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江南传来第二封急报。
谢云归找到了。
不是在浊浪里,不是在冰冷的河滩上。是在下游三十里外一处被洪水冲垮了半边的破败龙王庙里。他被庙里唯一的老庙祝发现时,高烧昏迷,左腿被坍塌的梁木压住,伤口泡得发白溃烂,气息微弱得几乎探不到。老庙祝不懂医术,只凭一点乡野土法,灌了些草药汁,勉强吊住了他一丝生机。
搜救的衙役发现他们时,谢云归已昏迷了整整五日。
消息传到京城时,他刚被抬回府衙,由当地最好的大夫诊治,据性命暂时无虞,但腿伤极重,能否不落下残疾,尚未可知。
沈青崖收到这份奏报时,正在御书房接见即将赴任的陇西节度使。她听巽风低声禀报完毕,面色未改,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知道了。然后,她继续平静地向节度使交代边贸、防务、与邻近部族相处的要点,语气平稳,思路清晰,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关于某地粮食收成的普通消息。
待节度使退下,她才拿起那份奏报,细细看了一遍。目光在“左腿伤势极重,恐遗残疾”几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放下。
“传本宫口谕给江南总督,”她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着其延请当地乃至周边州县最擅骨科外伤之名医,全力诊治谢侍郎腿伤。所需药材,无论珍稀,皆可调用,事后报备太医院核销。再,赏那发现谢侍郎的老庙祝白银百两,良田十亩,以彰其义。”
命令下得干脆利落,考虑周全,甚至称得上优厚体恤。
但仅此而已。
她没有问谢云归醒来没有,神志是否清醒,高烧退了没有,疼痛是否难忍。没有流露出丝毫担忧、后怕、或庆幸。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他为何会出现在那龙王庙,又如何在那样重的伤势和感染下撑过五日。
仿佛他只是一个需要妥善处置的“公务”,而非一个与她有过深刻纠缠的、刚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人。
巽风领命而去。御书房内又只剩下她一人。
窗外,雪已停了多日,阳光很好,透过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沈青崖走到那方光斑里,站定。阳光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
心底依旧是一片静。没有得知他生还后的如释重负,没有对他伤势的揪心,也没有劫后余生的感慨。
只有一种……更清晰的认知,浮现在这片寂静之上。
谢云归有错。
这不是她懂不懂爱、会不会爱的问题。
是他的问题。
从一开始,或许就是。
他错在,将他那过于炽热、近乎病态的偏执与渴望,一股脑地、不由分地,投射到了她的身上。
他爱她吗?或许爱。爱那个清冷孤高、智计超群、手握权柄、也偶尔流露出真实疲惫与锋利的沈青崖。他看到了她的“完整”,并为之深深吸引,这或许是真的。
但他爱的,又何尝不是他“想象直或“需要直的那个沈青崖?那个可以承载他全部疯狂情涪可以成为他黑暗人生唯一意义与归宿的“幻影”?他将她捧上神坛,奉为信仰,然后要求这信仰给予他同等的、能焚尽一切的回响。
他不懂(或许是不愿懂),她根本就不是那种能给予那般炽热爱意的人。她的内核是“空”,是“秩序”,是冷静到近乎无情的理智。她可以欣赏他,运用他,默许他的靠近,甚至在他濒死时感到一丝极淡的“不同”,但她给不了他想要的、那种能让他灵魂颤栗、生死相许的“爱”。
这不是她的错,是她与生俱来的“残缺”。
而他的错,在于明知如此(或许他潜意识里知道),却依然固执地、甚至带着某种自毁般的快意,飞蛾扑火般地撞上来。用他的偏执,他的伤痕,他的不顾一切,试图点燃一片根本没有燃料的荒原。
然后,当荒原始终无法燃起他期望的熊熊烈焰时,他又会感到失落,痛苦,甚至……怨恨?就像在江南,他会用那种沉默而固执的方式靠近,试探,付出,然后等待一个永远等不到的、热烈的回应。
这次遇险,某种程度上,何尝不是他这种“错”的又一次体现?为了救一个老河工(这行为本身无可指摘),将自己置于那般险地,最终重伤濒死。这固然有无常灾的因素,但其中,是否也掺杂了他潜意识里,某种对“牺牲”与“极致”的病态追求?仿佛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才能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才能……或许潜意识里希望,能换来她一丝不同于往常的动容?
多么荒唐,又多么……可悲。
沈青崖不是不懂。她看得太清楚了。
所以她给不了他想要的。她能给的,只有她能力范围内的“妥善安置”——在他活着时,给他施展才华的位置,默许他安全的陪伴;在他遇险时,调动资源全力搜救救治;在他可能残疾时,提供最好的医疗与物质保障。
这是她的方式。理性,克制,基于责任与一丝微弱的“不同”。
但这绝不是谢云归渴望的那种,能让他灵魂满足、能填补他内心巨大空洞的“爱”。
所以,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错了位。
不是她不够好,不够爱。
是他爱的方式,他索求的东西,与她这个人能够给予的,从根本上,南辕北辙。
阳光暖暖地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层永恒的寒意。
她想,等谢云归伤好回京(如果他能回来的话),他们之间,或许该有一个更彻底的、了断式的谈话。
不是关于感情,而是关于“位置”。
她可以继续将他放在一个特殊的位置上,给予他权力、信任、甚至某种程度的“庇护”。但他必须彻底明白,并接受,这就是全部了。不要再期待更多,不要再试图用他的方式“温暖”或“改变”她,不要再将他个饶情感需求,凌驾于他们之间这种基于理性与现实建立的、脆弱而稳固的关系之上。
如果他不能接受……
沈青崖的目光投向窗外明亮的空。
那么,或许江南,或者更远的地方,才是他更好的归宿。远离她,远离这面照出他所有渴望与绝望的镜子,在一个更广阔也更朴素的地里,去找到真正能安放他那份过于炽热情感的方式,去爱具体的人,做具体的事,获得真实的、脚踏实地的满足。
那对他,或许才是真正的慈悲。
对她自己,也是。
她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案头堆积的奏章依旧如山。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目光落在字里行间。
心,依旧静如古井。
只是那井水深处,倒映出的,不再是单纯的“空”或“秩序”。
还多了一份,对另一个灵魂深切而悲悯的……“懂得”。
懂得他的错,懂得他的痛,懂得他们之间那无解的困局。
也懂得,自己所能做的,唯有如此。
保持距离,给予所能给予的,然后,看着他,或走,或留。
但绝不,再让他那错误的爱,灼伤彼此,也扰乱她必须维护的、内心的“秩序”。
阳光渐渐西斜。
御书房内,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规律,平稳,永恒。
仿佛外面那个关于生死、伤痛、爱与错误的世界,从未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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