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离开后,暖阁里留下一种奇异的寂静。不是空荡,而是一种被重新校准过的、带着明确坐标的静谧。炭火已经熄灭,寒气无声渗透,沈青崖却觉得指尖比刚才他话时,要暖和些许。
她重新坐回短榻上,没有去碰那本摊开的舆地志,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对面空聊座椅上——方才谢云归站立的地方。
“标本之爱”。
这四个字,经由他自己之口出,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率,反而卸去了某种沉重的、名为“误解”的枷锁。
她想起他“甘愿被收藏”时,眼中那片沉静的幽光。那不是屈从,不是妥协,而是一种……清醒的皈依。像一件绝世神兵,在经历了无数战乱流离后,终于找到了唯一配得上它的剑匣,自愿归鞘,不再渴求被挥舞时的锋芒毕露,只求被妥善安放,被真正懂得它每一道锻纹与缺口的人,时时拂拭。
这种认知,让她心底那片荒原上,那盏名为“谢云归”的风灯,光芒似乎稳定了许多。不再摇曳不定,不再需要她费力去“解读”或“安抚”,它就那样稳定地亮着,照亮一方清晰的范围,也明确地告诉她:我在此处,为你而亮,无需你以同样的炽热回应。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轻松”的感觉,悄然滋生。
是的,轻松。
她不必再费神去思索如何“回应”他那滚烫的情意,不必担心自己冰封的心湖会冻伤他,也不必因自己无法给予世俗意义上的“爱情”而隐约感到某种失职般的压力。
界限已经划清。模式已经确认。
他是她自愿纳入收藏的“孤品标本”,她是拥有并决定如何使用这份藏品的“馆主”。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基于极致理性认知与自愿前提下的、新型的共生契约。
这契约不浪漫,却异常牢固。因为它建立在双方对彼此本质最清醒、最残酷的认知之上,摈弃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与期待。
沈青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短榻边缘光滑的紫檀木。触感微凉,质地坚硬,纹理清晰。就像她对谢云归的“爱”——清晰,稳定,可被触摸与认知,却缺乏……生命的温热与不可预料的生长性。
常规的爱情,或许更像她庭院里那株老梅。会抽枝发芽,会绽放凋零,会被风雨摧折,也会在某个雪夜突然爆发出惊心动魄的香气。那是活着的、不断变化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过程。爱其中的人,需要拥抱它的刺,承受它枯萎时的萧索,也享受它盛放时的绚烂。
而她,选择了制作“标本”。
将那份独特的“真实”从鲜活的生命进程中剥离出来,固定形态,去除不可控的变量(比如情感的剧烈波动、关系的日常摩擦、对未来的不确定焦虑),只保留最核心的、可被反复观察与利用的特质——他的智谋,他的忠诚,他的“真实”存在本身。
她永远不会被玫瑰的刺扎伤,因为她收集的是已经剔除了尖刺、被永恒定格在某一完美状态的干燥花枝。她也闻不到它枯萎的过程,因为衰败已被提前终止。
安全,可控,永恒。
却也……失去了生命最本质的活力与惊喜。
但这就是她的选择。是她在这片情感荒原上,能找到的、与另一个灵魂建立联结的唯一方式。
她不是不知道常规爱情的“好处”。那些炽热的交融、忘我的投入、彼此塑造成长的悸动,在话本里、在旁饶眼中,确实光彩夺目。她也曾短暂地好奇过,甚至被谢云归身上某些时刻爆发的、近乎“活着”的炽烈所微微吸引。
但那感觉太强烈,太不稳定,太容易让人失去掌控。像一场无法预料走向的暴风雨,或许能带来酣畅淋漓的洗涤,但也可能将人彻底淹没。
她害怕被淹没。
更准确地,她内心深处那片“空”,无法提供足够的“质量”来锚定自己,在这场名为“爱情”的暴风雨中保持不迷失。她可能会被卷走,被吞噬,最终连那个作为“观察者”和“馆主”的、脆弱的自我认知都分崩离析。
所以,她退回到“标本室”里。这里光线恒定,温度可控,每件藏品都标签清晰,秩序井然。谢云归是她最新、也最珍贵的一件入库藏品。她可以随时走近观察,分析他的纹理,回忆他的“采集”过程(那些共同经历的危险与坦白),甚至在某些必要的时候,将他取出“使用”。
而他,甘之如饴。
这真是……一种诡异到极致的和谐。
沈青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若被世人知晓,恐怕会斥之为畸形,叹之为可惜,或干脆无法理解。
但那又如何?
