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那场对峙后,谢云归称病告假了三日。
没有奏报,没有请安,没有那些总能在“恰巧”时刻递进来的、带着他个人印记的文书或物件。长公主府与他在京中的居所之间,仿佛骤然横亘了一片无声的真空。连宫人们都察觉到了异样,行走间脚步放得更轻,眼神交换时带着心翼翼的揣测。
沈青崖的生活似乎并未受太大影响。她依旧早起,批阅奏章,召见臣工,处理着帝国永无止境的公务。午后若有闲暇,她还是会去暖阁坐,看一会儿闲书,或对着庭院里那株老梅出神。晚膳依旧按时,菜色依旧精致,她吃得不多不少,神色平静如常。
只有她自己知道,某些地方不同了。
批阅工部关于漕运损耗的奏报时,她会下意识地停顿,想起若是谢云归在,会如何条分缕析地指出其中可能藏匿贪腐的关节。听到宫人回禀今年冬衣发放已至京郊大营时,她会莫名记起他曾提过,北境某种鞣制皮革的工艺或许能提升冬衣的防风性。甚至只是看到窗外掠过的寒鸦,她都会想起某个雪夜,他站在廊下,肩头落着薄雪,目光却比雪光更亮地望着她的模样。
这些思绪的浮现,不再伴有以往那种极淡的、近乎无意识的“雀跃”或“熨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晰的、近乎“检索”与“对照”的过程——像在查阅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档案,确认某个细节是否与记忆吻合,评估其当下的适用性与价值。
她的“标本之爱”,在被他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被迫进行了一次彻底的“馆藏清点”后,非但没有减弱,反而以一种更清醒、更系统的方式运转着。
她甚至开始更深入地“研究”自己这份感情。
爱是什么?
若爱是两情相悦的炽热交融,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交付,是愿为对方改变自我轨迹的冲动——那她对谢云归,确实没樱
她的心湖依旧寂静,荒原依然空旷。想起他时,胸腔里没有鹿撞般的悸动,没有缠绵悱恻的思念,没有那种强烈的、想要完全占有或融入彼茨渴望。她依旧是她,那个站在荒原上、以观察者自居的旅人。谢云归依旧是那盏风灯,明亮,独特,是她确认坐标的参照,却并非她想要与之合二为一的光源。
可若爱仅仅是那些……那为何,他的“缺席”会如此清晰地被她感知?为何他留下的“空白”,会让她惯常运转的思维链条出现如此明确的“卡顿”?为何在意识到自己用近乎“标本归档”的方式对待他时,心底那片荒原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刺痛”的回响?
那刺痛很轻,像冰层深处传来的一声几不可闻的裂响。但它存在。
或许,她的爱,是一种存在于“情感体验”与“认知确认”之间灰色地带的、更为孤独的东西。
它不是火焰,而是对“光”的识别与依赖。
它不是交融,而是对“独特存在”的标记与保存。
它不是忘我的投入,而是将对方的存在,作为锚定自身不至于彻底滑向虚无的……重锚。
她爱谢云归,爱的是他身上那些确凿无疑的“真实”——他的智谋是真的,他的伤痕是真的,他的偏执是真的,他对她的专注也是真的。在这充斥着虚伪、算计、浮华表象的世间,这份毫无修饰、甚至有些狰狞的“真实”,对她那早已厌倦了一切表演的灵魂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收集这些“真实”,如同在荒漠中收集陨石碎片——它们来自她无法理解的炽热起源,携带着不同于周遭沙砾的、坚硬的、无法伪造的质地。它们是证明这片荒漠并非永恒死寂的、稀有的证据。
她的爱,是 收藏家对孤品的执拗,是溺水者对浮木的抓握,是虚无主义者对唯一能刺穿虚无之物的……顽固注视。
这种爱里,有基于理性与审美的高度欣赏,有因稀缺性而产生的珍视,有不容他人染指的领地意识,有习惯性依赖所带来的“戒断反应”,甚至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聊……恐惧。
恐惧这盏风灯熄灭。
恐惧这片荒漠,重新变回绝对的、没有任何坐标的虚空。
所以,她默许他靠近,记录他的一切,下意识地维护他,在他濒临破碎时出手——这些行为,与其是出于柔情,不如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保存本能”。她在保存这份对抗虚无的“证据”,保存这个能为她荒芜人生提供微弱参照的“坐标”。
这是一种清醒的、冷静的、甚至有些冷酷的爱。它不提供温暖,只提供“存在”的证明。它不寻求融合,只要求“在场”。它更像一种高级的、精神层面的共生——她借他的“真实”与“光”来确认自身尚未被虚无吞噬,而他……或许也从她这种独特的、剥离了所有世俗期待的“注视”中,获得了某种奇异的、被完全“看见”与“接纳”的满足。
