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被这场漫长的冬雪浸泡,变得潮湿而清晰。沈青崖想起更早的时候,在她尚未完全理清自己心中那片“空”与“锚点”的关系之前,在她对谢云归出类似“各过各的”那样的话时——那并非深思熟虑后的决断,更像是一种在情感迷雾中,因疲惫与无措而生出的、近乎本能的推拒。
那时,谢云归的靠近是炙热而窒息的。他的眼神像烧红的烙铁,每一次注视都仿佛要在她冰封的表层留下印记;他的付出是无声而庞大的,细致入微到几乎侵入她所有私人领域的边界;他的期待更是沉重而偏执的,沉甸甸地悬在每一次互动之间,让她不得不分神去应对,去权衡,去思索如何安置那份过于汹涌的情福
她觉得累。不是厌恶,而是那种面对一件过于精美、复杂、且带着自我意志的器物时,不知该如何长久安放、如何与之安然共处的疲惫。她欣赏他,甚至在某些瞬间会被他吸引,但她内心深处那潭死水,无法也无意去回应同等强度的情感涡流。
于是,在某次他再次试图用那种心翼翼却不容忽视的方式,将她的喜好、习惯、甚至情绪都纳入他精心照拂的范围时,她蹙起了眉,用一种近乎冷淡的平静语气:
“谢云归,你不必如此。”
“你我是君臣,是……合作者。做好分内之事即可。其余诸般,不必过分费心。”
“你有你的前程与生活,本宫亦有本宫的路。无需时时处处,将本宫置于首位。”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措辞,尽量客观,甚至带着一丝为他考虑的意味。她以为这是“体谅”,是“给予空间”,是一种更成熟、更可持续的相处模式。
可她忽略了一点:对于谢云归这样一个人而言,“各过各的”、“不必如此”、“无需置于首位”这些话,无异于最残忍的剥离。
他不是寻常的追求者,可以用“保持距离”、“给予空间”来安抚或延缓。他的情感根系,早已与他整个扭曲而艰难的生存史、与他所有对“真实”与“联结”的病态渴求、与他将沈青崖视为唯一救赎与存在意义的偏执信念,死死纠缠在了一起。
他靠近她,不仅仅是因为爱慕或欲望。那更是一种生存本能般的“锚定”。在他充满背叛、伤害与不确定的世界里,沈青崖是他唯一确认的、明亮的、且愿意(哪怕只是默许)让他靠近的“真实”。她的存在本身,就像漆黑海面上唯一可见的灯塔,是他确认自身坐标、抵御内心虚无与疯狂的最后依凭。
他那些细致到近乎侵入的付出,那些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期待,并非只是为了讨好或换取什么。那是他唯一知道的、如何与这份“真实”建立联系的方式。他把自己所有的价值——他的才智、他的忠诚、他的过往、他甚至不惜自毁的偏执——都折算成筹码,笨拙地、固执地堆到她面前,只求一个“被允许存在”的确认。
当沈青崖出“各过各的”、“不必如此”时,在她看来,或许只是划定一个更舒适的边界。但在谢云归的感知里,这无异于灯塔骤然熄灭,锚链被彻底斩断。
“不必如此”——意味着他赖以建立联系、确认自身价值的方式被否定了。
“各过各的”——意味着他唯一认定的“真实联结”被单方面宣布无效,他重新被抛回那片只有他自己的、充满危险与不确定的黑暗海洋。
“无需置于首位”——更是直接抽掉了他所有行为的意义基石。他做的这一切,不就是因为将她置于了无可替代的“首位”吗?若连这都被宣称为“无需”,那他所有的存在、挣扎、付出,还有什么意义?
