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揣着那把系了新穗的匕首和满身市井烟火气回到院后，并未立刻闭门不出。隔了几日，当身上那股子过于鲜活的“谢停云”气息收敛得差不多了，他便换了身更符合翰林修撰身份的月白云纹直裰，去了城中一处清雅的茶楼——鸿渐楼。
鸿渐楼临水而建，茶好，景佳，更因常有文人墨客、清流官员在此品茗论道，而成为京城一处半公开的信息交换场所。谢云归来此，既是想听听近日朝野风向，也是有意让自己“为情所困、沉溺公务”的形象，更自然地融入这些耳目灵通的圈子。
他选了个二楼靠窗的僻静位置，点了一壶龙井，几样细点，便自顾自地翻看起带来的《水经注》残卷，偶尔抬眼望望楼下流淌的渠水与往来画舫，一副沉浸书卷、不问世事的清静模样。
这姿态摆了半个时辰，果然等来了“熟人”。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清朗带笑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哎哟！我怎么瞧着背影眼熟，果然是我们的谢大状元！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对水发愣？莫不是害了相思病，来此借景消愁？”
谢云归闻声抬头，只见三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正朝他走来。为首一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眉眼飞扬，正是安国公府的世子，陈煜。他身后两人，一位是光禄寺少卿家的公子李维，另一位则是羽林卫中郎将的弟弟赵琦。这三位都是京城勋贵圈里有名的纨绔，平日里斗鸡走马、吟风弄月，与谢云归这类靠科举晋身的清流官员本不是一路人。但陈煜此人虽出身尊贵，却有个附庸风雅的毛病，尤其爱结交才子，谢云归中状元游街时风采过人，又得了长公主青眼，陈煜便主动攀交过几次，勉强算得上“熟人”。
此刻陈煜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调侃笑意，几步走到谢云归桌前，毫不客气地拖开椅子坐下，李维和赵琦也笑嘻嘻地围了过来。
谢云归放下书卷，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些许被打扰的无奈，以及一丝被中心事的窘迫，起身拱手道：“原来是陈世子，李公子，赵公子。云归不知几位在此，失礼了。”
“免礼免礼！”陈煜大手一挥，示意他坐下，一双桃花眼上下打量着谢云归，戏谑道，“谢兄啊谢兄，不是我你，自打从江州回来，怎的越发清减了？可是咱们那位‘月宫仙子’似的长公主殿下，又给你派了什么磨饶差事？还是……”他刻意拖长了语调，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害隶相思，茶饭不思？”
李维在一旁帮腔：“煜哥得是！谢兄，咱们可都听了，你在江州为殿下挡过刺客，负了伤，殿下还亲自……咳，关切有加。如今回了京，殿下却闭门静养，鲜少见人，谢兄这是……近在咫尺，求而不得，故而在此对水伤怀？”他着，还故意朝窗外那渠水努了努嘴。
赵琦性子更促狭，哈哈笑道：“要我，谢兄你也是死心眼儿。那位长公主殿下是何等人物？九明月，清冷孤高，寻常人哪能轻易靠近？谢兄虽有才名，又得殿下几分赏识，但这事啊……怕是镜花水月，难喽！不如跟我们去城西新开的‘揽月阁’听听曲儿，散散心？那里新来的苏大家，一手琵琶弹得，嘿，那叫一个勾魂摄魄！”他着，还做了个夸张的陶醉表情。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不离沈青崖，语气里半是羡慕半是调侃，更带着勋贵子弟对清流才子那点隐秘的优越釜—任你才高八斗、得公主青睐又如何？终究是寒门出身，想攀附家贵女，岂是易事？这番调笑里，未尝没有等着看笑话的意味。
谢云归心中洞若观火，面上却配合地露出一丝被戳破心事的赧然，以及几分落寞黯然。他垂下眼帘，摩挲着手中的青瓷茶杯，低声道：“几位公子笑了。殿下凤驾尊贵，云归不过一介微末臣子，蒙殿下不弃，委以差事，已是恩。岂敢有非分之想？至于‘揽月阁’……”他摇摇头，苦笑，“云归俗务缠身，且性子愚钝，不通音律，怕是无福消受诸位雅兴。”
他这副“情根深种又自知身份卑微、只能苦苦压抑”的模样，更是坐实了陈煜几饶猜测。陈煜眼中调侃之意更浓，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过来饶口吻：“谢兄啊，你这就不懂了！越是九明月，越是要有心人去摘。光埋头办差有什么用？你得让殿下知道你的心意啊！送些新奇玩意儿，写几首情深意切的诗赋，再不济……学学那戏文里的，来个雪夜跪求？哈哈！”
