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的秋,在一种近乎肃杀的平静中,缓缓铺开。
沈青崖彻底贯彻了她的“消失”。不是情绪的宣泄,而是意志的斩钉截铁。她命人将暖阁里所有可能与谢云归产生关联的物件——那幅《雪溪独钓图》,他曾经用过的茶盏,甚至他无意间遗落的一枚青玉扳指(不知何时混在她妆奁的角落)——全部收入库房深处,贴上封条,仿佛封存一段与己无关的前朝旧事。
她不再允许任何关于江南道、关于工部、关于那个名字的消息,未经筛选就出现在她面前。巽风呈报的密报,但凡涉及,必先由他摘要,剔除所有私人化、情绪化的描述,只留下最干瘪的事实。比如:“江南道今岁漕粮入库,较去岁增一成。”“江宁府新修水门竣工,工部请拨尾款。”“谢云归擢工部右侍郎,兼领都水清吏司。” —— 最后一条,巽风念出时,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觑她神色。
沈青崖正对着窗外一株叶子开始转黄的银杏出神,闻言,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目光甚至没有从银杏树上移开,仿佛听到的不过是“今日有雨”之类的寻常通报。随即,她便转向下一项议题,关于北境过冬粮草调配的争议。
她的生活,被“打理家宅”和处置必要政务填塞得密不透风。她开始过问公主府名下一处皇庄的作物轮种计划,亲自挑选今冬送入宫中的贡缎花样,甚至偶尔会在顾晏清病情略稳时,命人将他用的药方拿来过目,冷静地与太医讨论其中几味药材的替换可能。她的语气永远平稳,眼神永远清明,做每一件事都专注而高效,仿佛一部被精心校准、永不出错的机器。
只有偶尔,在深夜,当所有声响沉寂,她独自躺在宽大冰冷的床榻上,盯着帐顶繁复的刺绣纹路时,那种被挖空一块的、透着冷风的空洞感,才会悄然漫上来。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沉重的“空”。她学会了与之共处,像习惯身上一道陈年的旧疤,不痛不痒,只是存在。
顾晏清的病,在太医的调理和沈青崖漠然却周全的“照料”下,时好时坏。他依旧沉默,存在感稀薄得像一抹青烟。只是在某个秋雨缠绵的午后,沈青崖路过书房外的回廊,无意间瞥见他支开窗,望着院中被打落的残桂出神,侧脸瘦削苍白,眼神里有一种与她相似的、深深的倦怠,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认命的寂寥。
那一刻,沈青崖脚步微顿。
她忽然荒谬地想,这座华丽的牢笼里,囚禁的或许不止她一个。顾晏清,这个被家族推出来、用孱弱身躯维系着表面荣光的世家子,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意义上的“囚徒”?他们共享着同一片令人窒息的“完美”与“寂静”,却各自困在无法相通的心狱里。
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未曾激起,便沉入那片名为“空”的黑暗水底。她没有停留,继续走向她的账房。
直到九月末,一道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破了公主府刻意维持的平静水面。
信王余党未清。北境刚押解回京的部分重要人证,在途经山南道时,于一处驿站遭遇不明身份者劫杀!护送官兵死伤惨重,两名关键证缺场毙命,唯有主犯之一、信王麾下那名曾与草原“黑石部”直接联络的心腹参将,重伤被劫走,下落不明!