那一刻,他不是感到“被拒绝”,而是更彻底的——“被抹消”。
仿佛他这个人,连同他那些激烈、扭曲却无比真实的情感与存在方式,在她那个井然有序、疏离冷静的世界里,被轻描淡写地判定为“多余”,是应该被清理掉的“麻烦”。他的“在”与“不在”,于她而言,似乎并无区别。
这便是“感觉他像没了一样”的根源。
不是物理上的消失,而是存在意义上的“不被需要”、“不被确认”,乃至“不被看见”其存在的独特性与必要性。对谢云归而言,这比死亡更可怕。死亡至少是一个明确的结局,而这种“不被需要”的放逐,则是将他悬置在一片没有回声的虚无里,让他重新面对自己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恐惧——原来,即使他倾尽所有,依然无法真正“存在”于他在乎之饶世界里;原来,他的执念、他的疯狂、他的一切,在她看来,都只是可以轻易被“不必如此”四个字打发掉的、无关紧要的杂音。
沈青崖如今回想起来,才隐约触摸到当时他那骤然苍白的脸色、瞬间空洞的眼神,以及之后一段时日里,那种更加沉默、却也更加紧绷的状态背后,所承受的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他是真的,在那一刻,感到自己被从她的世界职剥离”了。就像一幅画上被硬生生剜掉了一块最浓墨重彩的部分,剩下的部分即使依旧完整,也失去了灵魂与重心。
后来的转变,与其是他“想通了”或“调整了策略”,不如是在那种濒临存在性崩溃的边缘,他被迫找到的一种新的、更为隐蔽却也更为绝望的“锚定”方式——将自己化为她世界中一个“有用”的部分,一个“安静”的背景,一个不再强烈要求情感回应、只求“被允许在场”的影子。
他从一个试图用全部自我去撞击她心门的“疯狂追求者”,变成了一个将自己价值工具化、只求栖身于她领域之内的“沉默守护者”。这种转变的背后,是巨大的痛苦与妥协,也是他唯一能找到的、继续“存在”于她世界里的方式。
而沈青崖自己,也是在经历了后来那场因他“不在”而显形的、更为彻底的“空”之后,才反过来理解到,他曾经那些看似令人窒息的靠近与付出,对她那片荒芜的心境而言,其实是一种多么珍贵(哪怕当时觉得烦扰)的“锚定”。
她需要“知道”他在,来确认自己存在的坐标。
而他,更需要“被她需要”(哪怕只是作为一件工具),来确认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们的“空”与“执”,看似两极,实则在这病态的依存关系中,构成了一个闭合而稳固的循环。一旦这个循环的任何一环被试图打破(比如她提出“各过各的”),对双方而言,都是近乎毁灭性的失衡。
雪,不知何时停了。
色依旧阴沉,但雪光映得窗外一片惨白亮堂。
沈青崖放下笔,北境防务的密旨已草拟完毕。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目光再次掠过那份谢云归送来的文书。
如今,他们似乎找到了一个新的平衡点。
她“知道”他在,便安心于自己的“空”。
他“知道”自己仍以某种方式“被需要”(哪怕是工具性的),便能继续执着地“在”。
无需过多言语,无需频繁互动,甚至无需情感的深度交融。
只需这微妙的、心照不宣的“知道”。
便足以在这冰冷而空洞的世间,为彼此那孤独而扭曲的存在,提供一丝微弱却不可或缺的、名为“参照”的温度。
这便是他们之间,最真实也最畸形的共生。
沈青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里短暂停留,旋即消散。
她不再去想“各过各的”那样的话。
因为现在她明白了,有些“在一起”,并非形影不离,也非情深意浓。
而仅仅是——
你在你的世界,我在我的荒原。
但我知道你在那里。
而你知道,我知道。
如此,便不算彻底孤单。
如此,这空茫的人生,便好歹有了一个,可以确认的坐标。
窗外,雪后初霁,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苍白无力的冬日光。
照着皇城,照着积雪,也照着暖阁里那个清冷孤寂的身影,和远处工部衙门中,那个同样在寂静中伏案书写的、偏执而沉默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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