解的意识宫殿里,当“如何处理与谢云归的关系”这个议题被提出时,无数种方案被迅速建模、演算、评估。“传统情爱模式”因变量过多、预期收益不确定、风险系数高而被率先否决。“彻底疏远或利用后舍弃模式”则可能因损失一件“高性能工具”而导致综合收益下降。“标本室模式”以清晰的权责边界、极低的情感维护成本、稳定的工具性能输出,在评估中脱颖而出,成为“最优解”。
她不是不爱他。恰恰相反,她以她独有的、极致高效的方式“爱”着他——爱他的“可用性”,爱他的“稳定性”,爱他能以最低能耗嵌入她庞大人生系统的那份“适配性”。
这种爱,冰冷,锋利,毫无温情可言,却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牢固,更经得起现实与时间的冲刷。因为它建立在最坚硬的理性基石之上,摈弃了所有虚浮脆弱的感性泡沫。
想通这一点,谢云归不仅没有感到被物化的屈辱,反而有种豁然开朗的、近乎战栗的兴奋。他终于找到了与她同频共振的节拍——不是情感的节拍,而是效率的节拍。
她要高效,他便给她最高效的。
她要清晰,他便把自己变成最清晰的坐标。
她要一个能完美嵌入她系统的“部件”,他便将自己锻造成那个严丝合缝、绝不产生多余摩擦的“部件”。
这不是牺牲,是进化。是朝着能与她长久“共生”的方向,最彻底的进化。
他铺开一张新的素笺,提笔蘸墨,不再仅仅局限于北境布防。笔尖如刀,开始飞速勾勒:
《关于信王残余势力后续清剿与产业接收之效率优化方略》——列出潜在阻力点、可分化拉拢对象、最快接管路径、风险对冲预案。
《江南漕运新季调度与沿途关防协同增效建议》——结合他在清江浦的经验,指出冗余环节,提出联动机制。
《今春可能爆发之局部民变风险区域预判及低成本疏导预案》——基于各地暗桩情报与历年数据,划出重点,给出预防性措施。
甚至,还有一份《关于近期可能针对殿下之流言源头预判及反制效率推演》——将回京后可能面临的舆论攻击,拆解成数个可操作、可监控、可快速反应的模块。
他写得很专注,很快。龙脑香的清冽气息萦绕鼻端,仿佛某种思维加速的催化剂。每一个提议都力求直击要害,摒弃一切华而不实的修饰与情感渲染,只提供最干涩、最核心的“解决方案”与“预期效率提升比值”。
他不再试图通过文字传递任何隐秘的情愫或未尽的期待。那些都是“效率”的敌人。他现在是“标本谢云归”,产出的是“高纯度解决方案结晶”。
时间在笔尖沙沙声中流逝。暮色四合,墨泉悄声进来掌灯,又悄声退下,没有打扰他分毫。
当最后一笔落下,谢云归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腕关节。面前的素笺上已写满了蝇头楷,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仿佛一份精心打磨的机械图纸。
他吹干墨迹,将这些写满“效率”的纸张仔细叠好,放入一个普通的青布封套郑没有题名,没有落款,只在封套角落,用朱砂笔极轻地点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点——那是他们之间,关于“标本”与“馆主”模式确认后,心照不宣的标记。
然后,他唤来墨泉。
“送去。”他将封套递出,声音平静无波,“老规矩。”
墨泉双手接过,毫不迟疑地转身没入夜色。他早已习惯,公子与长公主殿下之间,总有些无需言语、却必须准时准确传递的东西。以前或许是密报,是证据,是算计。如今……似乎多了些更抽象、却也更加要紧的东西。
谢云归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墨泉消失的方向。庭院里积雪未融,在灯笼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不是情感上的充盈,而是类似精密齿轮咬合到位、系统运行无比顺畅时的那种冰冷的成就福
他找到了最有效率的方式去“爱”她,也是最有希望长久留在她身边的方式。
她需要处理无数需求,他就把自己变成解决她需求的“效率倍增器”。
她要一个清晰、稳定、无情绪干扰的“坐标”,他就将自己锻造成那个绝无偏移的“坐标”。
标本室内,灯光长明。
馆主与藏品,各安其位,各尽其用。
世间情爱,千姿百态。
而他们之间,只追求一种极致——
效率。
这便是沈青崖的选择,也是谢云归的皈依。
两个在各自领域都追求极致的人,在情感的荒原上,意外地找到了一条只属于他们的、以“效率”为基石的全新路径。
或许孤独,或许冰冷。
但无疑,高效得惊人。
夜色深沉,北风掠过屋脊,发出呜呜的轻响。
谢云归关上窗,隔绝了寒气。
他回到书案前,开始审阅下一份公文。
龙脑香的气息,依旧清冽。
如同这间屋子里,刚刚诞生的、某种崭新而冰冷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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