消息是夤夜递入宫中的,皇帝震怒,严令彻查。一时间,朝野风声鹤唳,山南道沿线州县官员人人自危。
这桩案子,当初是沈青崖一手主导查办,关键证据链的梳理、人证的押解路线与防卫安排,她虽未直接插手细节,但大体方案均经她首肯。如今出了如此纰漏,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她脸上。更麻烦的是,逃走的参将知晓内情极多,若被幕后之人灭口或利用,不仅信王一案可能横生枝节,更可能牵扯出她当初在清江浦的一些不宜公开的手段。
沈青崖在书房接到密报时,正是子夜。烛火下,她面色如常,唯有捏着纸笺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迅速下达了几条指令:令巽风即刻动用北境与山南道的暗线,追查劫杀者踪迹与被劫人犯下落;封锁消息,特别是关于她被劫参将可能知晓的内情;同时,以协助调查之名,将她最得力的两名暗卫首领派往山南道,明为协查,实为掌控局面,必要时可采取一切手段,确保不利线索不会指向公主府。
冷静,果断,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冷酷。
然而,当书房重归寂静,她独自面对跳动的烛火时,一种许久未曾有过的、冰冷的紧绷感,缓缓扼住了她的喉咙。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对局面可能失控的极度厌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被背叛的寒意。
劫杀计划周密,时机精准,绝非寻常匪类或信王残存散兵所能为。朝中有内鬼,且能量不。会是谁?目的何在?是针对信王案,还是……针对她?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茯苓压低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殿下,有紧急密件,来自……江南道。”
江南道?
沈青崖瞳孔骤然收缩。这个时候,江南道的密件?
“进来。”她的声音平稳无波。
茯苓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个毫不起眼的、火漆封口的细铜管,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她将铜管呈上,低声道:“送信之人声称,务必即刻呈交殿下亲启,关乎山南道劫案。”
沈青崖接过铜管。铜管触手冰凉,火漆是普通的暗红色,并无特殊印记。她用刀挑开火漆,倒出里面卷得紧紧的一截薄纸。
展开。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是她熟悉的、力透纸背的铁画银钩:
“劫匪雇于黑市,经运河潜往山南。联络据点:山南道郢州城西,‘永顺’货栈。主事者疑与宫中采买宦官有旧。参将重伤,藏于郢州城外二十里白云观,观主已被控。江南道无权越境,殿下速决。”
没有署名。
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在事件最要害的关节。雇佣渠道、潜行路线、联络据点、宫内可能的牵连、人犯藏匿地点……信息简洁到冷酷,却足以让她立刻抓住关键,扭转被动。
是谢云归。
只有他,才能对当初清江浦的细节、对信王残余势力的可能动向、甚至对她在山南道的人手布置(或许是从她派去的人反向推断),如此了如指掌。也只有他,会在被她彻底“抹去”之后,用这种方式,递来这把可能扭转局面的刀。
为什么?
沈青崖盯着那寥寥数语,指尖的冰凉逐渐蔓延至全身。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是愧疚?是补偿?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插手”?
他凭什么认为,在她已经明确划清界限之后,他还有资格向她提供“帮助”?他凭什么用这种近乎施舍的方式,提醒她他的存在与能力?他凭什么……在她最不想与他产生任何关联的时刻,以这种方式,强行将两饶命运再次短暂地拧在一起?
怒火没有升起。
只有一种更深、更疲惫的冰冷。
她将纸笺凑近烛火,看着火焰迅速吞噬那些字迹,化为一撮灰烬,飘落在冰冷的紫檀木桌面上。
然后,她抬眼,看向垂手侍立的茯苓,声音清晰而决绝:
“传令山南道我们的人,按此线索,立即行动。重点:一,查封郢州‘永顺’货栈,所有热一个不漏;二,包围白云观,务必生擒观主,找到被劫参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三,行动务必隐秘,所得任何涉及宫内人员的证据,单独密封,直接送呈御前,不得经任何中间环节。”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森然:
“告诉行动的人,若遇任何阻力,或察觉消息可能走漏……可动用‘非常手段’。本宫只要结果。”
“是!”茯苓凛然应命,迅速退下安排。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沈青崖一人,和那盏即将燃尽的孤烛。
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点微不足道的灰烬。
谢云归的信息,或许能帮她化解这场危机,甚至揪出幕后黑手。
但这也意味着,她又一次,被动地接受了他的“馈赠”。
无论出于何种目的,这根名为“谢云归”的刺,并没有如她所愿那般彻底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更深地、更隐秘地,扎进了她的棋局,她的生活,她那片本想保持纯粹“空寂”的荒原。
她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
秋夜的寒气,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
灰烬已冷。
而心底那片荒原上的风,似乎吹得更疾,也更冷了。
带着一种,名为“谢云归”的、无法彻底抹除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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