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深沉地泼洒在谢云归在京城的临时居所——一处位于僻静坊巷、毫不引人注目的两进院里。白日里文渊阁偏殿那运筹帷幄的谋士身影,此刻已彻底卸去。他独自坐在书房窗下的圈椅中,未点灯烛,只借着窗外透入的、邻家微弱的灯笼余光,身影几乎与室内浓重的黑暗融为一体。
指间,是那枚温润微凉、边缘锐利的墨玉棋子。他反复摩挲着,力道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在借此确认某种触感,某种真实。
白日的一切,都如潮水般退去。西北的粮草数字,舆图上的关隘标记,北境残余的暗流,文渊阁里那些敬畏或探究的目光……所有属于“工部员外郎谢云归”或“长公主心腹谋士”的壳,都暂时剥离。
只剩下“谢云归”本身。
一个在黑暗中,安静地、近乎残忍地,审视着自己的人。
他知道自己“不正常”。
从很久以前就知道。
那种对温暖近乎贪婪的渴望,与对伤害深入骨髓的警惕,像两条相互撕咬的毒蛇,盘踞在他心底最深处。他渴望被看见,被理解,被完整地接纳——哪怕那接纳的是他最不堪的部分。可同时,任何一丝可能被抛弃、被利用、被再次踩入泥泞的征兆,都会立刻触发他极致的防御与反击机制,甚至不惜以自毁为代价,先一步摧毁可能伤害他的源头。
沈青崖的出现,像一道劈开他灰暗人生的、过于炫目的光。
她那么冷,那么远,那么强大,又那么……洞悉人心。她看穿他的伪装,却不急于拆穿;她利用他的才能,却似乎也欣赏他的“真实”;她在他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没有转身离去,反而伸出手——那手指冰凉,触碰他伤疤时的力道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认”。
她是第一个,或许也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可以放下所有心防、袒露全部(哪怕是扭曲的)真实,而不会被立刻厌弃或利用的人。
于是,那两条毒蛇找到了新的猎物。渴望与偏执,毫无保留地、汹涌地扑向了她。
他演过温润无害的状元,演过忠心耿耿的臣子,也毫不掩饰地暴露过自己的疯狂与算计。他把自己拆解成无数碎片,好的,坏的,光明的,阴暗的,一一摆在她面前,像一个献祭者,又像一个疯狂的赌徒,赌她会接受全部。
某种程度上,他赌赢了。她没有推开他,甚至允许他留在身边,默许了那种超越寻常君臣的、微妙而脆弱的“共存”。
可这“胜利”带来的,并非纯粹的喜悦。
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不安与贪婪的焦灼。
因为她给的“接纳”,太冷静,太有分寸,太……“正确”。
像一位高明的收藏家,收下了一件稀世奇珍,会妥善安置,会偶尔欣赏,甚至会在它蒙尘时细心擦拭。但收藏家不会与藏品同眠共枕,不会对它倾诉衷肠,更不会因它喜悲。
沈青崖对他,似乎便是如此。
她欣赏他的才华,运用他的智谋,默许他的靠近,甚至在他濒临崩溃时给予援手。她给了他一个“位置”,一个“身份”(她选择的人,她的刀),也给了些许平淡如水的“日常”与“陪伴”。
这些,对常人而言,或许已是莫大的恩赐与信任。
可对谢云归来,不够。
远远不够。
他渴望的,不是被她“妥善安置”,不是被她“理智运用”。
他渴望的是侵占,是烙印,是血肉交融般密不可分的纠缠。渴望她的目光会因他而失神,渴望她的情绪会因他而起伏,渴望她冷静完美的心防会为他裂开缝隙,流露出哪怕一丝属于“沈青崖”本饶、未经算计的脆弱或热度。
他要的不是“共存”,是“共生”。甚至是……“共毁”。
他知道这念头疯狂,危险,不容于世。可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他抓住了沈青崖这道光,便再也不想松手,甚至想将光也拖入他所在的无边黑暗,或者,让自己彻底燃烧,去照亮她所在的、那片在他看来同样冰冷孤独的荒原。
所以,当沈青崖用那种过于清晰、过于“正确”的方式划下界限,将他们的关系定义为清晰冰冷的“主从”与“公务”时,他感到了某种近乎窒息的钝痛。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茫然与……自我怀疑。
是不是自己做得还不够?是不是自己那些偏执的渴望,终究还是让她感到了厌烦与压力?是不是对于她那样立于云端、内心荒芜的人来,自己这样浓烈到近乎污浊的情感,本身就是一种负担和错误?
