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发深浓,寒气透过窗棂缝隙渗入,书房的黑暗仿佛也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身上。谢云归依旧站在窗前,那枚墨玉棋子已被体温焐得温热,却依然无法驱散心底那股盘踞不散的、冰凉的困惑。
为什么?
这个问号,像一颗从心底最幽暗处浮起的冰冷气泡,在寂静中不断膨胀,直至占据他全部的思绪。
为什么非要是她?
为什么非要用这样近乎自毁、又试图焚毁一切的方式去渴望、去靠近?
他不是没有见过其他出色的女子。才情并茂的闺秀,温柔解意的佳人,甚至也不乏聪慧果敢、能在某些领域与他对话的对手。她们中的许多人,也曾对他流露过欣赏乃至倾慕。
可那些目光,那些情意,落在他身上,就像雨滴打在油布上,滑落得干干净净,留不下一丝痕迹。他甚至能清晰分辨出那些情感里掺杂的东西——对他才华的钦慕,对他前程的期许,对他这副皮囊的欣赏,或是单纯想抓住一个看似有潜力的依靠。他能理解,也能应对,甚至能恰到好处地利用,心中却不起半分波澜。
因为那些目光看到的,从来不是“谢云归”。
它们看到的是新科状元的光环,是年轻官员的潜力,是这副尚算顺眼的皮囊,是他刻意营造出的温润无害的表象。
没有人试图去看光环之下、皮囊之内,那个真实的、布满伤痕与算计、黑暗与渴望的灵魂。或者,即便有人无意间窥见了一丝端倪,也会被那狰狞的真实吓退,转而去拥抱那个更安全、更符合期待的幻象。
直到沈青崖出现。
她不一样。
从雪夜宫宴第一次对视,他就知道她不一样。她的目光太清冷,太透彻,像能穿透所有浮华与伪饰,直接落在他竭力隐藏的、最真实的内核上。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寻常女子初见时的惊艳或羞怯,也没有朝臣们惯有的估量与盘算。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冰冷的“看见”,和一丝极淡的、属于猎手评估猎物价值的……兴味。
她看穿了他精心扮演的“清澈状元”,却并未拆穿,反而饶有兴致地配合这场演出。她察觉到他琴音里的异样,试探他背后的目的与牵连。她在生死关头亲眼见他展露狠辣,事后却能平静地与他谈论“戏码”与“真实”。
她不怕他。或者,她对他那危险的真实一面,非但不怕,反而有种近乎欣赏的探究。
这太罕见了。
对于自幼活在伪装与警惕症早已习惯将真实自我深深埋藏的谢云归而言,沈青崖这种“看见”,本身就如同一道撕裂黑暗的强光,刺目,疼痛,却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不仅“看见”,甚至……隐隐在“接受”。
接受他的算计,接受他的偏执,接受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和满身的旧伤。她没有用世俗的道德标准来审判他,没有试图将他“矫正”回一个“正常”的轨道。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分析着,利用着,也……默许着。
这种“接受”,对谢云归而言,比任何甜言蜜语或温柔呵护,都更具摧毁力。
它直接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恐惧与渴望——恐惧于真实的自己不被接纳,渴望于有朝一日能被全然看见并接纳。
沈青崖的出现,仿佛在向他证明:看,有人能看见全部的你,甚至能接受这样的你。你不是只能永远活在伪装和黑暗里。
这念头一旦生根,便如同最顽固的藤蔓,疯狂滋长,缠绕住他整个灵魂。
他渴望靠近她,不仅仅是因为她本身的魅力(尽管那同样惊人),更是因为她像一面能映照出他真实灵魂的镜子,一个能证明他“存在”并非全然虚无的坐标。
靠近她,就像靠近那道光,能让他暂时感觉自己也是真实“存在”的,而非一具戴着无数面具、在黑暗中游走的空壳。
可渐渐地,他不再满足于仅仅被“看见”和“接受”。
他想要更多。
想要她的目光只为他一饶真实停留,想要她的情绪因他而波动,想要她那看似无懈可击的冰冷心防为他裂开缝隙,想要在她那片荒芜的内心世界里,也烙下属于“谢云归”的、不可磨灭的印记。
这渴望变得贪婪,变得偏执,甚至变得扭曲。
因为他发现,沈青崖的“看见”与“接受”,背后似乎同样是一片巨大的“空”。她像一个技艺超群的旁观者,能精准解析一切,却仿佛永远隔着一层冰冷的琉璃,无法真正投入,也无法被真正触及。
这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恐慌与不甘。
如果连她这样能“看见”他全部的人,内心也是一片荒原,那他的存在,他的挣扎,他的渴望,又有什么意义?岂不是另一场虚无?
不。他无法接受。
他偏执地认为,只要他足够用力,足够炽热,足够……“不正常”,或许就能融化那层琉璃,点燃那片荒原。哪怕最终是同归于尽,是共坠深渊,至少,他们是在一起的,是真实地“纠缠”过的。这比各自孤独地活在虚妄中,要好上千百倍。
所以,他用尽了各种方式去靠近,去试探,去碰撞。温和的,激烈的,算计的,坦诚的,甚至不惜以自毁为赌注。
他想要的,早已超越寻常的情爱。
那是一种对“存在意义”的极致确认,对“灵魂共鸣”的病态渴求,是对抗自身与世界那种深刻疏离感的、近乎绝望的努力。
他要的,是沈青崖这个人,成为他在这荒谬人世中,唯一真实不虚的锚点与证明。
所以,当她用“清晰”、“正确”的方式划下界限时,他会感到窒息般的钝痛。那不仅仅是对情感回应的失望,更是对“锚点可能失去”、“证明可能无效”的深层恐惧。
所以,即便暂时退回“正常”的公务距离,他内心的渴望也从未熄灭,只是在更深处、更冷静地燃烧,筹划着下一次更精密的渗透。
指间的墨玉棋子,几乎要被他捏碎。
为什么非要这样?
因为除此之外,他找不到其他活下去、并且感觉自己是“活着”的方式。
沈青崖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能看见、也愿意(哪怕是有限度地)容纳这片黑暗的光。
他要么抓住这道光,哪怕被灼伤,哪怕最终焚毁。
要么,就永远沉沦在无尽的、冰冷的黑暗里,做一个没有真实面孔、也没有真实感受的幽灵。
他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窗外,云层似乎散开了一些,那弯冷月露出了更多清辉,冷冷地照着人间。
谢云归望着那月光,眼中的偏执渐渐沉淀,化为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
他知道了答案。
也知道,自己回不了头了。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她会给出怎样的回应。
他都会继续朝着那道光,走下去。
用他自己的方式。
疯狂,偏执,不计代价。
因为,那是他唯一能感受到自己“活着”的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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