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
但沈青崖已不再只是望着那片空茫的白色出神。
她重新坐回短榻,拿起那卷被搁置许久的书,指尖拂过书页边缘,却并未翻开。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里堆叠着几份近日送来的文书,最上面一份,是昨日谢云归遣人送来的、关于文渊阁修缮最终验收的呈报副本。字迹依旧是他特有的清峻工整,条理分明,连一处檐角斗拱的用漆厚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伸手,将那份呈报拿了过来。
墨迹已干,纸张微凉。她一行行看下去,不是审视内容,而是……看着这些字。看着那一笔一划里透出的、属于谢云归的专注与严谨。仿佛能透过这些墨迹,看到他在工部值房里伏案书写的侧影,看到他微微蹙眉核算尺寸的模样,看到他交代属员时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
他还在。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并未激起多么剧烈的浪花,却让那一片死寂的、镜面般的冰层,产生了一丝几乎不可见的、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之前那种“空”,那种仿佛置身雪原中央、失去所有参照的茫然与悬浮感,其根源或许并不在于谢云归“不在身边”这个事实本身,而在于某种更深层的、近乎存在性的“失联”恐惧——仿佛他与那些由他带来的、微弱却真实的扰动(无论是正面的熨帖还是负面的争执)一同,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就像一幅原本有远景、中景、近景的画卷,忽然被抹去了最近处、也是最生动的那一抹色彩,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缺乏纵深感的平面,一切存在都因此变得模糊而不确定。
那不是思念,不是渴望。那是一种更原始的、对“他者”存在本身失去确认后,引发的对自身存在坐标的怀疑。
而当她此刻,看着这份带着他鲜明印记的文书,听着茯苓偶然提及“谢大人今日在工部与将作监的人议了半日事”,甚至只是清晰地在脑海职认知”到——谢云归,那个有着复杂过往、偏执性情、惊人能力、且对她怀有某种不容置疑的执着的人,此刻正好好地存在于这座皇城的某个角落,处理着他的公务,呼吸着同一场冬日的空气——那股因“失联”而产生的、弥漫性的“空”,便奇异地开始消退。
不是被填满,而是被“锚定”。
就像漂泊的船只,在茫茫大海上重新看到了远处陆地的轮廓。即使那陆地还很遥远,并未真正靠近,但仅仅是“知道它在那个方向”,仅仅是“确认它依然存在”,便足以让船上的人,从那种彻底迷失于虚无的恐慌中解脱出来,重新获得方向感,甚至能更平静地欣赏眼前的海浪与空。
谢云归,就是她的“陆地”,她的“锚点”。
他的存在本身,无需时刻在她眼前,无需频繁互动,甚至无需情感上的热烈回应。只要“知道”他还在这个世界的坐标系里,还在那个她所熟悉并部分掌控的皇城官场体系之中,还在……活着,并且依然是他(那个复杂、危险、执着于她的谢云归),她心底那片荒原般的“空”,便仿佛有了一个可以参照的、坚实的地标。
“知道”与“感觉”,原来是如此不同。
“感觉他没了一样”,是一种主观的、弥漫性的体验,抽离了具体的参照,将“空”放大到吞噬一切的程度。
而“认知到他还在这世界”,是一种客观的、确切的“知道”。这份“知道”像一根极细却极其坚韧的丝线,从她这片荒原的中心延伸出去,另一端牢牢系在“谢云归”这个真实存在的点上。这根线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将她飘忽不定的存在感,轻轻拉住了。
她依然是“空”的。那份对世事、对自身存在根本性的疏离与倦怠,并未消失。
但这种“空”,不再是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雪原。而是一片有了明确边界、甚至中心位置有了一处显眼地标的旷野。她可以站在这片旷野中,清楚地知道那个地标(谢云归)在哪个方向,离她大概多远,甚至能隐约“看到”地标上的一些特征(他的才能,他的性情,他与她的过往)。
这份“认知”,赋予了她的“空”一种结构,一种……秩序。
她不必再去“感觉”他是否在意,不必去“期待”他何时出现,也不必去“烦恼”他们之间的观念差异。她只需“知道”——他存在着,且以她所了解的方式存在着。这就够了。
足够了。
沈青崖放下那份文书,重新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浅浅呷了一口。茶很苦,凉聊苦味更加尖锐。但她却微微蹙眉,感受着那苦涩在舌尖蔓延,然后缓缓咽下。
这感觉,是真实的。
而她此刻坐在这里,知道谢云归在皇城另一处处理公务,知道这场雪覆盖着他们也覆盖着无数人,知道明日还有早朝、还有奏章、还有这帝国无穷无尽需要处理的大事务……
这些“知道”,也是真实的。
她的“空”,就在这些真实的“知道”之中,安然存在。不再试图挣扎,不再感到恐慌,也不再需要任何“错觉”来伪装。
它就在那里。像这暖阁里的空气,像窗外无穷尽的雪,像她自己这具会呼吸、会思考的身体。
接受它,与它共存。同时,也清晰地“知道”着这个世界的其他存在——包括那个特别的、名为谢云归的“锚点”。
这便是她此刻的状态。
平静。疏离。空茫。却又……奇异地,有了着落。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后,铺开一张新的奏报用纸。是时候给北境的将领写一封关于今冬防务调整的密旨了。
笔尖蘸饱了墨,落下时稳健有力。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渐渐了。风也似乎停歇了些许。
暖阁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她写着,思绪清晰,逻辑缜密。
偶尔,笔尖会微微一顿,目光掠过窗外,仿佛越过重重宫墙与飘雪,看到了工部衙门里同样伏案的某个身影。
然后,便继续写下去。
心中那片旷野寂静依旧,但地平线上那个“锚点”清晰可见。
这便很好。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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