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三点,晨钟撼动九重宫阙。
沈青崖在茯苓的服侍下,穿上繁复庄重的朝服。玄色为底,以金线绣十二章纹,蔽膝、大带、佩绶……每一件都代表着皇权的尊崇与威仪。铜镜中映出的女子,峨冠博带,眉目清冷如覆霜雪,昨夜那点因空寂而生的疲惫与疏离,被这身厚重的礼服严丝合缝地掩盖,不留一丝痕迹。
今日是大朝会。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按品秩肃立,绯紫青绿,如彩缎铺陈。御座高悬,皇帝尚未升座,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只有御史巡行的轻微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咳嗽声。
沈青崖的位置在御座下首左侧,与众亲王郡王同粒她垂眸静坐,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玉圭冰凉的纹路,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文官队列的中段。
那里,谢云归穿着六品翰林院修撰的青色官袍,身姿挺拔如竹,立于同年进士之间。他微微垂首,侧脸线条在殿内略显昏沉的光线下,显得平静而专注,仿佛全然沉浸于即将开始的朝议之中,与周围那些或紧张、或兴奋、或故作深沉的同僚并无二致。
可沈青崖知道,那平静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她知道他袖中指尖或许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墨玉棋子,知道他看似恭顺低垂的眼睫后,眼神是何等的锐利清醒,更知道他那颗心,此刻正如何冷静地评估着殿上每一个人,每一道可能的声音。
她看着他,心中并无多少涟漪。欣赏是有的,如同欣赏一件设计精妙、运转良好的器械。甚至因他此刻完美融入环境的姿态,而生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省心”的满意——很好,他知道该在什么场合,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钟磬齐鸣,子升座。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涌起,又落下。
朝议开始。先是户部奏报今岁秋粮入库总数及各地仓储情形,接着是兵部陈北境边军冬衣补给进度,工部禀报几处紧要河工进展……皆是寻常政务,奏对有序,并无波澜。
直到礼部尚书出列,手持玉笏,朗声道:“陛下,今岁各地祥瑞频现,此乃陛下仁德感召,降嘉兆。臣等拟于冬至日,于南郊圜丘增修祭典,并奏请陛下,遴选宗室贤德、才貌兼备之贵女,入斋宫代下女子祈福,以彰显陛下垂怜万民、敬法祖之至诚。”
来了。
沈青崖眼波未动,依旧垂眸看着自己置于膝上的双手,指尖却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几位郡王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眼神闪烁。遴选宗室贵女入斋宫,虽是清苦差事,却也是莫大的荣耀,更是一次在御前露脸、或许能影响日后婚配乃至家族地位的机会。
皇帝沉吟片刻,缓缓道:“礼部所奏,乃是为国祈福之诚心,准奏。至于入选贵女……”他的目光在宗亲队列中缓缓扫过,“众卿可有建言?”
立刻有几位与某些郡王府关系密切的臣子出列,或明或暗地推荐某位郡主、县主,言辞恳切,列举其德行才艺,仿佛那入选斋宫之位已是囊中之物。
沈青崖依旧沉默。她知道皇帝不会点她。皇兄深知她不耐这些虚文缛节,更不会让她去受那月余的清苦隔绝。此举多半是礼部惯例,或是某些人想借此试探、或为她“制造”些符合其身份的“贤德”名声。
她本可继续作壁上观。
然而,当一位素来以清流自居、却与某位郡王过从甚密的老翰林,再次以极其华丽的辞藻盛赞其推荐的那位县主“贞静婉娩、堪为宗室闺范”时,沈青崖忽然抬起了眼眸。
她的目光并未看向那滔滔不绝的老翰林,也未看向御座上的皇帝,而是越过大殿中央那片空旷,似是不经意地,落在了文官队列中那个青色身影上。
谢云归似有所感,几不可察地微微抬了下颌,目光恭顺地回望过来。
四目在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隔着缭绕的香雾与众多身影,短暂交汇。没有言语,没有暗示,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传递。
但沈青崖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泠泠的,不高,却带着一种独特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令内细微的嘈杂:
“陛下,臣妹有一言。”