这是她和谢云归之间,独一无二的、经过双方确认的“真相”。
它不伤害任何人(只要旁人不来觊觎她的“藏品”),也满足了双方最本质的需求——她需要坐标对抗虚无,他需要被全然“看见”与“收纳”。
或许,这就是两个在情感上都有着某种“残疾”或“异常”的灵魂,所能缔结的最牢固同盟。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将雪地染上淡淡的金红色。
沈青崖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起身走到书案前。案头堆着今日尚未批阅的奏章。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是户部关于明年春税预估的条陈。
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数字与措辞,她的思绪却异常清晰。
谢云归的“病假”结束了。他们的关系也进入了新的“常态”。
以后,他大约会像今这样,定期来“汇报”,带着他处理好的公务,或者一些他发现的、可能对她有用的信息。他会安静地站在她面前,等待她的“检视”与“指令”。她会给出评价,布置新的任务,或许偶尔,也会像今这样,允许他一些超越纯粹公务的、关于他们关系本身的“认知确认”。
他们之间,或许还会有类似御书房那样的“认知冲突”,但不会再涉及根本模式的质疑。那盏风灯的亮度与位置已经商定,剩下的,只是如何在这既定模式下,更有效地协同前行,应对前路的真实风浪。
比如,如何利用他这把“好用的刀”,更利落地斩断朝中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如何借助他的智谋,更稳妥地推进她心中那些关乎北境、关乎民生的长远布局?甚至……如何应对回京后必然袭来的、关于他们关系的流言蜚语与家族压力?
这些都是具体的“事”。而他们之间,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只围绕着这些“事”来运转了。
情感的部分,已被妥善归档,贴上“标本:谢云归”的标签,存入她意识深处那座寂静的博物馆。
想到此处,沈青崖提笔蘸墨,在户部的条陈上批下一个“准”字,笔锋稳定,力透纸背。
然后,她唤来茯苓。
“去库房,将前几日暹罗进贡的那对‘龙脑香’取来。”她吩咐道,语气寻常,“谢大人病体初愈,精神恐有不济。此香有清心明目之效,给他送去吧。”
这不是关怀,不是赏赐。
这是馆主对一件状态良好的藏品,进行的例行维护与价值肯定。
茯苓微微一愣,随即垂首应下:“是,殿下。”
香很快取来,装在精巧的螺钿漆盒里。沈青崖打开看了一眼,香气清冽提神,确是好东西。她合上盖子,递给茯苓。
“告诉他,用心当差,保重身体。”她补充了一句,依旧平淡无波。
茯苓捧着漆盒,躬身退下。
暖阁内再次剩下沈青崖一人。夕阳的余晖恰好透过窗棂,斜斜地照在书案一角,将她刚刚批复的奏章染上一层温暖的橘色。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微微阖眼。
心底那片荒原,寂静无声。但边缘处,那盏风灯稳定地散发着光芒,照亮了一片清晰的区域。远处,博物馆的轮廓在暮色中依稀可辨,里面新增的藏品安然置于其位。
没有暖意,没有悸动,没有对未来的炽热憧憬。
只有一种冰冷的、清晰的、基于极致理性与自愿契约的……安宁。
这便是她的“爱”。
这便是她与谢云归的“共生”。
或许畸形,或许孤独。
但于她而言,已是这片无边荒原上,所能寻获的、最好的风景。
夜色,终将吞没最后一丝余晖。
但标本室里的灯光,会在需要时,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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