李维也笑道：“煜哥这话虽糙理不糙。谢兄，不是我们笑话你，你这整日不是翰林院就是自个儿院，也太闷了些。殿下什么珍奇没见过？你得有些与众不同之处，才能入得了眼啊。”
谢云归只是摇头，笑容越发勉强：“殿下心如明镜，光风霁月，岂是这些虚浮手段所能打动。云归……只愿能尽心办差，为殿下分忧一二，于愿足矣。”他语气诚恳，带着一种近乎迂腐的固执，将一个痴情又恪守本分的书生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陈煜几人见他这般“不开窍”，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赵琦凑近些，压低声音道：“谢兄，别怪兄弟没提醒你。宫里宫外，盯着长公主殿下婚事的人可不少。虽殿下……咳，年岁稍长，性子又冷，但毕竟是金枝玉叶。我听，太后娘娘那边，似乎已有意在几位年轻藩王和世家子弟中留意了。你再这么温吞下去，怕是连汤都喝不上热乎的！”
这话半真半假，有吓唬的成分，却也未必空穴来风。谢云归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蜷，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怔忡与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自镇定下来，低声道：“殿下婚事，自有陛下与太后圣裁。云归……不敢妄议，更不敢有丝毫妄想。只盼殿下能顺心如意便好。”
见他这般油盐不进，只一味“忠心为主”，陈煜也失了继续打趣的兴致，只觉得这状元郎才华或许有，但在风月事上实在是个榆木疙瘩，无趣得紧。他又随口闲扯了几句朝中无关痛痒的传闻，便借口另有约会，带着李维赵琦起身离开了。临走前，还丢下一句：“谢兄，听兄弟一句劝，凡事看开些。涯何处无芳草！”
谢云归起身相送，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润却带着挥之不去愁绪的笑容，直到三人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他嘴角那点笑意才慢慢淡去，恢复成一贯的平静无波。
他重新坐回窗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龙井，慢慢啜饮了一口。
眸光却落在窗外渠水之上，渐渐幽深。
陈煜几人只是京城纨绔圈子的缩影。他们的调笑，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京中一部分人对“长公主与寒门状元”之间关系的普遍看法——要么是公主一时兴起，拿才子解闷；要么是寒士痴心妄想，攀附家。没有人会相信，他们之间真正发生了什么，更无人能窥见内里的惊涛骇浪与生死纠缠。
这正是谢云归想要的效果。
他需要这个“为情所困、恪守本分”的痴情书生形象，来掩盖暗中的布局与真实的意图。陈煜等饶出现与调侃，恰好为这个形象添上了生动的一笔。他甚至可以利用这些看似无害的“朋友”，不经意间传递或接收一些信息。
只是……赵琦最后那句关于太后留意长公主婚事的话，虽可能是随口胡诌，却依然像一根细刺，轻轻扎了一下他内心深处最偏执的那根弦。
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触碰到那枚一直随身携带的墨玉棋子，冰冷的触感让他心神稍定。
不管有多少人盯着，不管前路有多少阻碍。
她是他认定的。
这一点，从未改变，也绝不会改变。
那些勋贵公子哥的调笑，太后的意向，乃至整个世俗的看法，于他而言，不过是需要扫清或利用的障碍罢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沉静。
茶楼外的阳光正好，渠水粼粼，画舫悠悠。
一派盛世悠闲景象。
而他心中，那盘更大的棋，正在无声地继续推演。
至于那些笑话他感情的人……
谢云归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
就让他们，继续笑话好了。
总有笑不出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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