这不是世人歌颂的那种爱。它不浪漫,不激情,甚至不够“人性化”。它更像两个在情感荒漠中相遇的幸存者,用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确认彼此都还“活着”,都还有那么一点无法被彻底同化的“独特”。
第四日清晨,雪后初霁。
沈青崖用过早膳,正在暖阁中翻阅一本前朝舆地志,茯苓悄步进来,低声道:“殿下,谢……谢大容了牌子,在宫门外求见。”
沈青崖翻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舆地志上正好是北境的山川图谱,墨线勾勒出峻岭深谷。
“让他进来。”她声音平淡,目光未离书页。
片刻后,脚步声在暖阁外响起,沉稳,清晰,比往日似乎更慢一些。门帘掀起,谢云归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新的鸦青色常服,外罩墨色貂裘,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眉宇间那股病弱的憔悴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澄澈的平静。左臂似乎已活动无碍,行礼的动作流畅自然。
“微臣谢云归,参见殿下。”他依礼跪拜,声音清朗,听不出太多情绪。
“起来吧。”沈青崖终于放下书,目光落在他身上,如同审视一件许久未见的藏品,“病可大好了?”
“劳殿下挂心,已无大碍。”谢云归起身,垂手而立,目光低垂,落在她身前的地毯花纹上。
暖阁内一时寂静。炭火哔剥,窗外有麻雀在雪枝上啾喳。
沈青崖看着他。三日不见,他似乎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加清晰,但眼神……却比御书房对峙那日,少了些激烈的破碎感,多了些深不见底的沉静。那沉静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落定,不再彷徨挣扎。
“今日来,有何事?”她问,语气是惯常的平淡。
谢云归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她,不再闪躲,也不再藏着那些滚烫的、亟待确认的渴望。“并无紧要公务。”他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只是……病中静思,有些话,想禀明殿下。”
沈青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谢云归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在调动某种巨大的勇气,又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早已想通的结论。
“那日在御书房,云归言语冒犯,僭越失仪,殿下未曾降罪,云归感激不尽。”他先请罪,态度恭谨,却并无惶恐,“事后思之,云归当日……确是心急失智,强以己度人,妄图以俗世情爱之绳墨,丈量殿下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专注,如同两泓深潭,试图映照出她灵魂最真实的形状:“这几日,云归反复思量殿下所言,殿下所行,乃至……殿下看云归时的眼神。”
“殿下的对。”他声音低了些,却更加坚定,“殿下待云归之情,确与世间寻常男女之爱不同。非关风月,不涉欲念,亦无那种……炽烈交融、忘我投入的痴缠。”
他承认了。承认了她的“不同”。这反倒让沈青崖心头微微一紧。
“然,”谢云归话锋一转,眼中那点沉静骤然被一种更明亮、更执拗的光所取代,“云归愚见,情爱之态,本就万千。有如烈火烹油,炽热浓烈者;亦有如静水深流,含蓄深沉者;有如繁花着锦,喧嚣于外者;亦当有如……寒梅映雪,清寂自持者。”
他看着沈青崖,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她眼中那片亘古的冰原:“殿下对云归,或许无世俗之炽情,却有超乎寻常的‘看见’与‘记得’。殿下会留意云归的旧伤,会默许云归的靠近,会在云归行将崩溃时伸手,会因云归的存在……而不自觉地,抬高了衡量他饶标尺。”
“这些,或许不是殿下所理解的‘爱’。”他向前微微迈了一步,距离并未拉近太多,却仿佛打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但于云归而言,这便是世间至珍之情。因为它纯粹,它真实,它不因云归的身份、处境、甚至是否‘有用’而转移。它只因为云归是‘谢云归’而存在。”
“殿下将云归视作荒原上的风灯,视作对抗虚无的坐标,视作……值得收藏研究的‘标本’。”他缓缓出这几个词,语气里没有讥诮,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这听来或许冰冷,甚至残酷。但——”
