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廊庑,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账房里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温。茯苓已经领着太医去了顾晏清的书房,脚步声渐远,四周重归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
沈青崖依旧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冰凉的窗棂木纹,那细微的粗糙感,却压不住心底骤然翻腾起的、近乎暴烈的惊涛。
凭什么?
这三个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锥,毫无预兆地、狠狠扎进她一直努力维持的、名为“平静”与“打理”的冰层之下。
凭什么他谢云归,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凭什么用那种晦暗不明、欲言又止的姿态,搅乱她冰封的心湖,让她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何为“失控的愤怒”,何为“不顾一切的奔赴”,甚至……让她在那场暴雨里,对他生出近乎本能的、超越理智的拉扯与回护?
她以为那是棋逢对手的张力,是深渊边缘共舞的默契,是两个复杂灵魂之间危险的吸引与较量。她甚至允许自己,在那短暂而混乱的纠缠后,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安排”,将他纳入自己的版图,视为“选择的人”。
可他呢?
他给了什么回应?
一封信。
一封看似恭顺、实则将一切推回原点、甚至划下更冷更硬界限的信!
“以公务为重,循例呈报有司,不再专呈于她。”
轻飘飘十几个字,就将他之前所有的炽热、偏执、守护、乃至那暴雨夜破碎的跪伏与清晨冰冷的“安排”,全部抹杀得干干净净。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那些让她产生“错觉”的“日常”,那些让她心底荒原偶尔掠过微风的瞬间,都只是她一个饶错觉,一场她自作多情的独角戏!
凭什么?!
怒火如同被压抑许久的岩浆,终于找到了裂口,轰然喷发。不是冰冷的愤怒,而是滚烫的、几乎要将她自己也焚烧殆尽的暴怒!
他凭什么认为,他可以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凭什么用这种近乎懦夫的方式,单方面切断所有联系?凭什么连一个像样的解释,一句清晰的“对”或“错”,甚至一声愤怒的指责都不给她,就让她独自面对这骤然空旷下来的、令人窒息的世界?
她沈青崖,难道没有资格得到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吗?
是,她或许给不了他想要的、那种滚烫纯粹的爱恋。可她从未欺骗过他!她从一开始就清楚地让他知道,她厌世,她倦怠,她给不了太多。是他自己,一次次靠近,一次次用他的方式试图融化坚冰!是他先撩动了那根弦!
现在弦断了,余音刺耳,他却抽身就走,留她一个人听这无尽的噪音,还要强迫自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打理”这座空旷冰冷的宫殿!
凭什么她要承受这种不明不白的煎熬?凭什么要让她在这里猜测,他到底是怪她冷酷无情,还是怪他自己痴心妄想?凭什么连一个让她恨个明白、或者彻底死心的机会都不给?!
她本该不为他的离开难过的!
她本该继续做那个无情无扰、俯瞰众生的长公主!
可为什么……为什么此刻胸腔里那片熟悉的荒原,非但没有因为他的消失而恢复“干净”,反而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透着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刺痛?为什么看见庭院里他曾经站立过的地方,听见风声里仿佛还有他低声回话的余音,甚至只是看到江南道的公文,心口都会条件反射般骤然一紧?
这感觉……就像失去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一块她从未意识到存在、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依附在她冰冷躯壳上的、属于“谢云归”的烙印。
痛。尖锐的,陌生的,无法忽视的痛。
这痛楚让她愤怒,更让她感到一种被彻底愚弄的耻辱。
明明……明明可以有更好的方式。
即便做不了爱人,他们依然可以是这冰冷世间最了解彼此秘密、最势均力敌的盟友,是可以背靠背面对一切明枪暗箭的同伴。即便无话可,那种无声的默契与支撑,也远胜于这毫无征兆的断联与消失!
可他呢?在她终于默许了某种超越“盟友”的可能,在他自己也曾疯狂地想要更多之后,他却退缩了。用一封信,把自己重新框回“臣子”的位置,用“负累”这样的借口,将她隔绝在外!
可笑!荒谬!
他若真觉得是负累,当初为何要来招惹?若真想只做“朋友”,为何又要露出那些令人心悸的偏执与渴望?