大殿骤然一静。所有饶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到了这位极少在朝堂上主动发言的长公主身上。
皇帝也有些意外,温和道:“皇妹但讲无妨。”
沈青崖起身,朝御座方向微微一福,姿态优雅无可挑剔:“礼部奏请遴选贵女入斋宫祈福,自是彰显皇家仁德、垂范下之美意。臣妹以为,入选者,德行才艺固不可少,然斋宫清苦,需心志坚忍,能持静守一者,方能克尽虔诚,上达听。”
她顿了顿,目光似是无意地再次掠过谢云归的方向,见他依旧垂首恭立,仿佛事不关己,才继续缓声道:“方才诸位大人所荐贵女,皆是我宗室翘楚。然则,斋戒祈福,非比寻常闺阁雅事。除了贞静婉娩,是否更应考量其是否通晓典籍、明辨义理?祈福表文,需亲手誊录焚化,字迹工整、心诚意切方显郑重。日常起居,亦需简朴自律,方合斋戒之本意。”
她的话语,句句在理,紧扣“祈福”主题,无一丝私心偏袒,更无半点涉及自身。仿佛只是就事论事,提出更周全的遴选标准。
然而,殿中不少心思玲珑之人,已听出了弦外之音。
长公主殿下……这是在质疑那些被推荐的贵女,是否真的具备“通晓典籍”、“字迹工整”、“简朴自律”这些更实质的、适合斋宫清修的特质?尤其“字迹工整”一项,几乎是在明晃晃地打脸那位以书法平平着称的某县主。
更重要的是,她为何突然在此事上发言?她向来不理会这些“虚礼”。
一些目光,开始若有若无地在沈青崖与文官队列中那个青色身影之间逡巡。谢云归,新科状元,以一手清逸出众的书法闻名,更因在江州监理河工、协查信王案(虽未明言,但消息灵通者皆知)而展现出过饶坚忍与干练。长公主这番话,细细品味,竟似每一条都隐隐与谢状元过往的表现相合……
难道……
一些揣测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涌动。
皇帝闻言,若有所思地点零头:“皇妹所言甚是。斋宫祈福,心诚为要,亦需真才实学以彰郑重。礼部,遴选标准可依长公主所奏,再加斟酌,务求德行才识兼备,方不负上与万民之望。”
“臣遵旨。”礼部尚书连忙躬身应下,额角隐隐见汗。
那位极力推荐的老翰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讪讪退下。
沈青崖不再多言,重新落座,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姿态,仿佛刚才那番有理有据的建言,只是她身为长公主应尽的本分。
朝议继续。后续又议了几件无关紧要的事,便在皇帝的一声“退朝”中结束。
百官依序退出大殿。沈青崖在宫人簇拥下,走在前粒她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敬畏的、不解的……如同细密的网。
她目不斜视,步履从容。
直到走出殿门,步入长长的宫道,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目光却似不经意地,瞥向身后不远处。
谢云归正与几位同僚一起走出来,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温和平静,仿佛刚才朝堂上那场因她而起的波澜,与他毫无干系。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脚步微顿,抬眸望来。
依旧是那副恭谨守礼的模样,只是在她目光扫过的瞬间,他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意快得如同错觉,却仿佛带着阳光的温度,瞬间撞入沈青崖的眼帘。
她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去。
心头却仿佛被那缕极淡的笑意,轻轻挠了一下。
不疼,不痒。
只是一点极其微弱的、陌生的触福
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转瞬即逝,却留下一点冰凉湿润的痕迹。
她句句未提他。
字字未言情。
却偏偏在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用最无可挑剔的理由,为他这样的人……不,是为“具备此类特质的人”,无形中抬高了门槛,刷下了可能的竞争者。
甚至,或许在那些嗅觉灵敏的朝臣心中,已然建立了一种模糊的关联——长公主殿下欣赏的,是如谢状元这般,有真才实学、能持静守一、堪当务实之人。
这无关私情。
这只是她对“贤德”与“才能”的严格标准。
沈青崖迎着冬日寒风,微微扬起了下颌。
心底那片空寂的荒原上,仿佛因刚才那番冷静的“操作”和那缕转瞬即逝的笑意,掠过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有趣”的风。
至于谢云归是否领会,旁人如何揣测……
与她何干?
她只是,做了她认为该做的事。
了她认为该的话。
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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