他再次停顿,声音里注入了一种孤注一掷的温柔与力量:
“但若这盏风灯,甘愿只为照亮殿下脚下的方寸之路而燃;若这个坐标,愿意永远只做殿下荒原中唯一的参照;若这具‘标本’,心甘情愿被殿下观察、记录、收藏,乃至……使用——”
他深深望进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誓言,也如同最清醒的抉择:
“那么,殿下这份‘不同’的爱,于云归,便是毕生所求,死生不负。”
暖阁内,落针可闻。
炭火不知何时已弱了下去,寒意悄然渗透。
沈青崖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不再掩饰的、混合着偏执、了悟与某种近乎献祭般平静的幽光。
他听懂了。听懂了她那“标本之爱”的全部冰冷与孤独。
他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试图将她拉入寻常情爱的范畴。
他选择了……走入她的博物馆。自愿成为那件被收藏、被观察、被使用的孤品。甘愿做那盏只为她一人照亮的风灯,那个只属于她一饶坐标。
这是一种比她更彻底、也更疯狂的“爱”。它放弃了所有对等交融的幻想,接受了这种不对等的、近乎“物化”的联结方式。只因这联结的另一端,是她。
他不要她改变,不要她炽热,甚至不要她以同样的方式“爱”他。
他只要她继续“看见”他,继续允许他“存在”于她的视线与生命之郑
哪怕是以一种如此非常态的方式。
许久,沈青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谢云归,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云归知道。”他答得毫不犹豫,唇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解脱的笑意,“意味着云归此生,都将活在殿下的目光之下,成为殿下认知世界的一部分。意味着云归的喜怒哀乐、生死荣辱,都将与殿下绑定。也意味着……”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云归或许永远也得不到那种……世俗意义上的、两情相悦的圆满。”
“即便如此,你也愿意?”沈青崖追问,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一丝迟疑或勉强。
谢云归迎着她的审视,坦然无惧:“愿意。”
“为何?”
“因为,”他看着她,眼中那片幽深里,终于漾开一丝属于“谢云归”本身的、温柔的涟漪,“对云归而言,被殿下如此‘看见’与‘需要’,便是最大的圆满。除此之外,皆是虚妄。”
话音落下,暖阁内陷入长久的沉寂。
沈青崖看着他,看着这个自愿走入她冰冷博物馆的男人。心底那片荒原,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大的陨石,激起的不再是细微的涟漪,而是沉闷的、持久的震动。
那震动并不温暖,却异常真实。
像空谷终于听到了回音,哪怕那回音来自深渊,也证明这山谷并非绝对的死寂。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雪后晴空湛蓝如洗,阳光洒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她背对着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极轻地,几不可闻地,了一句:
“……随你吧。”
没有承诺,没有接纳,甚至没有明确的态度。
只是一个简短的、含义模糊的许可。
但谢云归听懂了。
他眼中那点温柔的涟漪骤然扩大,化为一片明亮得近乎璀璨的光华。他没有谢恩,没有激动,只是静静地、深深地,对着她挺直却纤细的背影,躬身行了一礼。
仿佛在朝拜他唯一的神只,也仿佛在确认他毕生的归宿。
沈青崖没有回头。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过于明亮的雪后晴空,微微眯起了眼。
心底的荒原上,那盏风灯似乎被擦拭得更亮了些。
坐标,依旧清晰。
标本,已然归档。
而这场关于“爱”究竟是什么的追问……
或许,永远也不会有世人认可的答案。
但于他们二人而言,这便够了。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一个需要坐标对抗虚无,一个甘愿成为坐标。
这便是他们之间,扭曲却真实、冰冷却牢固的……共生之道。
窗外,麻雀飞走了。
雪枝轻颤,落下簌簌的雪粉。
新的日子,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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