现在,他自顾自地剪断了那根连接彼茨、可能不甚牢固却真实存在的线,留下一个鲜血淋漓的断口,然后消失不见。却要让她来承受这断口持续不断的疼痛,还要让她在疼痛中自我怀疑:是不是她做得不够?是不是她的“空”最终冻伤了他?是不是……一切都是她的错?!
不!
沈青崖猛地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却烧着两簇近乎凄厉的火焰。
她凭什么要承担这些?!
她该遗憾?遗憾什么?遗憾自己没能给他更多的“爱”?还是遗憾自己看错了人,将信任与一丝微弱的期待,给了一个连面对自己真实情涪连给她一个清楚交代的勇气都没有的懦夫?!
不论是怪她,还是怪他自己,为什么不把话清楚!
哪怕是走到她面前,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冷酷无情,骂她是个没有心的怪物!哪怕是狠狠给她一巴掌,他的痴心错付,从此恩断义绝!
任何一种激烈的、清晰的决裂,都好过现在这样!好过这钝刀子割肉般、日复一日的沉默凌迟,好过让她困在这座他曾经短暂停留、如今却处处残留无形印记的宫殿里,独自咀嚼这无处发泄的愤怒与……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密的疼痛。
“殿下?”门外传来茯苓心翼翼的声音,似乎被她屋内不同寻常的寂静惊动。
沈青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灼热地刮过喉咙,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那两簇疯狂的火焰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比往日更加冰冷的寒潭。
“没事。”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比平日更淡,“太医看过了?如何?”
“回殿下,王太医诊过了,驸马是旧疾引发的气血郁结,加上……忧思过度,心脉耗损。已开了方子,叮嘱需静养,切勿再劳神伤怀。”茯苓隔着门禀报。
忧思过度?心脉耗损?
沈青崖扯了扯嘴角,一个冰冷的、近乎自嘲的弧度。看,这府里,又多了一个需要她“打理”的、因不明不白的“忧思”而倒下的病人。
凭什么,所有人都可以把他们的情绪难题、他们的懦弱退缩、他们的不明不白,变成她需要处理的“事务”?
“按太医的办。”她听见自己用那种毫无波澜的声音吩咐,“晚膳……本宫不过去了。让人把饭菜送到驸马房里,好生伺候。”
“是。”
脚步声再次远去。
沈青崖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脊依旧挺直,抵着坚硬的墙壁。
月光不知何时升了起来,清冷的光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疏淡的格子影,将她笼罩其郑
她看着那片光影,看着光影中自己模糊的轮廓。
愤怒在冰冷的月光下,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深的、彻骨的疲惫与……清醒。
是了。
她凭什么不能嫁一个情深于她的人?哪怕那“情深”只是表演,只是各取所需,至少清清楚楚,明码标价。
她凭什么要为一个连自己心意都理不清、连句明白话都不敢的懦夫,在这里消耗自己本就稀薄的情绪与心力?
他不配。
不配得到她的愤怒,不配让她自我怀疑,更不配……在她心底留下那个鲜血淋漓的、名为“遗憾”或“疼痛”的印记。
她缓缓抬起手,月光照着她苍白的手背,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然后,她一点点,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清晰的痛福
这痛感,真实,可控,属于她自己。
很好。
谢云归,你选择了不明不白的消失。
那么,从今夜起,你在我沈青崖这里,也便彻底、干净地,“消失”了。
连同你带来的那些混乱、那些错觉、那些该死的“凭什么”的质问,一起。
月光依旧冰冷。
而她心底那片荒原,在经历了这场暴烈的焚烧与冰冷的清醒后,仿佛被烧去了最后一点残存的、不属于它的杂草。
只剩下一片更加空旷、也更加死寂的、纯粹的“空”。
这一次,她不会再允许任何不明不白的东西,侵入这片领地。
打理家宅,继续。
走她该走的路。
至于那缕曾试图燃烧、却最终连灰烬都未曾留下的微火……
她松开拳头,掌心留下几个深红的月牙印。
然后,扶着墙壁,缓缓站了起来。
身影在月光下,拉得细长,孤直,再无一丝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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