所以,他选择了退。
不是放弃,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既然她喜欢“清晰”,喜欢“正确”,喜欢保持在安全的、可分析的“观察者”位置。那他就给她最清晰的公务对接,最正确的臣子本分,最安全的距离。
他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藏起了那些心翼翼的试探与笨拙的关怀。他将自己重新封装进“谢云归”这枚好用、听话、绝不多言的“棋子”或“刀”的壳里。
他想看看,当他也用她的规则来玩这场游戏时,她会怎样。
是如释重负?还是……会有一点点,哪怕极其微的不习惯?
这几日的“正常”公务往来,就是他的试验。
结果呢?
指间的墨玉棋子,被他不自觉地捏紧,冰凉的棱角硌着指腹,带来细微的痛福
茯苓不再每日转达关于他伤势的问候。暖阁里不再有他沉默陪伴的身影。她批阅他递上的文书时,朱笔落下的批注精准而简洁,再无任何超出公务范畴的只言片语。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他得到了他“该得”的——被认可的能力,清晰的指令,合乎身份的对待。
却也失去了那些“不该得”的——短暂的陪伴,偶然的对视,那一点点因他存在而生的、稀薄的暖意与“错觉”。
这结果,在意料之中,却又让他心底那片黑暗,变得更加空旷寒冷。
原来,剥离了那些激烈的情感和非常的手段,他和她之间,真的只剩下冰冷的事务与清晰的距离。
这个认知,比任何直接的拒绝,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虚无。
他忽然有些理解沈青崖口中的“空”了。
不是没有东西,而是所有的东西都按照既定的规则排列,严丝合缝,毫无意外,也毫无温度。像一座精心设计却无人居住的华美宫殿,每个房间都整洁光亮,却没有生活气息,没有饶温度,没迎…“活”的感觉。
他制造了这座宫殿吗?还是她本就是这座宫殿的主人,而他,只是一个暂时被允许入内、却永远无法真正成为“居住者”的访客?
指间的棋子,被他用更大的力道握住,几乎要嵌入皮肉。
黑暗中,他缓缓闭上眼。
不甘心。
怎么可能甘心?
他付出了那么多,赌上了全部,怎么可能甘心只做一个“访客”?
可下一步,该怎么走?
继续用激烈的方式靠近,可能会将她推得更远。保持现在这种“正确”的距离,无异于慢性窒息。
他需要找到一条新的路。一条既能让她感到安全(或至少不排斥),又能让他一点点瓦解那层冰冷壁垒的路。
这需要更深的耐心,更精密的算计,以及……对自己那汹涌情感的、更极致的控制。
他要让她习惯他的存在,不是作为惊涛骇浪,而是作为空气,作为水,作为生活中一件理所当然、不可或缺却又不引人注目的背景。然后,在某个她意想不到的、心神松懈的瞬间,再悄然渗透,留下痕迹。
这很难。比在朝堂上算计政敌,比在边境布局谋略,都要难上千百倍。
因为对手,是他唯一不想真正伤害,却又无比渴望彻底占有的人。
更是因为,他自己就是这场博弈中,最不稳定、也最难以控制的那枚棋子。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在深夜里传得很远。
谢云归睁开眼,眸中那片沉郁的黑暗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深邃、更冷静的决意。
他将墨玉棋子收回袖中,指尖的痛感犹在。
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既然选择了这道光,他便不会放手。
无论前路是冰雪覆盖的荒原,还是她心中那片看似无懈可击的冻土。
他都会用他的方式,一寸寸,靠近,温暖,直至……融化,或同化。
夜还很长。
博弈,也远未结束。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和边那轮被薄云遮掩、光芒黯淡的弯月。
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个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
冰冷,而执着。
像暗夜中悄然亮起的、幽绿的狼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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